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咱們回嶽山吧
“嗤——!”
一鞭劃過, 吊鎖在瑤光山頂受刑台的男子渾身似破布一抖。
口鼻一抹鮮紅,滿身血痕如蛛網爬布。可那人死咬牙關,滿頭冷汗也不喊一聲痛。
似在緘默悔過, 亦似在痛恨不絕。
此鞭非凡,乃蓬萊五祖親賜予雲海戰神之物,掌刑法、秉清律, 執雷霆之力, 責無旁貸!一旦罪行成定,雲雷白電劈之, 無怨無冤, 懲惡分明。
崑崙四周皆紅雲瀰漫,好不容易撐起一片驅煞結界才護得半片明朗。受刑台周圍,站了一圈玉清高位修士,加上滿麵愁容的向鼎在其中, 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出聲——無一不歎新仙之為色蒙心、闖下大禍,亦歎其魯莽愚蠢、自毀前程。
“我問你, 知錯了嗎,悔過了嗎!”
雲海怒髮衝冠, 一鞭再落,帶起尖嘯之聲。一連數十鞭下來,若非施了清醒術,鞭下之人早該昏死過去。
“四鸞一日千裡,來影無蹤, 初見到它, 你便該稟告於我。然你竟不報不問,反與魔族歡合同汙!你、你真是豬油蒙了心!”
一鞭又一鞭, 抽打得皮開肉綻。淩北風如同死人一般,一言不發,雙眸垂斂,任憑鞭痕染滿身軀,竟連哼都不曾哼上一聲。
“如今魔界封印大開,無數魔物肆虐人間,這禍端皆因你一己之錯!蒼生將遭塗炭,你又拿何為贖!”
雲海說到這處,胸中怒火騰騰,手臂早已痠痛,才勉強停了手。電光鞭收到一邊,胸脯卻依舊起伏如擂鼓,不知是累的還是氣的。
距離天山事變已過去十八個時辰。
銀髮戰神匆忙趕去之時,早已不見魔物影蹤,惟有封印大開,魔氣散溢,惹得天山崩裂,邪雲密佈。幸而魔淵封印乃天地五行之力,萬物莫阻,如今已在自愈,隻等徹底合攏。
神骨已然不知去向,好在效力用儘後需百年才能恢複,倒是能暫鬆一口氣,慢慢尋回即可。隻是逃逸出的魔物多少不得而知,甚至不知其中是否有魔君在列——這纔是他最為擔心的。
雲海休息不到半刻又火起,揚手便欲再施一鞭,忽覺胸口微動,低頭看時,卻是那浮生鏡的光芒於胸口閃動。
他伸手一劃,霎時間浮動幻象漸漸顯現,半空中如霧氣氤氳,浮光流轉,鏡中漸漸現出一道端坐的身影。
鏡內之人,豐神俊朗,皓首金眉,杏葉抹額間藏不儘的古老威嚴與睿智。
不是彆人,正是最高武神,五仙祖中的天元仙尊。
雲海見之,忙一拱手,心中隱有惴惴不安。
仙祖冷聲開口,直截了當:“金翎何在?”
雲海戰神麵露一絲愧色,略低頭道:“尊上,金翎失蹤已數日,屬下六識遍尋,不見其蹤跡。”
早前,金翎曾傳音告知自己前往天山,他還曾提醒過她盯緊魔淵動向。不料一語成讖,不僅魔淵出事,她人還不見了!去了天山也找不到人影,六識裡完全不見靈脈動向,竟似憑空消失一般!
鏡中仙祖雙眉微擰,目中寒光乍現,言語冷然:“天劫封印已開,魔界動亂在即,你即刻回返蓬萊聽命。”
雲海一驚,忍不住問:“尊上,若魔君降世,人間如何堪當?您卻在此時傳屬下回去?”
鏡中之人語調淡漠,卻自有一股不可抗拒之力:“已成之局,不可逆轉,吾等所能做的,唯有防止最壞局麵。‘那個’已準備啟動,金翎不在了,如今蓬萊急需你之力量。”
此言如山,雲海戰神緘默不言,麵色陰沉。許久,終道:“新戰神……如何處置?”
鏡中之人並未立即回答。
“犯下彌天大罪,本不容赦,然此間戰力稀缺,亦急需能人,嗯……”浮象裡的人影微垂眼睫,似在沉思。
接下來的話,卻是對著那服罪之人所說:“淩北風,你身負貴命,得天獨厚,吾等依然可以給你第二次機會。或斬殺魔君,或尋回龍骨,此二者但成其一,蓬萊之門依舊為你敞開。”
話音落下,那鏡中浮象緩緩消失。
受刑台之上,卻見吊掛之人一雙墨瞳終於睜開了來,晦暗間添了幾許亮意,額上滴下的血珠猶凝在睫毛之間。
*
雲海戰神離去後,玉清門的修士們方纔敢抬頭四顧。
環視四周,隻見天色漸紅,魔氣翻湧,四麵八方儘顯濃濃殺意,眾人頓時麵麵相覷,個個心頭惶然。
“怎麼辦呐,到處都是滾滾魔氣!”
“神君都不管我們了,我們真要完蛋了嗎?”
急歸急,卻不敢妄議天界的決定,唯恐惹禍上身。於是散的散,離的離,皆奔往崑崙四處加固結界去了。
淩北風被放了下來,花袍男子趕緊疾步奔過去,攙住那傷痕累累的身軀,扶著他到了旁邊的台階上坐下。
男子披散著髮絲,麵色蒼白,卻一句話不說,死死咬緊下唇,神色中滿是狠戾之意。他抬起顫抖的手,掌心攤開,一片碧青羽毛靜靜躺在掌心,已被他攥得近乎粉碎,羽間摻雜著血跡,染得模糊不清。
他聲音低沉暗啞:“我必殺了她。”
向鼎一時語塞,想勸慰又不知道該怎麼啟口。畢竟早在去往蘆城的時候,他就該想辦法阻止的,他當時不敢說,才釀成如今的局麵。
——不過誰又能想到,鐵樹竟真的開了花,開出的還是一朵禁忌之花!
遲疑間,忽聽天際一聲啼鳴,隨之便是一道赤光如箭般,疾速掠過結界之上的九重空頂,一晃眼就過去了。
剩餘修士皆抬首而望。
可那天上之物早冇了影,唯餘漫天殘存的魔氣,滾滾濃濃,不散不消。
“剛纔……那是什麼東西?”有人驚道。
淩北風額上青筋暴起,強撐著身子想要起身追去。可剛一站起,便覺體力不濟,雙腿一軟,再次跌坐在地。
向鼎忙扶住他,歎聲道:“北風,咱們回嶽山吧。”
花袍男子同其他人一樣,都冇看清那天際一瞬而過的是什麼。
唯有淩北風看清楚了,那雙銳利的眼睛捕捉得一絲不差。
是一隻赤紅的鸞鳥,翎羽如焰,背上還載著一個人,似一團火,直奔西南方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