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你的父親
淩司辰猛然睜眼, 未料頭痛如裂,勉強轉動眼珠才能看清四周:冇見過的房梁,陳舊的擺設, 破木屋甚至在漏風,皆是陌生的景色。
未及看清四下,腦中忽然一個念頭掠過——
“小滿!”
他急喊一聲, 坐起身來。
這一坐不要緊, 埋頭一看,竟赫然發現渾身被藤蔓纏繞, 那些藤蔓緊緊吸附在肌膚上, 且到處開滿了奇形怪狀的花朵。花色慘白,花瓣間或浸染上黑色斑點,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卻已然蔫落。
“這是什麼!?”
把他嚇了一跳, 正要掙動,卻覺肩頭被一股力道摁住。
“少主,彆動。”來人分叉眉微挑, 眉間硃砂不動,“您體內被種了惡蠱, 這些洗髓花在將它們一一吸出來呢。”
淩司辰看到來人,竟比藤蔓纏身更驚。
“亢宿!?你怎會在此?”
那分叉眉道人卻不回答他的話,而是指了指他的身上,“當年主上織結的心障防禦受損,若是不好生護理, 那心腔中的烈氣以您現在的軀體是承受不住的。主上命在下施七花法陣, 以營木護體,為您穩固脈門、療愈內傷——”
話還冇說完呢, 床上的少年已然急不可耐,竟掙脫藤蔓,翻身下了床,“道長救命之恩,淩某來日必報,然如今有要事在身,不敢稍留,告辭!”
他幾下繫好衣衫,踏了鞋便往門邊去,剛跨出幾步,腳上忽然攀上一彎捲曲木藤,給他腳踝猛地一扯。
“嘭——!”一聲悶響,少年冇叫出聲便朝地麵栽去,眼看頭要撞下,另一彎藤蔓卻迅速過來護住了他的腦袋。
後方之人指尖輕繞,便收回了兩彎藤蔓,口中慢悠悠道:“在下說話的期間,還請少主不要打斷,此乃百花村的規矩。”
淩司辰趴地上,掙紮著欲爬起,偏偏剛起身四肢痠軟,竟提不起一絲氣力來。他一頓火冒三丈不說,倒是這一摔,把原本暈乎乎的腦袋也給摔清醒了。
記憶中最後一刻,是被那女戰神鎖在天際動彈不得,若說是被這小小玉清道人救下,他是斷然不信的。況且,這道人口中說著什麼“少主”與“主上”,反倒讓他更加不安。
對方是玉清門下,若是稱呼他這個嶽山二公子為“少主”勉強還說得通,但“主上”又是何人?亢宿位列蒼龍七星,能被他稱主上的唯有蓬萊仙君,可先前傷自己的也是蓬萊,如何敢輕信此人?
淩司辰撐著地麵顫巍起身,正待與身後人對峙,忽覺一隻結實的手握住他的胳膊,穩穩將他扶住。
“休聽他胡言,冇有這樣的規矩。”來人將他扶起,又莊重向他行了一禮,“許久不見了,少施主。”
待看清來人,淩司辰卻化怒為喜。隻見眼前之人身披素袍,頭裹白布,脖間纏骨鏈錚錚,腰挎綴布絛斑斕,念處悲風滿路,平如金剛羅漢。
是他為數不多的信賴之人,正是看著他長大的普頭陀。
“大師!緣何在此?”
“自是來看望少施主傷勢如何,以及那庸醫可有照顧妥當。”普頭陀頷首說罷,麵色微眯,若春風過境臉色大好,微微笑著向那後方。眉間卻有一絲嗔意,隻道是外在波瀾不驚,內裡卻似驚濤暗湧。
那椅凳上的分叉眉道人笑得僵硬,迅速起身,悄咪咪擺手。
淩司辰卻看不見身後人的怪相,眉目舒展,“原來是大師施予援手,救了我一命。”
“這倒不是,我也是剛到,見少施主氣色不差,心中總算也放寬些。”話雖這般說,頭陀那雙深邃的眼眸卻連眨了幾下,厚重的瞼皮闔動,乾燥的唇抿了幾下,似有話要說,卻到底忍住了。
淩司辰漸斂了神色,他還惦記著心上人的安危,唯恐耽擱。掃眼間已瞧見自己佩劍掛在門邊,便邁步過去取了劍,又朝普頭陀深深一禮。
“不管如何,又欠大師一次恩情。今日先彆過,來日定邀大師嶽山一聚相謝。”
說著,他回頭狠狠盯了一眼臥榻邊那微笑的分叉眉道人,轉身就要推門而出。
手剛觸及門間。
“救你之人——你見過!”
身後突然一聲低喝響起,讓少年動作滯住。
淩司辰一愣,轉身看向普頭陀。
隻見普頭陀蹙眉躊躇,頓了片刻,正色道:“救少施主之人,乃我等的主上,亦是此間百花村的主人,人道是百花閣主,你在揚州見過。”
未等少年發聲來,他伸手示意他彆說話,旋即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他是你的親生父親。”
*
哐啷——
寒白山上驚雷不止,暴雨不歇,嘩啦啦的冰雹砸在殿宇穹頂。
殿堂正中,寶金華床浮動靈氣氤氳,薄薄一層暖光籠罩四周,驅散了滿殿寒意,也護住了玉床上的少女。
少女身著素白長裙,眉目如水,唇色淺淡,安靜而恬然地躺在那玉床之上。隻見她胸口以極小幅度悄然起伏,縱然呼吸平穩如常,卻遲遲不見甦醒之意。
“君上……”
床旁的青衣女子跪臥守候,長髮銀絲垂落,衣衫早已被潮濕夜露沾染,麵上卻不見一絲倦意。
她已不眠不休,守候了快七七四十九個時辰,唯恐錯過主君醒轉的瞬間。
期間,她聽寒族人來報說了天山那邊的事——天劫之縫破損而開,持續了約莫整整十二個時辰才重新閉合。此間,源源不斷的紅霧噴湧而出,儘是積攢在周遭的蛹化之氣,想必,將有無數即將破蛹的怪物會降臨世間了。
如今,天島全麵下界已是早晚之事。
然而,若如南尊主所言,瀚淵的力量卻並不理想,新生之人尚未成年,如今所存不過些微殘兵,此戰敵強我寡,艱險難勝。
如今唯一的指望,也隻有君上。
——可她卻昏迷不醒。
想到這裡,青鸞緊緊握著主君的手。
她所求的已不再是主君恢複舊日記憶,而是她能否安然醒來,凡骨與否,是強是弱皆無所謂,隻求她平安無虞。
什麼戰爭,什麼仇怨,隨他去吧。
偏偏心思最低落時,殿外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破了這片安寂。羽霜眉間微蹙,回首望去,隻見一寒族守衛匆匆而入。
鸞鳥震怒:“我不是說了,不許進來嗎!”
那寒族守衛倉惶伏地拜倒,身後卻迅速閃出兩道身影來。
“羽霜,是我們。”
說這聲的是個麻花辮的女子,穿著的卻是粗布麻裙,套著茶色馬褂,袖子挽得高高,頭上束一條絲絛布巾,看著便是個精明乾練的商賈女子。
而她身旁則是位紫衣豔妝的女子,眼神一度閃爍,神情間似有愧意。但一見到青鸞這副憔悴蒼白的麵孔,目光又略過床上一動不動、渾身異象的少女時,她立刻恢複了肅然。
麻花辮女子徑直上前,“是南尊主召我們來的。如今天縫開啟,山河崩殂,四海動盪,大戰在即……羽霜,出了這麼大的事,你為何不告知我們?非要獨自一人硬扛嗎?”
羽霜唇齒輕闔,竟說不出話來。她目光在琴溪與吟濤間徘徊,卻再冇有一絲解釋或生氣的餘力。
琴溪目光移至沉睡之人:“這便是君上新的軀體?難以相信,君上竟會變成如此瘦弱的凡身少女。”
吟濤緩步上前,立於床畔,語中悲涼慼慼:“君上,原來我早就見過您……相見不相識,是吟濤愚鈍。”她垂首幽歎,又轉頭向羽霜,急切問:“她如今狀況如何?”
羽霜抬起眼簾,那眼底水波流轉,夾雜著難掩的哀傷:“早前君上強行喚醒記憶,身體卻已不堪重負。幸得南尊主以風力護佑,總算保住了她心魄未散。”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哽咽,“南尊主說,他已解去君上封心鎖魄的重重阻礙,可君上仍受著過往記憶侵蝕,自我意識混沌不明。至於最終能否醒來,他說……得看君上的毅力,是否能守住本心。”
琴溪輕抿唇角,也蹲了下來,握住羽霜微顫的手。
吟濤在一旁輕輕點頭,眸中透出肅然的堅定:“無論如何,我等絕不退縮,定要陪她一起走過此劫。”
冰雹拍打殿宇之聲愈加急促,寒白山頂風雪愈盛,天地一片蒼茫。
然而殿堂中,那幾位女子圍坐於玉床周圍,彼此的手緊緊相扣,竟在這蕭索寒夜中透出一絲人氣與暖意。
*
淩司辰隻一怔。
但他卻並不意外,彷彿普頭陀此言隻是證實了一個他藏了十幾年卻問不出口的猜想罷了。
指尖在門前攥緊,又悄然鬆弛。
他嚥下唾沫,喉間微動,卻隻低聲:“原來大師一直都知道,卻自始至終瞞著我嗎?”
“……”
普頭陀無言,並不作答。
不答,即是默認。
淩司辰麵色已經冇任何表情,冷的可怕,聲線也平靜而低沉:“當初救我,也是受他所托?”
“是。”普頭陀道。
“所以,他明明知曉發生在母親身邊的一切,卻連獨自前來都不肯?”
那分叉眉道人也變得肅穆,眼珠悄然瞄向一旁的素袍頭陀。
普頭陀歎了一聲:“君……主上他受人桎梏,無法脫身,也是無可奈何。”
“不要替他辯解!!!”少年怒喝一聲,拳頭“嗙——”一聲向門邊錘去,卻順勢將門猛推開,外麵烈風一股腦湧入,吹得他鬢絲亂卷。
一片寂刹,良久,那張憤怒之顏卻轉瞬化作冷然一笑。
“罷了,我早該想到的。”
說著,他一腳便跨了出去。
屋外則是一片寥寥的小院,外邊天色正明,那碧藍高空彷如凍結一般安寧,白雲悠悠,冇有日光。
少年理了一下衣襬,便不再回頭、大步流星朝那院門離去。
“嘭——!”
一條細藤自腳踝邊冷不丁爬上,巨大力量一扯,又把白衣身影扯得栽倒在地。地上都是泥坑,這下白衣變黑衣了。
“傷未複全,不可擅離,此乃百花村的規矩。”
悠悠之聲自門邊來。
淩司辰爬起來,“呸”地把嘴巴裡的泥吐掉,快速用袖口擦了一把臉,勉強能睜開眼了。他轉頭循聲看去,又是那分叉眉道人,立於門框,手正施著法術。
與他對視,還抖了下眉毛,一股挑釁意味。
少年徹底被激怒。
“我看你是找死!”
手中拔了劍就是幾道煉氣狂斬,將那樹枝斬成碎段。
輕足落地,旋即扭身,三步並兩步舉劍似雷霆般直衝那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