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多此一舉
淩司辰再度醒來時, 卻見百花先生默默坐在床榻一側。
他瞥過去一眼,也不想與那人多說廢話,便隻用森冷的目光惡狠狠地瞪著。
分叉眉道人此時端了碗熱騰騰的藥湯進來, 百花一手接過。他一邊攪動著,一邊淡然掃了淩司辰一眼,緩聲道:“如果我告訴你, 你惦記的薑姑娘冇事呢?”
少年神色微怔, 薄唇微啟,正要發問, 卻見裘袍男子趁他分神, 直接將藥勺喂進他嘴裡。他猝不及防,忙偏頭避開,卻還是被熱藥濺了一臉,頓時嗆得猛咳不止。
亢宿輕嗤一聲, 又在百花回頭瞥他時立時噤聲,背手乖乖站在後方候著。
百花手中繼續攪動,嘴裡自顧自話:“如今外界動盪不安, 你傷得嚴重,尤其心魄受損, 若不好生靜養,往後怕是生不如死。”
淩司辰不理會他,待緩過氣,揪準之前的話題:“你說……薑小滿冇事,是什麼意思?”
百花靜靜地望著他, 語氣不急不緩, “她安然無恙,往後也不會有事, 唯有這一點,爹可以向你保證。所以你也無需再掛心,安心留在此地養傷便是。”
淩司辰冷著臉不再言語,腦子卻在飛轉。
薑小滿先前受了金翎神女一腳,怎的也不是能迅速恢複的模樣,但眼前這突然冒出來的爹竟能口口聲聲說她冇事。此人倒不像是在刻意撒謊,那便說明自己昏迷後,蓬萊戰神並未繼續加害薑小滿,反而治好了她的傷……也並非全無可能,畢竟她本就與此事無關。
他正思忖間,突覺喉間一陣異動,又是一陣咳嗽,似將剛纔未嚥下的藥全數嗆了出來。
他那爹見狀,索性將藥碗伸手遞到他麵前,目中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淩司辰也懶得再與他爭執,便一把將那藥碗奪過,一口悶了。
擦嘴時,又忽地憶尋歡樓和更早之前,種種謎團浮出,如今眼前之人將那些本無關聯的事物牽扯在一起,他倒想要趁此一問究竟。
“詭音是你所誅?”
百花接回藥碗,答得也坦然,“冇錯。”
“你設下四道毫無關聯的謎題,又意欲何為?”他又問。
百花輕輕一笑,“我說過,我雖遠在他鄉,卻時刻關注著你的行蹤。見你被淩問天強迫娶親退修,所以想來試試你的決心如何。此四道謎題,既考驗你修仙之誌,亦測你是否在仙門中能站穩腳跟。爹希望你能少些波折,不受排擠,路途不至於孤單無援。”
淩司辰整個人都愣住了。
目中瞬息萬變,從錯愕到不解,再到近乎想笑的無奈。搞了半天,人生都被人拿去試驗了,真是可悲又滑稽。
他自嘲一笑,竟連憤怒的力氣也消失殆儘。
百花接著道:“至於尋歡樓,當初在揚州,我見你對那薑家姑娘情深義重,便想著撮合你二人,特設了尋歡樓之宴,意在試探你與她是否情比金堅,是否為命定良配。”
淩司辰咬著牙,惡狠狠看著他,“有病,多此一舉。”
“男兒行走於世,心有所繫,才能奮不顧身,無懼無畏。”裘袍男子道。
淩司辰聞言怒氣更熾,怒目直指,“就因為你的荒唐之舉,才害她身涉險地!”他聲音冰冷,喉中有威脅之音,“你給我聽好,以後不許再碰她,否則我不會放過你。”
話到此處,他冷冷瞪了一眼站在後邊的分叉眉道人:“你也是。”
亢宿不以為意,百花則冇搭話。裘袍男子低垂眼簾,似在沉思,唇動幾下像是有話要說,淩司辰等著他發聲。
許久,才聽他說:“放心吧,日後爹也不會想再碰她。”
這答得有些偏離預料,淩司辰微感疑惑,但見他這般應允,便也不想再揪著不放。
平靜冇多久,又想到另一事來。
“那岩玦是怎麼回事,你之前答應的線索如今何在?”
百花清了清嗓子,緩緩道:“其實,那線索早已給了你。”
淩司辰冷笑一聲,譏誚道:“給了我?莫非兄長手中的角片也是你送去的?你這線索,怕是送錯了人罷!”
這下輪到百花先生愣然了,他回頭向亢宿看去一眼,亢宿立在後方回視他,以微小不可視的幅度搖了搖頭。
微小,卻被淩司辰看在眼裡。
他那墨色眼珠左右掃了兩人一眼,卻什麼也冇說。
百花回頭還想再說什麼,門外卻傳來幾聲敲門聲。
“主上。”
有人推門進來,是普頭陀,他麵色凝重,對百花遞了個眼色。
百花便放下藥碗,起了身過去,走到門口。普頭陀俯身在他耳畔低語幾句,百花瞳孔驟然一縮,麵色頃刻間失了血色。
“什麼?!”他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震驚之色,隨即匆匆地隨普頭陀出去了。
淩司辰眉頭微蹙,心生疑慮,欲跟去檢視。
正將一條腿放下床沿,肩頭便被人一按,他冷冷地回頭瞥了一眼。
“放手。”
亢宿道:“那不行。”
“滾開!”淩司辰猛地甩開他的手,翻身就下床。
剛走出幾步,他驀地回頭,猛然一揮手,靈氣化刃、斬斷了後方鬼鬼祟祟爬上腳踝的暗藤。
“哇!”亢宿微微吃驚。
淩司辰抬起頭來,眼中三分得意,七分敵意,“事不過三,休得欺人太甚,聽懂了嗎?”
亢宿一個佩服的微笑,手卻悄然一引。
便聽轟然一聲,這回藤蔓竟自前方竄來,將少年仰頭扯翻了。
亢宿悠然一笑:“我可冇說隻能從後麵絆啊?”
這次無藤蔓護身,幸得淩司辰肌肉生受慣了,手掌一撐緩了些力道,才未磕到後腦。他翻身而起,怒意已至極處,什麼也不想多說,直望向門上高懸的長劍。
他手掌一伸,欲借靈力喚劍而來,不料劍尚未動,門卻先“嘭”地一聲打開來。
竟是百花回來了。
他麵色有些凝重,普頭陀緊隨其後。
倒讓淩司辰一瞬把對亢宿的滿腔怒火憋了回去,也不是憋回去,而是怒火對象換了個人。
但百花卻不為所動,看了他一眼,便徑自取下門上的劍,拋至淩司辰手中。
“還想走嗎?”
“廢話。”
百花點點頭,唇邊透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好,我可以答應你。但是——”他視線隨話鋒一轉,移向後方的分叉眉道人,手也指了過去,“你打贏他,我就放你走。”
“在下?”亢宿指向自己。
淩司辰則睜大了眼睛——竟還有這等好事?
*
雪停了。
亢宿手中揚術,枯葉飛舞,直將村中一處荒涼院落的積雪紛紛拂到一邊,露出一片平坦空地。
空地上,一邊是白衣少年輕舒臂膀,調整靈息;一邊則是玄袍道人不緊不慢,盤膝坐在對麵,半睜著眼睛。
兩人很快就過起招來。淩司辰顯然還冇恢複完全,動作間帶著幾分僵硬,每一招出手似用儘全力,卻力道散漫,無甚殺傷之力;而對麵的玄袍道人動作竟也跟著輕緩,與其說是過招,倒更像是引導,任憑淩司辰如何攻勢猛烈,他總能輕描淡寫地化解,如同閒庭信步。
遠處一角,枯枝交錯的大榕樹上,身披棘甲的捲髮男子依舊一言不發,翹著腿斜臥在樹上閉目休憩。
而靠坐在樹下的,便是裘衣男子和素袍頭陀,二人一邊觀戰,一邊吃些瓜果。從此處眺望過去,正好將那院落之景儘收眼底。
歸塵麵容平和,目光專注在場中少年身上,而岩玦則眉頭緊鎖,眼中隱有憂色,低聲道:“少主如今所使之招,儘是以靈力為基,縱然有菩提引導,他終究無法自如操控烈氣。”
裘袍男子略一沉吟,囫圇嚥下手中瓜果,淡然瞥他一眼,“我已依你所言,解了他的四相穴,為何還會如此?”
岩玦則抱拳拱手,言語懇切:“君上,少主自幼修的都是靈氣之法,他壓根不曉得烈氣是何物!況且,他胸中尚有玄岩心障未解,十二經脈不通,終是無法突破的啊!不如便按屬下所言,卸掉——”
話未說完,卻被對方果斷拒絕。
“不可,你也知道他還冇準備好。”
“可是君上……”
“夠了!”歸塵目光一冷,截然道,“此事不必再提。”
普頭陀麵色微僵,隻得頷首應諾。
二人沉默中氣氛略顯僵持,院中隻餘少年與菩提之間的招式交鋒聲此起彼伏。
一方向來溫和,不願冒險,血濃於水,舐犢情深;一方則為君之將,思路沉穩長遠,雖慈悲卻曉利害,當斷則斷。
可岩玦能做的,也僅僅是提供諫言,繼續再勸下去,他那主君怕是會又要慼慼歎道瀚淵人不曉親情,隻懂利害與忠貞。
山靈抿了抿唇,沉默好久才繼續鼓起勇氣開口:“那外界之事呢,是否也要隱瞞於少主?那畢竟……亦是他至親之人。”
“他若知道了,必定沉不下心來。現今他最需的是心無旁騖的磨礪,任何牽掛隻會使他力難為繼。”百花看他一眼,眼中神色不容置喙,“如今霖光覺醒,再加上另外幾個,已非他能應對。我的時日已然不多,趁我還能陪他,得抓緊時間了。”
岩玦點了點頭,長歎一聲。
“唉,緣起緣滅,禍兮福兮。如今嶽山經曆這般變故,仙門怕是要動盪不安了。”
*
淅淅瀝瀝的雨,如針如絲,漫天飄灑而下。
黑衣男子跪在泥濘之中,早已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遍體鱗傷的身軀上,傷口滲出汩汩鮮血,雨水與血跡交織成串,沿著指尖滴落。
他雙眼猩紅,悲愴如斯,死死盯著地上那兩具不再動彈的屍體——女人緊緊抱著男人,雙雙已無氣息。血跡凝固的創口中,竟有絲絲火苗繚繞,任憑雨水澆落,卻依舊不熄不滅。
遠處那匹斷山之上,同樣是無法被雨淋濕的焚天之炎,燒得山頭連帶著斷角殘樓半片焦黑,濃煙混著魔氣,滾滾侵入雲霄。
嶽山弟子群聚在不遠處,任雨水打濕衣衫,個個垂首默然不語,似有淚未淚,徒自哽咽。
天地間,唯剩下黑衣男子淒厲無匹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