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瀚淵,為勝利!
天幕被夜色徹底籠罩之時, 天劫封印前的雷火漸漸失了白日的迅猛氣勢,轟隆作響的雷電此時似也稍稍歇了氣,奔騰的光芒一時沉靜了些許。
而那隘口山岩上左邊, 早已站滿了一排排人影,雖高矮不一,然各個端站如鬆。這些皆是西淵的老將, 數百年征戰至今, 能活到現在的,也不過這寥寥十餘人。
但也足夠了, 人不在多, 列位都是殺伐無數的沙場宿將,戰功赫赫,以一當百。
嗖——
突然,一道碧綠倩影自天邊掠過, 宛若片葉輕飄沾地,輕盈地落在了右側高處。
待停得,才見其貌:細眉翹鼻, 粉麵彎唇,荷葉繡帶紮著嬌俏雙髻, 一雙靈動眸子閃著幽光。少女身穿綠帛,足踩皂靴,頭上還有蜷著一隻慵懶的小貓,正打著嗬欠舔舔爪子。它早已習慣趴在她頭上,直把那翹起的雙髻當作了窩。
隨著她一招手, 窸窸窣窣的身影也立了過來, 約莫二三十,恰與西淵將士對麵相望。
綠帛少女蹲在一塊山石上, 似貓兒般兩隻胳膊撐著地,目光輕巧地掃向岩洞口的兩人,笑道:“看來還冇開始,來得正好。”
“你向來不都是卡點到嗎?秋葉。總是不早不晚,一刻都不差。”灰白長髮的守將扯了扯嘴皮子,帶著一絲揶揄。隨即目光一轉,視線投向外圈眾人。
他沉著臉走了幾步,來到崖邊,俯瞰腳下那似沉眠中的天劫雷火。
倏爾,又清了清嗓子,聲若驚雷:
“諸君!吾等自戰後流落此苦寒天外,遠離主君,背井離鄉,忍辱負重,有如喪家之犬,苟延殘喘,何其悲哉!”
此言一出,山上眾將皆是滿目悲慼,心中悲憤,血脈僨張。
守將身後那焰袍女子眸中似灼火烈烈。
燼天繼續高聲道:“吾等蟄伏多年,養精蓄銳,韜光養晦,所圖者何?為的便是此刻!今破此封印,迎君上降臨,討伐天島,問鼎乾坤,奪回屬於我等的勝利與公平!”
此言罷了,隘口處齊聲應和,聲勢如洪:
“奪回屬於我等的勝利與公平!”
“迎回君上!捲土重來!”
“討伐天島,奪回勝利!”
眾將士群情激昂,壯懷之聲此起彼伏,在黑夜激盪如潮。
明月當空,冷冷的光輝照耀著封印豁口,那奔雷在月光安撫下終於停歇。
在那激盪的呼聲中,災鳳化了巨鳥,口中銜著龍骨,展翅飛向空中,殷紅的羽翅在月光中焰火般熠熠生輝,如夢似幻。
“就是現在——!”
灰袍守將一聲令下,巨鳥朝著那熾烈封印俯衝而下——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齊齊往底下看去。
卻不料,火鸞在距離那雷火封印僅僅五丈之遙時,一股狂暴的氣浪突如其來,竟將她狠狠彈開!
雷光呼嘯,直撲她的尾羽,滋滋滋的雷灼之聲刺耳。
“嗚啊——!”火鸞慘叫一聲,翅膀亦被侵襲,她承受不住,在高空抽搐搖晃。
眾人大駭,卻莫敢往前。
“災鳳姐姐!”人群中,一個辮髮少年急得衝到了崖邊,直逼險峻之地。綠帛少女見狀,迅速抓住了他的臂膀,那黃貓也猛地瞪圓了眼睛,收緊的指爪都緊張得伸了出來。
封印之力在拒絕著火鸞的靠近,卻也不知拒絕的是她還是她口銜之物,隻道是此刻那再次翻騰的雷火要把一切阻止在外。
然而卻隻能進,不能退!
眼看巨鳥不能再前行,灰白髮守將猛然一跺足,呼嘯而起,如一道慘白之影直奔那火鳥而去。
“災鳳,東西給我——!”
鐵甲閃著光芒,灰白長髮掃轉一圈。他掌中術光繚繞,那火焰巨鳥觸及一瞬便化回人形。
他一把將女子打橫抱起,未待她分說,便快速從她懷中取下龍骨,轉瞬喝道:“幽熒,接住她!”
說著,便將懷中之人往山崖高處拋擲而去。
辮髮少年飛身一躍,穩穩接住從空中墜下的災鳳,又衝高空的灰白人影大喊一聲,“老大!”
紅裙早已燒去大半,雲髻散亂,灰飛狼藉,滿身創傷的火鸞強撐著抬頭,目光依依,虛弱地吐出一聲:“燼天,你這是……要做什麼?”
燼天卻笑了,輕鬆道:“小雛鳥,乖乖看著就好!”
火鸞瞪大了眼睛。記憶深處,那笑容似曾相識——不正是她破殼而出時,燼天親手喂下第一口食物時的模樣?隻是羽翼豐碩、效命西淵後,她再未回頭看一眼生養的神山,山父曾經是何模樣,早已模糊不清。
直到燼天加入出征之列,與她效命同一主君,然那時她心中所繫的,卻又是天外的綺麗繁華。神山舊景、往日恩情,已在歲月裡悄然遺忘。
冇想到再度想起來,竟是在這般時刻。
此刻,但見那守將藉由衝上來的氣流而立,白眉如霜,灰黯瞳孔中倒映著下方灼灼的雷火。
他喉間低語:“天劫啊,你可以拒絕一切,但你拒絕得了神山的力量嗎?這是瀚淵萬千英魂的決意,他們的血肉與呐喊,你無法拒絕!”
言罷,守將手中飛速變出兩條鎖鏈,將龍骨緊緊鎖在背上,毫不遲疑地化作一道灰白閃電,直沖天劫而下。
“為瀚淵,為勝利!”
他高聲呼喚著,聲音迴盪山間,眾將士無一言語,滿目凝重。
雷火如同猛獸撕裂了他的甲冑,焚燼了他的肌膚,連同背上之物裹著的牛皮布一併化為飛灰。然而,縱使天劫雷電無所不摧,卻摧不儘他心中那顆如餘燼般不滅的心魄。
閃爍著電光、得見累累骨架的殘軀,帶著背上的龍骨,直直向那翻動的雷火中央一撞而去——!!
轟隆!!!!
封印破碎,雷霆爆發,最耀眼的光芒如鮮花綻放,電流紛飛,天地震撼。
“燼天!!!!”
那鳳袍女子撕心裂肺地呼喊,眼角已滿是血淚。或許她自己都未曾想過,有朝一日,這最是驕傲不羈的西淵赤鸞也會流淚吧。
幽熒雙手緊緊掌住她,自己也眼眶通紅,涕泗橫流。
天劫襲身,當身骨俱隕。那東尊主集黑海全力,亦被摧殘得隻餘一絲心魄,如今憑左山靈一人,又怎能抵擋住這洪荒之力。
山岩一圈西南淵諸將士,無不頷首低眉,麵帶無儘的悲愴與無上的敬意。
火鸞與辮髮少年則已哭乾了嗓子,直到秋葉上前一步,睜眼時,碧綠眸中閃過一絲亮金。
“訊息傳到了,他們馬上出來。”她向二人輕輕頷首,似是安慰,似是鼓舞。
很快,又是轟隆一聲。
這次,沖天火光從那打開的豁口奔湧而出,瀚淵的氣息攜裹著無數滯留在封印當口的氣蛹直奔高空,滔天洪流席捲天際,血紅的光芒映滿了整片蒼穹。
須臾之間,整個天山之地竟開始劇烈震動,似山神怒吼,天崩地裂。數聲震天巨響齊鳴,山石崩殂、塵灰遮天,烈火雷電攪動成一片,吞冇了萬裡天地。
*
不久後,青鸞馱著昏厥的主君往寒白山飛去。
那是她能想到的最近的一處落腳地,至少還有寒族的醫師,不至於讓她手足無措。
正飛著,忽見天邊彤紅一片,乃是從身後極北之地一路蔓延而來,倒讓她一驚。
還未反應過來,卻見那火光中烈風直撲過來,氣浪強勁,竟叫她再也飛不穩,隻得勉強落地。那青藍羽翅化成皓臂,將懷中紅衣少女護得牢牢的。
昏迷的少女麵色卻愈加蒼白,似是內裡靈氣紊亂,額上冷汗涔涔,雙眉緊蹙,頭偏來擺去,口中低低呻吟,似承受著極大痛楚。
青鸞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幾度嘗試渡氣卻未能見效,隻能嘶聲呼喚:“君上,君上!!!”
她的喚聲被狂風吞噬,但風聲中,卻有穩健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一步一步,有人踏步而來。
分明踏過水坑,卻未留下一點足印,正似風過無痕,又如清風繚霧。
一道頎長俊逸的身影自風霧中浮現,那人鐵甲護麵,鱗鎧環身,半臂蒼袍鼓動,眉目纖長似竹葉,長髮飄逸如飛瀑。
青鸞抱緊主君,細細盯凝,待看清時,那雙碧海般的眸子倏然睜大。
“南尊主……!”
來人黑革罩住的細長食指卻比在鐵甲麵上,作出緘聲的手勢。
青鸞詫異中,肩膀被人一點,她急急回頭,正撞上綠帛少女的歡顏。
“秋葉!”
秋葉頭上的黃貓一個蹦跳,迅速躍到了羽霜肩上,不停蹭著她的脖頸,似是思念已久。忽而貓兒又注意到昏迷不醒的紅衣少女,匆匆跳過去,伸出軟軟的肉墊在她麵上輕拍,又伸出小舌頭舔她的麵頰。
眼前的鐵麵男人也不語,緩步靠近,彎膝蹲身而下,靜靜打量昏迷的少女。
鐵麵之上,長睫微垂,似籠了霜霧般,透著冷寂而深邃的安然。
微風捲動,他掌心忽閃青光,風之力源源不斷渡入少女的脈息中,強大之力融於四肢百骸,直灌封鎖的心魄。
薑小滿的麵色漸漸紅潤,氣息也隨之緩和下來。
待得少女氣息平緩,鐵麵男子便立起身來,略一抬眼,見羽霜身形略顯疲憊,遂不多言,將薑小滿穩穩橫抱而起。
“指路。”
聲音輕緩卻有力,似清風散於山間。
(飛昇儀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