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會有事的,我來救他
這話不提還好, 這一提,薑小滿的瞳孔猛然收縮,腦海中竟似有一陣“嗡”鳴作響, 讓她一時怔立在原地。
她心神恍惚,下屬們還在繼續說道。
“塗州不是冇事嗎?”琴溪問了一句。
吟濤卻道:“雖說如此,但前幾日我去城下買菜時, 恰巧見到有薑家弟子四處張貼告示, 昭告九州凡世,尋覓失蹤不知下落的大小姐。我聽他們議論, 如今薑家的境況堪憂, 宗主更是病倒了。”
“爹爹……”薑小滿低聲呢喃,聲音微顫。
“吟濤,夠了!君上已然恢複記憶,便不再需要這些身外之物, 有我們不就夠了?再說,如今大家好不容易……”
“羽霜。”薑小滿一手掌去青鸞肩側,讓她霎時止了口。
她腦海中混沌一片, 錯亂與無措湧上心頭。
家人、過往,皆是她一直試圖迴避之物……而迴避, 是因為不知當如何麵對。
她這些時日唯一能做的,便是儘力去完成霖光記憶中的所托。那些使命好似一個個厚重的包袱,將她單薄的身軀壓得喘不過氣來。
但她卻無法停下,彷彿一旦停下來,她就會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該何去何從。
“君上, 您決定吧。”羽霜見她神色遲猶,也不再多言。
薑小滿收斂思緒, 抬眼微微一笑,“我回一趟塗州。”
*
冰鳥將紅裙少女送到了塗州郊區,抖了抖羽翅,讓她能輕鬆滑下來。
隨後,便以鳥形深深一揖:“君上,如今仙門戒備森嚴,您需多加小心。”
“你也是,哦對了。”薑小滿拍拍她的翅膀,囑咐道,“若探得災鳳訊息,速速傳音於我,莫有延誤。”
青鸞頷首,一雙碧色眸子摻雜憂色,薑小滿催了數次,她方纔展翅騰空,飛離了去。
薑小滿目送她消失天際,方纔轉身往塗州城中走去。
偌大城池,結界罩子包得密不透風,拉滿了整個角落。
也無怪這緊張感,畢竟不久前,千煬在文家宗門內大肆屠殺,整座青州城都被炸燬一半,平民死傷無數。聽琴溪說,為守護餘下的仙門資源,玉清門最強天師承仙祖禦賜神印,分發於幾大仙門,設於各自地界周圍,日夜驅邪拒魔,嚴查進出。
薑小滿抬眼望瞭望那罩子,紅中帶著紫金神光,光是織成這般陣法便需時日不短,更需上百修士日夜輪守維持。千煬這一鬨,仙門真是被攪得風聲鶴唳。
她走近些,城頭上一個紅衣修士正在巡查結界,忽地一瞥,目光遙遙地落在她身上。那人乍看以為花了眼,揉了又揉,定睛再看,瞬時喜色難掩,嘴都笑裂開了。
他也顧不得手中活計,一個縱身躍出結界,腳踏劍符,直落到薑小滿麵前。
“師妹!?你,你,真的是你!!”
“邵師兄。”薑小滿微笑著行禮。
那修士激動得幾近語無倫次,雙手連連抖個不停:“大夥兒都快急瘋了,聽說你在崑崙失蹤,香囊還掉落在了千瓏島,偏那島還遭魔物屠戮……師父他……不行,我得趕緊帶你回宗門……天哪,大夥兒得高興死了,哎不是,你冇事纔是最好的,你冇事真是太好了!!”
他眼睛笑成了一彎拱橋,撐都撐不開,又趕緊朝著城頭大喊:“是小滿師妹!小滿師妹回來啦!!!”
話落,城頭那邊的結界都好像顫了一下,不一會兒,稀稀拉拉便下來七八個修士,高矮胖瘦,男笑女泣,一個個直衝到薑小滿麵前,團團圍住。
箇中一人,正是餘蘿,她直接跑最前頭,一把將薑小滿摁進了自己胸懷裡。重重呼吸幾下,語中帶些埋怨:“小滿,你究竟跑哪兒去了!明明修為這麼差還到處亂跑!”
薑小滿被她抱了好久才捨得放開。
少女細細打量,餘蘿師姐比之前真是清瘦不少,從前那身鳶色綢緞服可妖嬈了,今日卻穿得素衣簡裳,都快冇認出來。
她點點頭,輕聲道:“我回來了。”
*
薑小滿曾經以為,霖光那千年之記憶如洪水一般,會將她整個人徹底吞冇,腦子裡再餘不下其他。
但卻驚訝地發現,縱然這冗長畫卷般的記憶紛亂衝過,她這短短十九年的點滴卻如刻入骨髓一般,未曾淡去分毫。
甚至她還未踏進房門,僅站在門外,便能清晰辨認屋內每一個熟悉的聲音——大姑、王錚師兄、秦雲昭師兄、齊茵師姐、雪茗師姐、大師兄……每一個聲調,每一句語氣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熟悉的長廊,身旁是雪茗師姐和餘蘿師姐。薑小滿一步一步走著,係在腰上的鈴球叮叮噹噹的——雖然早便不再發光,但戴著,纔不惹人生疑。
她們一路行至儘頭,來到雲香閣馮梨兒那間居舍。
門扉緩啟,那房間晦暗無比,光線從門縫中投至深處,那坐於陰暗處的少女才抬起眼眸來。
“小滿……”
那雙曾如晨星般熠熠的眼睛如今卻黯淡無光,臉上也蒙了重重陰霾,蓬髮垢麵,仍殘留著乾涸的淚痕。
馮梨兒抬眸看了薑小滿一眼,便又將視線挪了回去,木然地看著床側。
那床上,靜躺著一個少年,麵龐已冇了血色,雙唇慘白如冰窟,若非還能察覺出一絲微弱殘息,儼然就是一具封凍已久的屍身。
便是那縷殘息,似乎隨時都會斷去。
薑小滿一怔,她如今能清楚察覺到,那少年周身散溢的竟是羽霜的烈氣。
餘蘿見她神色變化,便輕聲解釋道:“雲州那次魔難,白師弟受了重傷,幸得淩大公子渡氣結盾護住心脈,纔算保下性命。隻是,自此便陷入假死,再未醒過。”
洛雪茗垂眸,哀婉道:“如今魔物肆亂,青州和嶽山皆慘遭劫難。師姑擔心他體內的魔氣會引來魔頭,為宗門招災,打算將他遷離出去。可廉哥哥卻不同意,說這樣馮師妹會承受不住。”
馮梨兒聽了,手指攥得更緊,唇角咬得泛白。
薑小滿靜默無言,再走近了些。
靠近白順身側,察覺到他體內有股寒氣盤旋不散,蟄伏不去。雖被心盾擋住,但那寒氣依舊不斷向內啃噬,心盾逐漸薄弱,恐是撐不了太久。
她柔聲喚了一聲“梨兒師姐”,伸手去握住馮梨兒的手,將她從座上輕輕拉起。馮梨兒整個人茫然無措,身子都站不穩,像丟了魂魄一般。薑小滿將她攬入懷中,在她耳畔輕言:“他不會有事的,我來救他。”
那雙暗淡的眼睛竟然閃出了光芒,怔然望著薑小滿。
紅衣姑娘微笑著,從包囊中取出一顆藥丸來,“這是我在崑崙的時候,角宿道長給我療傷的神藥,給他試試吧。”——雖然全然瞎編,那隻不過是出發時琴溪非塞給她的,古法超暢銷祕製肉丸。
她又對身後兩個師姐說:“勞煩兩位師姐,幫我把他扶起來。”
薑小滿一邊將“藥丸”喂入白順口中,一邊則悄悄施起術法來,以術引氣,將白順體內那股凜冽的寒氣一絲一縷地吸出,儘數融入掌心,消解於無痕。
久之,那床上少年竟然開始猛咳嗽起來,胸口起起伏伏。
把眾人都嚇了一跳,尤其是馮梨兒,那雙眼睛一瞬燃起了光彩來,淚止不住上湧。
“順子!”她嗚嗚哭著就去抱住少年,“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你再也不要這樣嚇我了,好不好?”
白順將將撐開眼皮,滿臉訥然,昏睡太久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任由馮梨兒抱著,卻也顫巍伸出手來回抱她。
餘蘿略微疑惑,“什麼靈丹竟有這奇效?”
薑小滿含笑道:“我在崑崙時受了重傷,角宿道長便是用此丹給我調理靈氣……據他所言,此乃蓬萊神物,世間僅餘兩顆呢。”
“你受重傷了?”洛雪茗握住她的手,關切道。
“不礙事,已經好了。”薑小滿眨眨眼。
餘蘿雖依舊質疑,卻也點點頭。玉清門藏寶頗豐,這樣的靈丹妙藥她不曾知曉倒也不足為奇,隻是暗自感歎這機緣之妙,竟恰好救回了師弟一命。
“小滿——!謝謝你!”馮梨兒忽地轉過來抱住薑小滿,嗚嗚咽咽抽泣,“我不許你再去那樣危險的地方了!順子也是,你也是,都要好好的,千萬不要出事了!”
薑小滿輕垂眼簾,冇有回答,隻是撫著馮梨兒顫抖的背脊。
事到如今,她已經無法再做任何承諾。
*
夜風涼涼,掠過窗欞帶來幾分寒意。
薑小滿靜靜立在自己房間中,目光在每一個角落流連,細細打量著這承載了她十九年記憶的地方。
床榻、書桌、牆上的掛飾,一切都充滿回憶,她的氣息融入其中,這確實是她長大的地方。記憶裡的一點一滴,無不在訴說——薑小滿是真真實實的,她在這裡度過了無數個日夜。
她的視線停在桌上擺著的一些小物上。
那是阿孃留下的東西——她從未有機會見過自己的母親,卻在霖光的記憶中,分明看到了那個女子的身影。那個走向海裡的女子,就是她的阿孃。
曾經的她,本是阿孃體內的一具死骨。
既然已經死了,那如今的她……還是她嗎?
不,是霖光。那魔頭騙了阿孃,將心魄轉接到她體內,與死骨結合,才成瞭如今的自己——分明一副女兒凡骨,卻眠了一顆魔君之心。這心魄太過強力,乃至她的出生,竟汲取了母親所有的靈氣。
腦中隱約浮現出哭喊,那是阿孃誕下她時的聲嘶力竭:
“我……我一定要將她生下來!她是我的一切!”
痛苦而決絕的聲音,帶著血與淚的分離之痛。
……
薑小滿雙手緊緊捂住耳朵,直到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她緩緩放下手,擦了擦額間的冷汗,努力平複急促的呼吸。
“進來。”
門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來人頭束玉冠,灰袖長衫,腰懸竹簫,儀表堂堂,揹著手,麵上掛著溫藹的笑意。
“大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