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有事,我讓整個北淵陪葬
淩司辰陡然怔住, 震驚之色在他臉上掠過一瞬,雖很快被他壓下,但心底卻已有暗流湧動。
看來他的猜測至少對了半數……他那爹一定有什麼秘密, 而這個黑甲人必然是知道些什麼,否則怎會被這般禁錮於此?
理智之下的好奇心愈發難以遏製,但隱隱的不安卻讓他警覺, 甚至有些想要迴避。
然而越是接近心底的猜測, 便越難退縮。
他暗自權衡一番,心道:若放了此人又何妨?不論是奴隸、殺手、遊道還是什麼, 他堂堂嶽山二公子, 難道還怕他不成?
念及此,淩司辰目光一冷,手掌一抬,靈氣灌注之下催動向鐵鏈上的禁咒。咒文微微泛起光澤, 他幾乎用儘全力,然而鐵鏈竟紋絲不動,反倒激得靈氣散開, 震得他指尖發麻。
此咒當真強悍,顯然是由不尋常的力量加持。
他再抬頭看向黑衣人, 卻見對方那嘴角再次輕輕翕動,傳來一句無聲之語:
【“用你的血。”】
一雙陰鷙的眸中透出愈發乖張的冷意。
淩司辰略一遲疑,心中計較不到半刻便照做了。靈氣聚指尖,在手心劃出一道細長的口子,血珠瞬間沁出。他將血力運至指尖, 重新催動靈氣, 注入咒印之中。
“噗呲”一聲輕響。
血氣滲入咒印的瞬間,那捲發黑衣男子麵上似有無形之罩猛然碎裂, 唇角的紫色咒紋也隨之瞬間消失,眼中竟泛出幽暗金光,渾身氣息如浪潮般猛然暴漲開來。
淩司辰不由得退了半步,心中微驚。
下一瞬,那男子渾身一震,催動全力。
——“哢嚓”!
他周身的鐵鏈連同禁咒在一瞬間儘數崩裂,化作殘片墜落於地,咒印的符光隨風四散,終成飛灰消散在暗夜之中。
“果然,你的血就能解啊。”那人嘴角帶笑,隨意抬手一撐頸後,緩緩轉動脖頸,骨骼間“喀喇”作響,顯然是久困之後久違的舒展。他終於能說話了,語氣帶著享受的愜意。
他分明比淩司辰矮了一寸,但那樹立起來的毛髮倒讓他氣勢更加的足。——不對,仔細一看,那不是毛髮,那頭上竟生出兩片肥碩的羽翅,宛如一頂華貴的頭冠,烏黑光亮,赫然矗立。
淩司辰眼神一沉,眉頭微蹙,“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黑甲人也不急著回答,邁前一步,金色瞳孔如野獸般幽幽發亮,冷冽地映照出淩司辰臉上的震驚之色。
“看了這麼久的過家家,著實無聊透頂,不過——”他語氣稍頓,唇角一揚,露出一抹張狂的笑意,“我向來履行承諾。他們不敢告訴你的,我這就替他們說個清楚明白,少爺。”
*
那“少爺”二字被拉長了音調,夾雜著幾分譏諷,說著時,此人毫不避諱,露出頭上那對鮮明的短翅,微微一震,殺氣騰騰。
淩司辰自是一眼辨認出眼前的異類,腦中飛快掠過百魔卷宗上的記載——
“四鸞,頭頂生翅……黑翅金瞳,耳邊朱赤,乃北淵毒鸞。”
汗毛悚然豎起,他不及細想,迅速退了兩步,擺出防禦姿態。手下本能地摸向腰間,才驚覺竟未攜佩劍,不禁暗叫不好。
念頭方至,忽覺麵前一陣疾風掠過,幾道黑物直奔自己肩頭去了。
他下意識偏頭,才見兩根黑羽悄無聲息地插入自己左肩頭,烏黑髮亮,不染塵埃。瞬息之間,一股麻痹感從肩頭迅速蔓延,整條左臂頓時失了知覺,驀地垂落而下。
來不及細查,幾道漆黑之影再度投擲而來,這回淩司辰看清楚了,急忙一個翻滾避了過去,幾根黑羽帶著破空之聲,“呲呲呲”地徑直紮入地麵,竟將那片泥土染成深黑,腥氣直冒。
淩司辰翻到一旁,迅速摸出一張火符,手中掐訣起術,口中念道:“生!”
霎時火光暗生,火網般的術陣倒扣而下,向那棘甲捲髮之人罩去。卻被那人手中以黑羽化作彎刀,輕輕幾劃,便被悉數劈散,潰散消失。
淩司辰爭得半刻喘息之機,纔來細看被黑羽刺入的左肩。隻見黑羽輕易穿透靈盾,直入血脈,毒氣順著血脈緩緩蔓延,手臂上現出一條細長黑紋,自肩頭而下蜿蜒至腕間。
可奇怪的是,他稍一調息,酥麻感竟很快褪去,黑色毒紋也漸漸倒退回了肩頭。
眼見此景,黑鸞一雙金瞳倏然睜大,顯出幾分驚異之色,但嘴角卻揚得更為張狂:“有意思,想不到你這點烈氣居然也帶了磐元之力,天生就能化我的魘池之毒,好生厲害啊!”
“烈氣?磐元之力?”
淩司辰冇聽懂,雖喘著氣,目中防備之意卻不減分毫。他稍一抬手,將肩側羽毛儘數拔下,冷聲道:“你是魔物?”
“嗯,不錯。”那黑鸞一臉譏諷。
淩司辰緊盯著他,“可你身上卻冇有半分魔氣。”
黑鸞伸手點了點下唇,裝作思考模樣,“這個嘛,這結界是你那老爹所結,乃淨化之陣。身在其中,五感便會失靈,感知不到靈氣與烈氣之差……聽明白了嗎?”
淩司辰一瞬便聽懂了。
——織結界的人,遮掩的絕不僅是眼前黑鸞的氣息,而是掩蓋了整座百花村中所有的魔氣。
如今四鸞之一立於眼前,加上“亢宿”宣稱的“主上”,以及他那化木開花的招式,種種端倪,蛛絲馬跡,層層相扣,都能與卷宗接上。
其實真相早已昭然若揭,隻是他始終不願承認。
淩司辰端立原地,寒意自心底蔓延。
就在他分神的瞬間,一雙帶刺的利爪猛然探來,竟狠狠掐住他的喉嚨,將他重重抵撞在牆上。
後腦遭重擊,眼前金星亂閃,喉口被鉗得幾乎斷裂般窒息,耳畔隻聽黑鸞得意的低語:
“冇錯,不僅我是魔,這裡所有的人都是魔,與他們朝夕相處這麼久,你竟渾然不知!哦對了,還有你那個爹,他不僅是魔,還是我見過最瘋的魔,你不想知道他是誰麼?他就是……”
黑鸞湊近少年耳畔低語,卻讓他的瞳孔瞬間急劇收縮。
*
遙遠處,紅衣少女眼睫不受控製地一顫,似有什麼猛擊胸口,讓她頓覺侷促不安。
“君上?”身旁的鸞鳥注意到了她的異樣。
薑小滿這纔回過頭來,壓抑住那莫名的心悸。
“抱歉,你剛纔說到哪兒了?”
此刻,二人立於一座不高不低的山頭之上。靜謐的夜空籠罩下,左邊是一片看不到儘頭的廣袤山林,而右邊則是開墾至儘的村落,廢棄的道路蜿蜒向更遠的城鎮。
兩片天地之間,卻以一道有形的屏障相隔,拉到看不見儘頭。這屏障倒與塗州城拉起的結界頗為相似,漆黑中偶見得微光閃爍,隻是冇有修士巡迴護衛,取而代之的是隔段距離便聳立的土垛,每座垛中封有暗光神器,為屏障增添層層效力。
青鸞頷首,於是再次重複了一遍。
“如今仙門以眉山四郡為界,築起這退魔牆垣,施下強勁結界,將西南荒郊之地隔離開來。那西南荒地本就雜亂不堪,風雨失調,又臨近火山禁地,州府已帶百姓儘數遷離。”
羽霜說著,指了指屏障遠方,“而千煬尊主的大本營,就掩藏在更南邊的荒林中。他正在以神器煉蛹,積聚兵力,待有合適的時機,便打算一舉攻破此地結界,再卷席剩餘仙門。”
薑小滿聞言冷笑,“怎麼,打不過蓬萊,儘欺負凡人?”
她思忖,這屏障自是擋不住天罡之將,更擋不住千煬,但攔下那些雞毛鼠輩的蛹物倒是輕而易舉。若千煬真攻破此屏障,那首當其衝遭蛹物屠戮的,也隻有萬千平民百姓。
羽霜卻輕聲提醒:“君上……這話若被千煬尊主聽見了,定會生氣的。”
“我怕他生氣?”
“那自是不怕的。不過,如今咱們既已與歸塵為敵,還是不要再結下新的敵人為好。”
“……”
薑小滿不語,微張的唇似是想說些什麼,卻終究將言語嚥下。
羽霜卻很敏銳,“君上可有心事?”
薑小滿看了她一眼,輕輕吐出一口氣,緩緩道:“歸塵……他手中有我極為珍重之人,卻也不知他現下如何了。”
“若您說的是那個嶽山修士的話,屬下倒覺得不必憂心。”
“為何?”
“君上可還記得,當日我們從天山追擊歸塵之景?君上的殺招過去,他竟將那人護在身下,那分明不是要害他的模樣。”
薑小滿沉吟不語,這點,她自然也明白。
那日之景她像是遠觀一般,卻深深地刻印在腦海中——當時霖光與歸塵對峙,分明已是生死關頭,歸塵卻把淩司辰護在身下,那動作倒不像是擄走,而像是一種……保護。
“那你說,他為什麼會保護他呢?”她喃喃自語,似是問羽霜,又像是自問。
雖說五百年前,歸塵便對凡人有些莫名其妙的憐惜之情,怎麼也不肯去傷害。但此番專程過來天山一趟,就為擄個人回去救治?還是純粹為激怒霖光?
羽霜思量片刻,道:“屬下認為,歸塵擄人而去,無非是為將來牽製或威脅君上,自然需要人完好無損,所以纔會護下他。”
薑小滿腦袋一時轉不過來,這解釋聽著似乎又有理。淩司辰當時傷得很重,仙門的醫者她都怕治不好,但若是手下有“萬木之花”菩提這般瀚淵數一數二的醫者,治好此傷倒也不是什麼難事。
“我擔心的倒也不是歸塵……”薑小滿語聲微冷,攥緊了拳頭,“而是他非要留在身邊的醃臢東西,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倏爾,她抬起眼眸來,眸中寒意愈盛,“若淩司辰有事,我會讓整個北淵陪葬。”
*
幾聲低語落罷,漆黑刺甲的手扼得愈緊。
被掐住喉口的少年幾近窒息,麵上漲滿血氣,雙目卻瞪得發紅。寥寥幾個字,卻如鑽心之針一般紮入耳中,直將他最後一絲理智戳破。
猛地,淩司辰眼中迸射出一抹金光,積蓄全身之力,將那掐喉的手生生震開。
氣息勉強迴轉,胸腔如火灼般劇痛,他卻不顧,怒不可遏地大喝一聲——
“你胡說!”
他捂住泛紅的喉間拚命咳嗽,但怒意早就蓋過疼痛,他咬牙切齒,抬手揮拳,便直取眼前的魔物。
刺鴞卻輕而易舉接住他略顯混亂的拳法,獰笑不改,與他過起招來。
這魔物敏捷非常,每逢淩司辰揮拳急攻,他都輕巧一跳,避至一旁,似玩弄獵物般戲耍著怒不可遏的少年。
忽而,黑鸞翅羽舒展,魔氣急劇升騰,便抓住淩司辰的拳頭,猛力一推,直擊他胸前而去!震得他悶哼一聲,連退好幾步,喉間泛起一絲腥甜,強壓之下才未咳出。
那魔物卻低低笑道:“何必這麼抗拒呢?你啊,與我們無異——你體內流淌的,可是至純至猛的魔血喲——”
“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