我做過的比大師兄還多呢
“在做什麼?”莫廉揹著手, 微笑著晃悠進來。
“冇什麼……隻是有些累了。”薑小滿語氣略顯疲憊,卻仍帶些疑惑,“這麼晚了, 大師兄可有什麼事?”
莫廉神秘一笑,走近她時,驀地把背在身後的手伸了出來。兩個手掌捧在一起, 鵝黃的靈雀安靜地躺在其中, 竟打起了細微的呼嚕。
薑小滿先是一怔,旋即露出笑意:“璧……星兒!”
“噓……”莫廉示意著。
靈雀睡得那般安詳, 胸羽輕輕起伏, 宛若沉浸在美夢中。
如今的薑小滿看著它,倒能輕鬆感知其中那顆純粹的心魄,仿若能看到昔日那執著、刻苦的少年——那個總是徘徊在黑海邊、日夜修煉的瘦弱身影。
等等,瘦弱……
薑小滿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對, 眉頭輕蹙。
“它怎麼胖成這樣了?”
莫廉將靈雀輕輕放到她手中,笑道:“還不都是師父給喂的。”他搖頭輕歎,“一提到你, 他就坐立不安,嚷嚷著要去看它, 這小傢夥便跟著受了不少‘關愛’呢。”
聽得薑小滿心裡一陣酸楚。
“爹爹好些了嗎?”
她回家時,隻短暫地探望過爹爹一眼。薑清竹的狀態實在很差,即便看到她的身影後硬是強行睜開雙眼,努力撐起一抹微笑,但那虛弱與疲憊卻怎麼也掩不住。
好在那時大姑陪著, 將他強行按回榻上休息。大姑安頓好病人, 又勸她早些去歇息,她也隻能聽話退下。
薑小滿自覺無奈。她能吸走羽霜的烈氣、救活白順, 偏偏麵對爹爹這與生俱來的顱中頑疾卻束手無策。
或許,這便是瀚淵人和天外人之間的差異了吧,看似外觀無異,實則內裡天壤之彆,便是最強的術法也無可相助。
莫廉長歎一口氣,溫聲答道:“還是老樣子,師父的頭痛病以前發作得就不輕,最近更是無常。不過,自從知道你回來了,氣色立馬好了不少,應該很快就能好起來。”
薑小滿垂眸,低聲道:“對不起……又讓你們擔心了。”
莫廉笑了笑,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語中幾分打趣:“你呀,自從認識了淩二公子,整個人都變了,越發不聽話了。”話語中含著幾分調侃,目光卻柔和,“不過,我的小滿師妹總算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隻會纏著我問問題的小丫頭了。”
薑小滿抿著唇羞赧一笑。
她忽然想到什麼,快速將熟睡的靈雀收回頸飾封印之中,又拉過兩張凳子,一張給莫廉,一張自己坐下,正正經經地望著他。
“那大師兄,我可以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莫廉不知道她又是在唱哪出。
薑小滿手兩手枕下巴伏在椅背上,定定望著他。
“如果,憑空給你一段冗長的記憶……你覺得,你還會是你嗎?”
莫廉怔愣一瞬,笑道:“這是什麼問題?”他一貫知道自家小師妹愛看話本子,最喜問些天馬行空的怪題,原也不奇怪。本欲隨口敷衍兩句,卻見薑小滿眉目間少見的嚴肅之色,竟不像玩笑。
他這才正色思索了一番,答:“那得看這段記憶是什麼,又有多長了。”
“幾十年,甚至……幾百,幾千年?”
莫廉微微挑眉,“那我得先查查蓬萊五祖是不是少了哪個才行了。”
薑小滿忍不住抿唇,自己也覺得這個問題有些突兀。
莫廉見狀,寵溺地一笑,目光柔和下來:“不過話說回來,記憶即便再長,也始終隻是記憶。流連於過去,那便與白日做夢無異。我們能真正把握的,卻不是虛幻的過往,而是當下事,眼前人。”
“當下事,眼前人……”薑小滿喃喃重複。
莫廉點點頭,話中堅定,“所以,你若問我‘還是不是我’,我隻能說,人都是會隨著經曆和成長逐漸改變的,但當下的這個‘我’,一定是你所認識的大師兄。”
薑小滿愣住了,一時睜大了眼睛,無言半晌。
倏爾,才笑了開。
恍若夢醒般,她淺淺搖了搖頭,口中卻侃起了其他事:“所以,當年大師兄冇去把文家大小姐給追回來,原來是這樣自我催眠的嗎?”
莫廉的臉刷地一下紅了,急道:“喂,你這又是聽誰說的!”
薑小滿還是頭一次見謙謙“鳳簫君子”這般失態,不禁暗裡發笑。還用聽誰說?當初師姐們可是揹著雪茗師姐聊這八卦聊了不知多少年,隻是那時的她青澀內向,隻愛悄悄聽著,從不外說罷了。
紅衣姑娘揚起下巴,得意地半眯著眼睛:“還需要聽嗎?早先我去梨兒師姐那兒時,就看到文大小姐在咱院子裡,定是你接回來的吧?”
莫廉愈發窘迫,辯解道:“阿瑤她……現在是非常時期,不一樣!文家如今蒙難,崑崙又封禁,阿瑤無處可去,我隻是……暫時幫她安頓一下罷了!”
薑小滿抄起手來,“大師兄,你不能這樣啊!人家文大姑娘可是有夫之婦了,再說,你不也有雪茗師姐了嗎?”
“我和雪師妹不是那種關係……哎呀!你小孩子家家的,莫要胡亂揣測!”
薑小滿默默看著他著急模樣,暗自發笑。她心裡想的是:抱歉了,大師兄,我可是五千歲的老怪物了。可最終說出口的卻是:“大師兄,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心上人了,甚至,咳,做過的比大師兄還多呢。”
這話一出,莫廉如雷擊般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半刻,隨即猛然驚呼:“什麼!我純潔可愛的小滿師妹怎麼變成這樣了?!我家小滿都還冇過門呢怎麼能被……我要去宰了那個淩二!!!”
“……大師兄,你想到哪裡去了,我說的是接吻啊?”
*
歡聲笑語中,薑小滿卻忽然聽見一段聲音。
乃自心底發出:
【君上,有訊息了!……我找到災鳳了,他們也正想見您。】
【屬下這便到老地方來接您。】
羽霜的聲音清晰而急切。
薑小滿的嬉皮笑臉幾乎是一刹那變得凝滯,由輕快柔和轉為冷冽深邃,眸中彷彿有猛獸般的鋒芒一閃而逝。
莫廉一愣,還以為自己一時眼花看錯了。
“小滿,怎麼了?”他有些擔憂。
“冇事。”薑小滿臉轉瞬恢複了常容,“大師兄,我……得再離開一趟。”
“又要走?又是去找淩二?”莫廉眉頭一沉,生出幾分怒意來,“都這麼晚了,你胡鬨也得有個度吧!你……”
話未說完,卻對上了薑小滿的眼神,那眼神沉靜中透著一股決然,彷彿是在說——你攔不住我的。
莫廉本欲嗬斥出口的話,被堵在了嗓子眼。
他一瞬才意識到,自己的小滿師妹,估摸是真的長大了。
治好了不語之症,結交了朋友,有了心上人,一個人已經闖了好多好多地方,也多了許多他所不知的秘密。興許,再也不是那個窩在家中無所事事、需要他保護和照顧的小師妹了。
有些惆悵,卻又多了幾分欣慰。
他輕輕歎了口氣,緩緩問:“那這次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我無法保證……但我會儘快,爹爹便交給你們了。”薑小滿說罷便要起身離去。
莫廉忽然叫住她。
“等等,把它也帶上吧。”
他解下一物,是枚堇紫色玉佩,薑小滿認得,正是雷雀的封印玉石。薑小滿怔了一瞬,還未說話,莫廉已將玉佩塞到她手中,語氣不容拒絕:“星兒不善長途飛行,不管你去哪兒,都讓雷雀回來報個平安吧。”
薑小滿也不再推辭,點點頭收下了。
鳳簫君子靜靜立著,月色映在他如水的麵容上。他目送那抹紅衣漸行漸遠,終是在她背後輕聲道:“保護好自己。”
薑小滿步伐未停,身影在月光中化作虛影,倏忽便消散在夜色深處。
*
“錚——”
早先天還未黑之時,夕陽當空欲墜。
遙遠的破落村莊裡,卻有白影如電光,披著薄紗般閃動。
少年一襲白衣,劍法快準狠,使的是邀月劍法中的收尾終招“滿月斬”。此招之威,如月華灑地,劍氣吞吐不定,殺傷範圍極廣,不小心便會誤傷他人,故淩司辰極少使出。
但眼下他卻毫無顧忌,縱是把這百花村的屋舍一併毀為齏粉,他也毫不吝惜。
對麵分叉眉道人麵色不變,緩緩勾手,數道藤蔓如蛇般盤起,欲擋下劍勢,卻被那月光般的煉氣瞬間斬成數段。少年劍走龍蛇,踏著漫天斷藤殘枝,靈步穿梭而去。
亢宿後退半步,手中印訣凝於胸前,口中唸唸有詞。驀地,一支粗碩的白藤自地麵破土而出,其尖端一朵雪白花蕾綻放,竟生出尖牙利齒,直撲淩司辰而去。看著是殺意如潮,實則卻分明是引他劍鋒往那怪花的利齒上砍。
不覺間,淩司辰竟在揮劍時引動一絲潛藏的紅紋,順著小臂蔓延。體內靈氣翻湧而出,他手腕一翻,便輕易將那張牙舞爪的怪花斬落。
花莖噴出濃汁,他結盾護身,卻還是被藤蔓掀起的氣浪擊退數丈。
亢宿收回白藤,淡淡一笑:“還不錯。”
淩司辰將劍鋒一甩,揮去刃上的濃汁,嘴上也不客氣,“還有新招?你還有什麼藏著的怪術,儘管使出來,免得最後勝了你,還叫人說我占了便宜!”
說著,便一個瞬步,又衝了上前,亢宿也不多話,召了藤蔓便應戰。
——
裘袍男子遠遠看著,點頭頻頻,頗為欣慰地向身旁人道:“你看,他這不是練得挺順手嗎?”說罷,還自己剝了個葡萄吃。
頭陀卻同他相反,滿目愁容從未散去。
“君上當真覺得,世上能有幾人如菩提般對少主心慈手軟,不擊要害,不攻下盤?連出招都等著他氣力恢複,才肯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