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妻二人生同衾、死同穴
“淩問天死了?誰做的?”
青鸞驀地回過頭來, 神色震驚。
琴溪坐在她旁邊,手中磨著最擅長的獨家古法清茶,動作未停, 低聲應道:“是……千煬尊主。”
“他不是才大鬨了青州嗎,這麼快,便又去了嶽山?”羽霜驚訝不已。
這段時日她一直守在君上身旁, 所有訊息皆依賴寒族傳達, 難免滯後。而琴溪不同,商道縱橫五湖四海, 訊息自是比她靈通許多。
“災鳳的速度, 你比我更清楚纔對。”麻花辮姑娘這般答道,“西尊主臨世第一事,便是尋找愛寵‘白麒’,見它被文家剝皮抽筋、變作一張鋪地之毯, 瞬時大開殺戒,殺得文家隻餘幾個躲在地下封印陣中的老弱病殘;而他做的第二事,便是奪回寶刀——‘焚鬼’。”
*
數日前。
“滋滋滋——”
自從天空變作一片血紅, 嶽陽百姓無不閉門掩窗,偌大城池寂若死城。偶有膽大者, 悄咪咪將窗支開一線,指著捲過天上的淙淙黑煙,竊竊私語。
“你看!那黑煙,是不是從嶽山那邊飄來的?”
“可不是麼!這幾日紅雲蔽日,修士們頻頻往返天際, 這世道怕是出大事了!”
黑煙如墨, 綿延百裡,直透嶽山結界, 若順煙痕一路尋去,隻見那滾滾煙柱源於一座烈焰滔天的山巔。熊熊烈火中,巍峨的封刀樓塌毀半壁,幾具蒙麵老者的屍身被吊掛於廢墟周遭,麵目焦黑,形容儘毀。
火鳳化作的女子悠然立於燃燒的樓頂,廣袖如羽,隨風舞動,卻不出手,隻靜默以待。
她視線所見,唯有那道立於半毀的黑塔之上、雄偉如山的屹立身影,其人魁偉高大,氣勢如崩山裂地,雙角粗大如水牛頂於額間,一頭炸裂的紅髮如烈焰灼空,渾身金鎧如魚鱗倒掛,雙腿健碩如猛獸踩於殘磚瓦礫之間。
他一手緊握那八尺殷紅長刀的刀柄,另一手緩緩撫過愛刀之身,刀刃之上,流轉著森冷而妖冶的光芒。
一抹狂傲笑意浮於麵上,“焚鬼,五百年不見,可想本王?”
那巨刀剛痛飲了血味,似也被這血腥激發了狂性,迸發著劇烈無匹的氣息以迴應主人的召喚。
“好!且讓本王瞧瞧,你鈍了否!”
魔君一聲狂笑,巨刀斬落,一道赤光破空而出,直將那山巔劈作兩半。
隨之他縱身躍下,一道赤影如奔獸狂撲,一路衝至底下的青霄峰,所過之處,樹木、山岩、樓閣、亭台皆成焦土,烈焰瀰漫間,哀嚎聲此起彼伏。
幾道微弱的術光從大火中閃爍,薄薄的水幕勉力支撐,卻終是杯水車薪,瞬間便被那灼烈的火焰吞噬無蹤。
火紅魔君立於青霄峰的門匾之頂,似一團烈焰撐天,他仰天大笑不止,渾身魔氣激盪不休。
“哇哈哈哈哈哈,這五百年後的天外,怎的比之前還要不堪一擊!雲海呢,雲海螻蟻,速速出來見本王!”
直到他忽然察覺到了什麼,方纔將目光收了回來。
“嗯?”
魔君斂了笑容,眉眼如炬。
隻見前方火光之中,正有一人挺立。
手中長劍高高舉起,劍鋒正對著他。另一隻手掐訣身前,指尖微芒閃爍,霎時張開一道結界,鎖了四方邊境,將他與魔君困在其中。
“魔頭!休得猖狂!”
淩問天大聲一喝,手中握著的鑲玉長劍卻是顫動不止,對方那壓迫感鋪天蓋地,連帶周遭空氣都彷彿凝固一般,令人窒息。
他深吸一氣,眼中決意凜冽而不退,“素聞西魔君千煬信守承諾,今日老夫以自身為賭注,與你公平一搏,隻求放過我嶽山門下其餘弟子。”
此前,淩問天早已聽說了青州的慘況,卻冇想短短一日不到,同樣的災禍竟要降於嶽山!他若無所作為,嶽山上下三千弟子,怕是也難逃此劫。
他必須搏一把!
哪怕心知肚明,自己在這席捲四方的魔氣之下不過一粒砂礫,無疑以卵擊石。
那魔頭卻睥睨冷笑,流露出徹骨的輕蔑,仿若看一隻不自量力的螻蟻。
“就憑你?”
*
千煬立於高處,冷眼俯瞰這不自量力、還口出狂言之徒。手中血刀不過微微一斜,便將剛織就的結界斬成了灰,底下那螻蟻給驚得腳抖了幾抖,直讓他想笑。
“挑戰本王,你還不夠格!”
他眼中殺意乍現,想立刻讓此人化成灰。
正待動手,卻見倏地衝出一道綺麗之影,身著羅裙,頭盤鮮花,纖細身形手握長刀,氣勢竟如山川大嶽。
隻見她刀鋒閃爍,帶著銳利的風聲劃過一道絢麗弧線,嗖嗖嗖幾道刀影連斬,竟將千煬身旁的房柱齊齊斬斷!
女子落地後毫不遲疑,穩穩站到淩問天身旁,纖肩堅定地托起他微顫的身形,與他並肩而立。
她手中長刀高舉,聲音錚然如金石:“加上我呢?”
一聲喝斥,刀刃不移,渾然無懼,氣若淩雲。
“麗娘!”淩問天轉過頭來,“你來這裡做什麼?我不是讓你帶著照兒逃走嗎?”
“逃得出嶽山,逃得過滿天紅雲嗎?”甘麗娘卻對他微笑,“我也是嶽山的主人,當也有守護嶽山的責任!”
淩問天一臉愁容,麵色沉痛,然甘麗娘卻不給他多言之機,隻衝魔君道:
“魔頭!我夫妻二人生同衾、死同穴,今以命作注邀你決鬥。你若守信,就與我夫妻酣鬥一場,性命由天,互不再涉旁人!可敢應戰?”
火紅的男人靜靜聽著,並未立時回答,倒是火鳥在一旁聽得憤怒,撲將著身後的翅膀就要過來。
“豈有此理,區區螻蟻還敢講條件!”
然她卻被自家主君抬手攔下。
“災鳳,你彆過來。”
千煬目光定定看向眼前二人,原本滿是蔑視的眼中竟添了幾分趣味。
像極了昔日某個剛成長起來的影子——分明小他兩千歲,看著也細皮嫩肉不堪一擊,誰料胸中的灼熱與執著卻絲毫不亞於他。一步一個腳印,掩在神山之頂的狂風暴雪間,讓他望塵莫及……
倒真真是有趣。
“好!”千煬朗聲笑道,“你倒有幾分骨氣,敢這般挑釁本王!今日本王心情不錯,便成全你們一場!”
災鳳無奈地一歎,扶額不語。
千煬手撫刀身,將自己灼熱而雄渾的烈氣儘數附著了上去,直似一頭山海巨獸蟄伏蓄力,血刀光芒如焰。
“那,本王可要出招了。”
淩問天與甘麗娘對視一眼,二人手中武器高舉,另一隻手則緊緊交握在一起,傳遞著無言的共鳴與決絕。
一身震天咆吼,那紅髮男人化作一團巨火,便向二人直撲撞去。
青霄峰上沖天火光,激得天上血幕滾滾,濃雲壓頂。
不久,天色忽轉,竟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來,倒是把這嶽山上的紅雲慢慢給驅散了。火焰消融間,雨水拂過天地,嶽山上一片清寂。
*
“千煬尊主當真守信,隻殺了淩問天與甘麗娘二人,冇再傷淩家其他門人。隻是,正待離去之時,卻與正好趕回來的黑閻羅打了照麵。”
琴溪一麵將磨好的茶葉輕輕收斂至油皮紙中包好,一麵漫不經心地陳述。
羽霜聽及此處,心中竟莫名一緊,脫口而出:“他冇事吧?”
琴溪噗嗤笑了,拍了她一下,“當然了!那可是千煬尊主,想什麼呢!”
羽霜欲言又止,神情卻恬然如常。琴溪冇察覺異樣,便繼續描述道:“那黑閻羅目睹父母慘死,當即失了理智,竟不顧一切想要與千煬尊主拚命。雖說他確有一身好本事,但近身硬戰哪裡是千煬尊主的對手?況且他身上似乎還帶了傷,結果不過三合,便被打了個半死不活。”
“但千煬尊主言道,既然他答應了決鬥之約,便隻殺那二人,絕不取他人性命,於是饒了那黑閻羅一命,與災鳳一同離去了。”
琴溪頓了頓,手中將紮好的茶葉收進包囊,言語中帶了幾分感歎,“那黑閻羅啊,一身重傷卻硬是咬牙追了百裡,血灑了一路,但哪裡追得上災鳳啊?……哎,雖說是咱們的仇敵,但落得這般慘狀,也真是可悲可歎。”
羽霜微微垂眸,湧動的情緒未顯露分毫。
心底一瞬有些在意的,竟是那被她騙了兩次的淩北風。已然能想象,那般驕傲孤高、自視從無敵手的之人,怕也是第一次這般碰壁吧……這倒比殺了他還屈辱,縱使傷不致死,怕是身心俱損,驕傲也一併受挫,今後恐再難平複。
不過,總歸命是保住了。
她暗自鬆了口氣,嘴上卻道:“千煬尊主還是這般莽撞。”
琴溪則道:“如今淩家的首領死了,喪禮之後勢必要選接班人,事關黑閻羅留在仙門與否,我擔心的是天島趁此時舉兵與我等宣戰,那才真是……”
話音未落,忽聽玉床那邊傳來簌簌聲響。
兩人即刻一驚,轉頭就望了過去。
羽霜一見,瞳孔猛然一縮,旋即“噌”地站了起來。
“君上!您醒了!”
——
隻見玉床之上,那紅衣少女竟已緩緩坐起,雙眼卻空洞無神,落在極遠之處。
纖長的睫毛輕輕垂落,麵色乾白如雪紙,點滴血色皆無,唯有那潤澤的唇在幾位屬下精心照料下尚存些許鮮亮。而細看她的眉眼,卻透出幾分風波曆儘的疲憊,額上更滲出點點汗珠,隱忍之中略顯憔悴。
過了半晌,少女眸中神采似稍微迴轉,眼中初現幾分困惑,隨後逐漸聚焦,變得明瞭清晰起來。
她微微抬眸,輕聲吐出一句:“誰死了?”
羽霜和琴溪心頭一凜,欣喜之餘夾帶幾分緊張,趕緊低頭伏地,“君上,是嶽山經曆之災禍。您沉睡這段期間,仙門多處動盪變故,君上若有興趣,屬下可將諸事細細稟報。”
少女的眼瞳飄忽,口中喃喃:“嶽山……仙門……”
忽地,她瞳孔驟然收縮,聲音急促而低沉:
“誰死了!?”
羽霜還未及開口,琴溪掰起手指頭,答得果斷:“淩問天夫婦、七個低修弟子、兩個看樓刀士……”
“還有嗎?”
“暫時……隻有這些。”琴溪抿了抿唇,暗自揣測主君會不會因殲敵太少而發怒。
誰知,薑小滿反倒鬆了一口氣般,雙眉也舒展開來。
“君上,您感覺如何,可有不適?”鸞鳥見她久久不語,擔憂地問。
少女微微抬頭,白瓷般的臉終於泛起了些血色。她眨了眨眼,忽然低低地喚了一聲:“羽霜,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