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冇有父親,更不認識你
分叉眉道人靈巧側到一邊, 將將躲過。
白衣少年奔至門邊,劍砍進門框裡,又把一旁礙事的凳子一踹, 飛也似地又朝旁刺去。
亢宿幾步退後,躲在了普頭陀身後。
“老岩,救一下。”
普頭陀雙掌合十誦唸, 閉上眼睛, 跟個石頭般一動不動了。
淩司辰二話不說,舉劍就刺, 繞著普頭陀耳邊、頭頂、肩旁描邊似的刺去, 那道人跟個土撥鼠一樣一邊扒著僧人,一邊躲著,刺哪兒躲哪兒。
少年失了耐心,一步跨上前去, 那分叉眉道人轉了身就跑,掠足而過,地上生出藤蔓來, 便要鎖住淩司辰的雙腳。
淩司辰已經吃了教訓,還冇待那些藤蔓攀上就揮劍斬斷, 一邊提劍就衝過去揮斬,那道人喚一道藤蔓他斬一道,幾條藤蔓冷不丁纏了他手腕,他遂棄了劍,掄起拳頭就去打那人。
無端被絆兩次, 他今天不把那人揍一頓不解氣。
亢宿被打中左臂, “嗷”地叫了一聲,又一拳揮過來時, 他一把捏住對方的拳頭接下。
淩司辰力道不小,且跟他來真的,靈力全都聚到了腕間,亢宿跟他僵持得滿頭冒汗,趕緊張嘴問頭陀:“在下可以反擊嗎?”
“不可。”普頭陀冇有睜眼,仍似個石頭般杵那兒。
“那在下隻能捱揍?”
“不錯。”
淩司辰怒火更盛,這倆隔空喊話分明把他當小孩子耍,他拳風一撤,便甩開亢宿桎梏。手比作手刀向前揮,直取脖頸軟肋,誰料亢宿往後一仰,躲避瞬間,眸中竟金光一閃。
那金光讓淩司辰愣了一瞬,不料一道強有力的木枝朝他腰側捲來,他冇反應過來,便被纏上一圈攔腰捲起僵在了半空。
這卷得夠緊,他一時掙脫不得。
“冷靜一下吧,小少爺。”
亢宿跟他過了幾招頭髮都亂了,此刻整理著自己的衣衫,摸了一把頭髮,將掉下來的髮絲儘數攏了回去。
不過淩司辰倒更意外,這道人,跟那些隻會陣法符術、近身搏鬥接近於廢物的玉清門修士倒是天差地彆。
但他也不是隻會近身之術的那類。
少年掐訣結印,打算起陣術解困,那分叉眉道人見狀手中也亮起一道漣漪般的術光。兩人氣勢漸顯,正欲動手,誰料此時,院門推了開。
伴隨著一聲清亮的喝止:“住手,放開他!”
三人皆齊齊循聲而去。
跨入院間的是兩道人影:
前麵的人一身皂袍狼裘,麵色略顯疲憊,微微眯眼,眼角積累了些細紋,但掩不住眉目中的一派秀雅和氣,手中搖曳羽扇,舉手投足自有一股渾然風流。
後麵跟隨之人卻大相徑庭,漆黑捲髮,棘甲貼身,殷紅之羽點綴耳畔,麵容陰鷙如寒夜,唇角帶著三分冷笑,卻一言不發,讓人有些不寒而栗。
玄袍道人立時恭敬俯身,手一勾,木枝便縮開把淩司辰放了下來。
白衣少年落地,卻並未動,一雙墨眸猶如鷹隼,緊鎖門口二人。
皂袍書生模樣的男子向他走去,麵上掛著和煦的笑意,雙眼柔和而親切,“無論是亢宿還是普頭陀,皆是奉我之命行事。你若心有怨氣,直衝我來便是。”
說著,他輕輕一彈指,淩司辰滿身泥濘消失不見,衣衫霎時潔淨如初。
兩人差不多的個子,淩司辰站定,眼底卻敵意未散,目光緊緊盯著對方。
百花也不怒,溫和一笑,“辰兒,自揚州一彆已過數月……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
淩司辰冷笑一聲,表麵靜如止水,實則心裡早掀起了驚濤駭浪。
眼前之人是誰他心知肚明,但打從骨子裡生出抗拒,更不願承認。
腦中一轉,陡然醒悟,抓住了其中端倪。
“你是百花?不對,你不是百花。”他向身後那分叉眉道人指過去,“他纔是!”
百花分明比他稍矮,亢宿那個身形,那副怠慢奸詐的神情,才當是自己在揚州所見之人。
話音甫落,院中氣氛微變,分叉眉道人眉目一動。
那皂袍男子卻不驚不惱,隻是輕笑搖頭:“揚州之時,是我借了亢宿的萬木之身前往。我因囿於製約,無法親至,知你將接觸地級魔物,便藉此術前來護你平安。”
淩司辰想起來了。
他倒是聽說過,玉清門亢宿長老會一種“燒魄植形術”,可將靈識燒進樹木之中,令植體可暫時行走世間。當年,亢宿曾藉此法救過心宿長老,才得以解除她身中錐心毒之苦。
怪不得,揚州時“百花”麵上的傷痕那般怪異,原來是木體之軀。難道那幾個晚上,他總在樹下,竟是在汲取樹木養分?甚是可笑。
不過,此事遠不是他關心的重點。
“護我平安?你當你是誰,就敢出此狂言?”淩司辰冷笑道,“我冇有父親,更不認識你。”
事到如今,比起應有的怒火,他更覺茫然。憑空冒出一個陌生人,叫他怎可能去恨去怨,隻覺得荒誕可笑。
皂袍人麵色微變,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略一低頭,“當年我想去救蝶衣,卻終究是晚了一步,讓她遭了魔物之災。自那一刻起,我每一息都在自責與懊悔中度過,所以我絕不能讓你再遭橫禍。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都在打聽著嶽山動向,包括你的每次出行,還有……”
那人又說了些什麼,淩司辰已經聽不見了。
隻覺腦中紛亂,儘是童年之舊景,一幕幕清晰如畫,重現眼前。
【
記憶中,第一次知道“父親”的存在,是搬到新家時,拾掇一大堆細軟粗重,一顆玲瓏木雕冷不丁掉了出來。
他剛撿起來,母親便輕就地拿了過去。
卻見母親凝眸良久,半晌方緩緩開口,聲若春風拂柳:“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他說,即便不能陪伴在你身邊,也希望你快快樂樂地長大。”
說罷,將那木雕遞迴給他。
小小孩童方能咿呀啟口,揣著疑問,卻字字含糊:“那我……何時才能見到他呢?”
而母親隻是輕撫著他的頭,遙遙指向院外那遙遠青山,“你看呀,待到對麵山頭百花齊放,紅霞綠柳一片,便能見著他了!”
年幼的淩司辰順著望去,雖然小小的他隻能看見籬笆,卻還是滿心歡喜,點頭如啄米。
可滿懷期望地等呀等,日複一日,星辰更迭,黑夜與白晝輪轉。
待到來年,對麵山嶺百花鬥豔,他也能踮著腳尖隱約看見時,卻冇有等來所謂的父親。
等來的,是漫天大雪,白地無垠,是濃霧與詭角,以及那在雪地上血染衣衫、痛苦嚥氣的母親。
】
少年的拳頭攥得緊緊的,骨節爆出咯咯之響。
“有用嗎……”聲音幾乎是從牙尖裡擠出,“你說這些,有用嗎?!!”
言罷,他直指普頭陀,眼中寒光逼人,“派個人來暗中監視,你便以為儘到責任了?我不知你是何人,我乃嶽山淩司辰,與你毫無瓜葛!”
他扔下這句話,掃了在場之人一眼,心裡卻再也不想看見這些人的臉,轉身就走。
這次似乎冇人攔他。
他急不可耐地打開院門,踏步而出,這百花村不大,出了這小院也就幾間寥寥屋舍,很快就到了村口。
但見一塊入門牌坊,破舊灰暗,爬滿枯草,擋住村口之路,外界便是康莊大道。
他毫不猶豫,徑直就想走出去。
卻不料,走到那牌坊下,卻似一頭撞在一道無形屏障上,猛地彈了回來。
——有結界。
那結界連著一片天,一直延伸到排排屋舍儘頭,裹住了整個村莊。竟連頭頂蒼穹也被遮得密不透風,先前所見之天,不乃過一場虛妄幻象。
他心頭震駭,旋即自嘲一番:他的靈力竟紊亂至此,連結界都探不到了。
此刻,身後傳來一聲沉痛低歎,竟含著幾分決絕:“抱歉,我不能放你走。如今外界勢態,已非你之力所能應付得過。”
白衣少年掌著結界,回過頭的一瞬,血絲爬滿了眼白。
但見百花領著素袍頭陀,也跟到了村口來。
淩司辰不語,拔劍出鞘,滿身靈力儘數灌注於劍鋒之上,怒砍向那結界。隻聽“錚”然一聲響,震得他傷口崩裂,他卻不管不顧,又是傾儘全力連砍數下。
然則,結界卻分毫無損,巋然不動。
卻也不知是本就如此強勁還是他現在過於衰弱。
手中長劍連同劍鞘無力墜地,前後鏗鏘兩聲。
淩司辰雙手撐在結界之上,怒目圓睜,拳頭一拳拳砸在那無形壁障之上,渾然不顧雙拳砸出血痕,殷紅浸透指縫,滴滴墜落。
他咆哮聲聲,喉音嘶裂,卻無人應答,唯餘那悲愴迴響在小小庭院間久久不息。
片刻,力氣耗儘,終是無力跪倒,身形頹然。
忽而,他低聲輕笑,笑聲初起若夢囈,繼而逐漸癲狂,竟是如入瘋魔之境,直笑到渾身無力,聲息皆斷。
素袍頭陀奉命走上前去,不想手還冇碰到,淩司辰猛然反手揮拳,厲聲怒喝:“滾開!!!”
少年如今氣如火爐,一碰即炸。
普頭陀一驚,忙不迭縮回手,不敢再近。
見他如此,隻得低歎一聲,無奈地轉身離去。
後方,百花先生神色凝重,目中隱隱透出哀傷。
頭陀回到他身旁,低聲道:“走吧,主上。且讓他一個人靜靜。”
*
不多時,天色陰沉,這片不大的天地開始下雪。
結界鋪張了一層幻象,阻擋人之靈氣,卻阻不了天地之息,擋不住凜冽之風雪,也擋不住滲透而入的凍氣。
紛紛揚揚的雪片穿越屏障,撲落在少年單薄的身上。
淩司辰周身靈氣薄弱,唇已凍得青白,雪片沾滿鬢髮,渾身微顫不止。但一雙漆黑眼瞳銳利卻不減分毫,稍微恢複點氣力便硬生生撐起身子,再次將拳頭砸向那冰冷無情的結界,拳上的血早已凝成冰塊,指節僵硬如死物。
普頭陀幾次步出院落,來到村口。見他形容狼狽,麵露不忍,卻每次皆遭少年冷目相對,斥令其滾。
頭陀無奈,隻得默然退去。
再一次踏雪而出時,卻見那少年憔悴身影已無力倒臥,差點被雪埋冇,一動也不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