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光的遺願,會由我薑小滿去實現
淩司辰抬眼便冷冷問:“我分明看著那人買了隻鵝回來, 怎的不上桌?”
素菜連吃了幾天,練功修行累得筋骨發酸,結果桌上清湯寡水, 連點葷腥都不見,這不是成心要他斷了氣力嗎?
素袍頭陀正要動筷的手微微一頓,不由瞥向一旁的玄袍道人。
亢宿還在收鍋子, 隨口:“放生了。”
淩司辰眉頭一跳。
前玉清門長老收好鍋子, 於桌前正襟危坐,語重心長:“草木, 乃萬物之本, 蔬菜,乃生命之澤。不吃蔬菜,即為不敬天地生靈。因此,我們——”
“嘭——!”
淩司辰猛地一拍桌子給他打斷。
“放屁吧你!我要吃肉。”
這番狗屁歪理他已聽了整整半月, 這次終是忍無可忍。
亢宿捏著筷子,平靜道:“在下做飯,無肉可吃, 這是百花村的規矩。”
淩司辰麵無表情地扭頭看向普頭陀。
頭陀道:“這是真的。”
淩司辰覺得無語,懶得與二人多言, 起身就推門出去了。
這結界困死得連隻螞蟻都爬不出去,還放生呢。果不其然,他順著幾片鵝毛一路尋去,便在水塘邊發現了那隻悠閒梳理翅膀的大白鵝。少年指尖一勾便輕鬆將白鵝抓了來,回到後廚挽起袖子, 點火下鍋, 不一會兒便給自己做出了一大盆熱騰騰的水煮鵝肉片。
熱氣氤氳,肉香撲鼻, 淩司辰將佳肴往桌上一噔,香氣頓時蓋過滿桌青綠菜色,充盈了整間屋子。他這才慢條斯理地坐下,抄起筷子,悠然自得地大快朵頤。
普頭陀不忍直視,雙手合掌,“罪過,罪過。”
亢宿那分叉眉和額間硃砂都擠作一團了,像看到了什麼極其不堪入目的畫麵。
淩司辰卻非要在這兩人麵前吃得光明正大才覺舒坦,每咽一口都發出滿足的“嗯,好吃”,再補一句“真香”。待吃得心滿意足,方纔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看了桌上兩人默默夾著素菜,他這才低聲問:“那人今日也不在嗎?”
亢宿抬頭看他一眼,答道:“主上之事,不是與你說過嗎?他向來有疾,身體抱恙,不與我等同食。”
淩司辰眉頭微蹙:“什麼疾?”
幾日相處下來,他心中竟對這憑空冒出的爹生出些許關心,連自己都覺好笑。
桌前二人對視一眼,普頭陀輕聲道:“心疾,令尊的老毛病罷了,無大礙的,少主毋須掛懷。”
“誰掛懷了?”
淩司辰左看看,右看看,冷哼一聲。
“你們當我是傻子嗎?心疾?我倒見他中堂泛紅,是則心血貫流,四神通透,何來心疾之說?還有你,‘亢宿’是吧,你會枯木逢春之術不假,可與你過招時,我分明見你六脈充盈,氣勁飽滿,是修主攻身法的路子,這跟崑崙的‘薄體強識’心法根本相悖,如何解釋?”
亢宿嚥下食物,剛欲開口辯駁,卻被少年抬手一擋。
“且不提這個,便說我體內這股力量——你們總說是金翎神女打進來的,可分明那次銀針入穴,這股力量就湧了出來,對了,那盒子還是你給的。”他單手挑起筷子,指向普頭陀,眉梢微挑,眼神犀利,“說吧,你們究竟是何來曆,百花又到底是什麼人?”
二人聞言,麵色皆微微一變,分叉眉道人忽然開始咳嗽,先端了茶喝起來。
此時,院落外,某個靠在樹上閉目休憩之人倏然睜開了暗金的眸子。他的聽覺極其靈敏,聽到這些話語,瞳孔如蛇蜥一般收縮成一條豎線。
屋內,眾人卻並未察覺外界的異樣。
“在下真是亢宿。”亢宿喝完茶,恢複平靜道,“不是說了嗎,因為主上與玉清門有所交情才替其做事。這事,在下可以讓豐星,永星來作證——”
“行了。”淩司辰不耐煩地打斷,“你哪年入的宗門?”
“焚衝六百七十年入崑崙,六百八十年受封。”
“你第一次見我是何年?”
“少主十一歲,六百九十年。”
“我第一次焚燬的魔丹是什麼?”
“少主十四歲,乃親手交予在下,為食火魔之丹。”亢宿對答如流,神色自若。
“記性可真好。”淩司辰瞪他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扔,顯然冇好氣。不過他本來也冇懷疑這點,至少當時在嶽山,眼前之人確為亢宿無疑。可這並未消解他心頭的疑雲,反而覺得一般人不會記得這般清晰。
亢宿微笑道:“少主若有疑問,在下自當知無不言,慢慢細述。”
淩司辰冷笑一聲,“這倒不必,我馬上就能打敗你,然後離開這裡,到時再也不用看到你這張臉。”
“少主昨日也是如此說的。”亢宿倒不生氣,反而調侃,“在下知道你很急,但此事急不得,此新力非同小可,少主才初步掌握,還須一些時日磨礪沉澱,方能真正融彙貫通。”
話音剛落,忽聽窗外傳來一陣低低的獰笑,低沉陰冷似從丹田深處發出,拖長了調子像是吊著一口氣不肯散去,笑得滲人至極。
淩司辰轉頭看去,正瞧見院中那棵古怪的榕樹上,隱約坐著一個黑影。那捲發男子斜倚枝乾,半眯著眼,懶洋洋地瞥了過來,一縷金光自眼中一閃而逝,隨即變為暗棕,透出幾分說不清的詭異。
“那人是誰?”淩司辰蹙眉,這男子已在樹上窩了幾天,卻從未開口,氣息怪得很。
亢宿與普頭陀神色陡然一肅,彼此對視一眼。普頭陀無眉的額骨隱於陰影中,壓低了聲音:“少主,這百花村中,唯獨此人,您不可與之交談。”
“為什麼?”少年頗為不解。
亢宿接了話過去:“他是罪人,是主上的奴隸,且啞且晦,神經兮兮,與這等肮臟之人多言,有損少主之尊。”說完似還不放心,又補充道,“而且他有怪病,還會傳染,很可怕的!你離他遠一點啊,最好看都不要看他,這是百花村的規矩。”
淩司辰狐疑地看向普頭陀。
頭陀頷首:“這條也是真的。”
“你們破村子的怪規矩還真多。”淩司辰冷哼一聲,便轉回了視線。
嘴上不屑,眼中也透著些懶散,他隻想著如何儘早脫身,對那怪人倒也冇什麼興趣。可再隨意一瞥,卻見那樹枝上已空無一人,隻剩幾片枯黃的樹葉隨風飄落,打著旋兒,竟順著窗戶飄進了屋內。
*
乾枯的樹葉被一股疾風捲起,衝入九尺高空,飄飄蕩蕩,兜轉幾回,終究不偏不倚地落入山頂少女攤開的手掌之中。
那葉片枯黃捲曲,邊角破損,靜靜躺在她泛紅的掌心裡。片刻後,手指卻收攏,將那枯葉揉搓成了滓屑。
如今仙門中的傳言都是:淩二公子被金翎神女接引昇仙,遠赴九重天修煉,暫隱蹤跡,不理人間。隻有她知道——他是被歸塵擄走了,她記得一清二楚,恍如眼前。
“等我,我一定會找到你的。”少女低垂眼簾,唇角微動。她手一鬆,任由風將那些碎屑吹散。
羽霜推開殿門出來時,正見薑小滿著一身帶著毛邊領的鮮紅衣裙,默然立於山頂,攤著手掌,遙遙眺望著山外的遠景。
她以為主君對這山景生了興趣,便上前輕聲道:“當年戰畢,屬下流落至此,恰逢天降大雪,寒族上百犛牛被冰河封凍。屬下路過順手相救,自此寒族便將屬下奉為神女,於此地安頓庇護已有數百年之久。”
薑小滿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聽見羽霜的言語,便靜靜地聽著她說完。
她回頭望向鸞鳥,帶著幾分調侃之意:“‘神女’可不是什麼好詞。”
羽霜神情一變,“君上若不喜歡,我這便叫他們改口——”
“我不喜歡,你就要讓人家改口?”薑小滿略帶揶揄地打斷,卻冇有嗔怪的意思,“我不喜歡的事多了去,天上的月亮我也不喜歡,你難道還能叫它消失不成?”
“我……”羽霜微微一怔。
薑小滿瞧她神情認真,忍不住笑道:“你呀,也太把霖光說的話當一回事了吧。”
羽霜不由垂下頭,心中忽地有些不好意思。不得不說,方纔她竟真的在琢磨如何讓月亮消失。
畢竟換作以前,主君若說自己不喜什麼,那便是真的想讓那東西消失,她自是竭儘全力排除。而如今這般模棱兩可的態度,倒讓她有些弄不明白了。
正說著,吟濤和琴溪也出來了。
麻花辮姑娘懷裡抱著澄黃的貓咪,貓兒懶洋洋地伸著爪子打嗬欠,半睜的眼中透著幾分漫不經心。
薑小滿看著她們幾人,不覺回憶起揚州、雲州的種種舊事,往日之景浮現腦海,忽而心生幾分淡淡的惆悵。
“吟濤,我記得五百年前,你曾徒手捏過飛燈,祭奠三軍將士……如今還能再做一次嗎?”
紫衣女子點了點頭,“承君上所願,當然。”
*
寒白山上,小雪似鵝毛飄飄,落得山頭一片素白。
那泡沫化成的透明浮燈,極薄,極透,似不染塵埃。燈中燭火柔弱,卻因紫衣女子注入的烈力之護,竟能堅韌不破,不受風雪侵擾,閃爍在微冷的寒風裡,泛著朦朧的光暈。
薑小滿小心托起那薄薄的泡燈來,凝視著泡膜中微微跳動的黃焰。火光映在浮燈上,與漫天的雪色交相輝映,亦與外界萬千的百態斑斕交融。
“此燈,祭與天音。昔日同袍共赴,生死相托,同榮辱,共悲歡……怎奈造化弄人,使我與她相見如陌,生死對立,何其悲哉。”
薑小滿闔上雙眼,默然片刻,再睜眸時,輕輕一抬手,將浮燈托起放飛。那泡燈帶著微弱燭火,隨著她一絲微微的氣勁緩緩升起,浮在風中越升越高,直到化作夜空中一抹亮點,終於消隱不見。
周圍女子皆垂首默然,個個神色肅然,連那慵懶的黃貓也抬起頭來,金紅的貓眼中倒映著飛遠的燈火。
薑小滿回過頭來,摸了摸琴溪懷中黃貓的小腦袋,眉眼間柔和幾分。
“月謠,天可憐見,竟讓我在無知無覺之中,還得護得你殘餘的心魄。此生窮儘,縱萬劫不複,我也必會尋得令你心魄重聚之法。”
黃貓舔了舔她的手,輕輕的,似有歡喜,也似是安慰。
薑小滿目光微垂,抿了抿乾澀的唇,雪中寒涼,她麵色卻彤紅彷彿心底波瀾未平。稍作遲疑,她從吟濤手中接過第二盞捏成的浮燈,眼中目光愈發堅定。
“再以此燈,祭霖光。”
這次,語中不再柔和,透出幾分憤恨,斬斷無儘的往事:“她剛愎自用、目中無人,駁斥同族之諫,不待援兵便孤軍深入,方至南天門慘敗,將麾下萬千族人棄於異界。她自負天命在握,竟執意穿行天劫,終致魂飛魄散,親友兩斷、前塵儘棄,落得如此下場!”
“君上……”青鸞忍不住低喚一聲,碧瞳中隱含淚意,“這並非您的過錯……”
薑小滿輕歎一聲,搖了搖頭,“這是霖光的錯,自以為無所不能,從不為他人設想,最終不過是害了他人,也害了自己。”
她話音微頓,轉身看向眾人,唇邊漾起一抹笑意,“不過,她已經不在了。”
薑小滿轉過身去,望著手中那薄如蟬翼的浮燈,這一次,她決然地將浮燈拋向空中。那燈光帶著微弱的亮芒,隨風飄遠,她的聲音也飄散在那茫茫天際。
“霖光的遺願,會由我薑小滿去實現……以我的信念,我的方式,走我的路。”
眾女子靜默無聲,眼中思緒萬千,望著那遠去的燈光。
最終,她們的目光又一一回落到那紅衣少女身上,風中,她的髮絲微揚,映著微光,恰如一盞不滅燈火,靜靜佇立於山巔。
*
良久,這沉默終於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
隻見幾名寒族守衛匆匆趕來,麵帶驚慌,目光中儘是焦灼惶恐,當即跪下,連聲喚道:“神女!神女大人!!!”
話語急促,用的卻是寒族語,除了羽霜,其他人皆聽不明白。
“怎麼回事?”羽霜眉頭微皺,也用寒族語問道。
那幾名守衛語不停歇地嘰裡咕嚕說了一長串。
薑小滿注意到羽霜神情微變,便問:“怎麼了?”
羽霜轉過身來,凝重道:“是仙門的人,已攻到山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