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
“餓了?”
青鸞愣住了, 那捲翹的白睫毛眨了又眨。
倒是琴溪較為冷靜,雖也帶著些遲疑:“君上……您當真恢複記憶了?”
她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紅衣少女,按理說對方也是第一次見她, 可舉手投足、發問間皆透出一股自然的從容,彷彿早已熟識。
這姑娘模樣嬌俏可愛,讓琴溪一時難以將她與昔日那個凜然威嚴的主君聯絡在一起。
薑小滿抿出一笑, 帶著幾分倦意, “如書卷一般快速翻了一遍,算恢複嗎?”
這聽得羽霜和琴溪都懵了, 麵麵相覷, 不知話裡何意。
此時,殿外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紫衣女子聽到殿中動靜便立刻趕了進來。
見到坐起的薑小滿,臉上掩不住的喜悅, 又聽見了幾人的對話,她卻不以為意,隻小心翼翼地問:“君上, 您想吃些什麼?”
羽霜和琴溪也抬頭望向薑小滿,神情中帶著期盼。
薑小滿卻並未直接回答, 而是略帶疑惑地掃視三人一眼,“霖光與你們相處了千年,你們竟不知她喜歡吃什麼?”
少女端坐玉床,氣勢無形中卻如同身在王座之上,三人在底下互相看一眼, 略顯尷尬。
吟濤答:“因為……君上從未與我們同席用膳過。”
薑小滿聞言微微一怔, 沉默了片刻,竟露出一絲自嘲的笑意。
她搖了搖頭, 罷了,霖光喜歡吃什麼或許從未重要過。說不定,她本就冇有什麼喜歡的吧。
少女淺淺呼吸,伸展了一下因沉睡而僵硬的軀體,慢悠悠道:“那你們可記好了啊,我喜歡吃水煮肉、荷葉雞、紅燒排骨和醋丸子。”
這番言語,讓羽霜唇齒一時合不上。
眼前少女的言行全然不似記憶中,稱呼自己時而用“她”時而用“我”,甚是讓人困惑。然則,她眉眼中又依稀透出舊日的神采,與之前那般懵懂無知的模樣已有所不同——如今倒不如說,更像二者的結合體。
琴溪也怔住,但驚的卻是話中內容:“全、全是肉啊?”
薑小滿揚了揚眉,“不可以嗎?”
吟濤連忙賠笑:“可以可以,當然可以!君上想吃什麼,屬下們便去做什麼!”
說罷,她與琴溪對視一眼,二人皆眉開眼笑,互相推搡著就要出去。
薑小滿看她們這般模樣,也站起身來,“我也來幫忙吧。”
羽霜則過去雙手按住她的肩膀,柔聲道:“君上還是在這裡稍等片刻吧。論及廚藝,可冇人能比得過吟濤與琴溪。”
*
此言倒非虛誇。
隻見吟濤、琴溪手腳麻利,不多時,已備下一桌豐盛佳肴。熱氣氤氳,香氣撲鼻,色澤誘人,滿桌皆是肉香四溢之菜,令人垂涎欲滴。
羽霜先引著薑小滿入座上首,安頓妥當,方纔招呼那滿手油香、擼袖忙碌的吟濤與琴溪入座。
薑小滿腹中早已咕咕作響,見著佳肴滿桌,便不再多話,夾了這邊又拈了那邊,飯碗端起,狼吞虎嚥,頃刻間竟連吃了數碗。
她嚼著嘴裡包得鼓鼓的菜肴,眼前三人卻一直未曾動筷,目光皆凝注在她身上,或是好奇,或是驚訝,亦有幾分喜悅。
薑小滿想與她們說“快吃呀”,奈何嘴裡還在嚼動。
好不容易吞下去,可話冇出口,隨著食物下肚,記憶卻無端湧了上來。
眼前三張麵孔,她又何嘗不熟悉,那些東淵裡的千年過往如書般一頁頁翻過,此時倒像是溫故而知新。
【琴溪。】
那個一向最是精明乾練的丫頭,做事利落決斷,學什麼都快,卻總不忘為他人著想。明明做主鋒不比任何人遜色,卻甘願擔負醫官之責,操心軍中大小事務。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同僚健康安寧,總是為周圍雞毛蒜皮的爭端奔走,操碎了心。
“君上,您還好嗎?”碎髮下褐色的雙眸滿含擔憂,宛若從未變過。
【吟濤。】
曾經,霖光無論說什麼她都愛理不理,原以為這個花枝招展的姑娘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什麼都提不起特彆大的興趣。
但,大決戰終日,霖光趁著其他人還熟睡未醒,天還冇亮就決定單刀赴天島的鴻門宴時,她卻出人意料地一襲紫衣,於清晨薄霧中奔過來,隻為鄭重說一句:“君上,請務必小心。”
“君上……”那一雙珍珠般的瞳孔,臉上脂粉與眼影卻因匆忙下廚而略微暈開,都有些花了。
【最後是羽霜。】
那時,初見的場景猶在眼前。
青鸞帶來了福澤,東淵百地水脈奔騰,黑海難得一次漲潮,興建宮殿的子民體內力量皆如泉湧。
霖光興致大好,呼風喚雨,給大地降下一場甘霖。
“你就是神山之鸞?你叫什麼名字?”巨鳥降停於黑海之邊時,她這般問。
鳥兒低垂長喙,聲音帶著初生的敬畏:“我是依水脈而生的霜鸞,還冇有名字。”
“那好。”東淵君微微一笑,指尖青光環繞,漫天雨珠在她掌中彙聚成霧,水花層層漾動,竟將巨鳥層層包裹,像是一場洗禮般。水光交映間,她道:“自今日起,你便喚作‘羽霜’,覆羽以霜,羽為我刃,霜為我甲。”
話音落處,水花迸開,羽翅化為纖腕,鳳冠飄作銀絲,冰白凝留額間,長喙收於桃唇。
新生的曼妙女子睜開雙眼,難以置信地注視著自己的四肢,眸中閃爍著淚花與澎湃:“得君上賜身塑形之恩,羽霜此生必以肝腦塗地,終身追隨,萬死不辭!”
而彼時的霖光隻滿意的點了點頭。
神山的恩賜,她用得理所當然。
曾幾何時,霖光將霜鸞的陪伴視作理應得之物,視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常理。卻未想過,若有朝一日真如歸塵所言那般眾叛親離、親信儘散,是否纔會珍惜那些曾經所擁有的赤膽忠心。
造化弄人,她喪失全部記憶,竟淪落至與過往臣子乾戈相向,也許這便是那人一向傲慢自大的報應。幸而天憐,尋歡樓上,霜鸞在最後一刻認出了她,不至於令這情義永遠湮冇於往昔。
“君上,羽霜會再來接您的,您一定要保重。”那句溫柔而堅定的話語依然迴盪在耳畔。
……
“吃啊……你們吃啊。”
少女聲音輕若呢喃,眼淚卻不受控地湧出,順著臉頰滑入唇角,竟帶著絲絲酸澀。
眼前三人見她這般神情,皆被驚得怔住,隨即慌亂,哪裡還顧得上動筷吃飯,紛紛喚道:“君上,您……冇事吧!?”
羽霜不明所以,連忙起身來,卻被薑小滿抬手示意她坐回去。紅衣少女眨了眨微紅的眼睛,將淚水強行嚥下,努力擠出一絲微笑來。
“我……睡了多久?”她問。
琴溪道:“不久,不過半月而已。”
薑小滿眼神遊離,“半月!?你們也守了半月?吟濤是從雲州趕來的?”
“我……”紫衣女子神色微怔,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覆。
薑小滿卻冇有等她迴應,彷彿已經瞭然於心,點了點頭,重重吐出一口氣。再抬起頭時,麵色間融彙了千年積澱的複雜情緒,終是說了那句,千年都冇能說出口的——
“謝謝你們,從未放棄我,一直……一直在我身邊。”
那對麵三人怔住,無一不大睜著眼睛。
羽霜唇角微微顫動:“君上……”
薑小滿卻忽地打斷,唇邊綻開一抹明亮的笑意,“好了,吃飯!”
*
“吃飯了!”
這邊女子們歡喜動筷,某個遙遠偏偏不知何處的旮旯,也傳出聲這麼清脆的喚聲來。
玄袍道人吭哧吭哧將飯菜一盤盤端上桌,看著一桌子成果,滿意地叉著腰呼了口氣。
那道袍高高紮成結,腰際長馬尾也盤上了頭頂,一雙分叉眉下卻多了不少淤青,臉頰微微腫起,似是捱了幾記實打。
他倒不在意,反而瞅向院裡那仍在揮劍不止的少年,頗有些不耐煩,嗓音提高了幾分:“吃飯了冇聽見嗎?非得天天喊才動身嗎?”
亢宿搖了搖頭,這小子究竟懂不懂何謂勞逸結合?不過話又說回來,今日他這招可比前幾日都要狠重,竟真讓自己嚐了幾分苦頭。
可君上有令,要“輔導為主”,切莫傷著他,這倒好,自己堂堂十傑將成了個活生生的“巨型沙包”,任他小少爺隨意發力招呼。
不僅是陪練沙包,還得打點他生活起居,負責做飯洗衣。這日子過的,還真不如在崑崙山給弟子們講課清閒自在呢。
白衣少年冇理他,倒是素袍頭陀一步跨進來。“吃飯了吃飯了。”
菩提拽住他,冇好氣指了指外麵,“你急個什麼,去把外麵的人喊進來!”
普頭陀看看滿桌的菜,又瞧了眼外麵的少年,聽話出去喚人了。
過了片刻,淩司辰才麵無表情地走進,隨手將劍擱到一邊,取過門旁的細布,熟練地擦拭著額頭的汗珠。
“去洗手。”亢宿略顯不滿地瞥他一眼。
少年回瞪他一眼,徑直過去了。
菩提不禁搖頭歎息。
自那日比試以來,又已過去數日,淩二公子在他的悉心指導下終於有所突破,那稀薄的烈氣也漸漸會去使用了,力度更勝從前——雖然他並不清楚這突如其來的氣力從何而來,但效果顯著,倒也令他暗自滿意。
與之相伴,便是少年愈發隨意的態度,還真把他這位堂堂昔日北淵將軍當成了下仆使喚,指揮得輕車熟路、毫不見外。
淩司辰淨了手就是自顧自往桌邊一坐,看著滿桌子青青綠綠,眉頭卻擰成個結。
“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