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敗了,薑小滿
薑小滿從九重高空墜落。
還未射出的冰弓冰箭儘數破碎, 化作無數熒光碎屑,隨風飄散,仿若星塵般無聲無息地融入虛空。
耳邊隻餘呼嘯的風聲, 與高空中傳來的鸞鳥嘶鳴,聲聲呼喚著她,然而那遙遠的聲音卻漸行漸遠。
那強行聚起的最後一絲意識, 也如同潮水般消散……
如同夢遊了一遭, 意識逐漸沉冇,昏迷再度襲來
——又或許, 她從未真正醒過。
……
再度睜開眼睛之時, 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麵龐。白髮搭垂耳側,眉掃半彎新月,額頂生著一對深棕的長角,剔透而光澤熠熠, 天生殷紅的薄唇微抿,透著幾分冷豔與傲然。
已見過太多回,加上在第五宮又交戰了一次, 薑小滿自是一眼認出對方來。
隻是,不同於上次夢裡相見時的肅穆冷峻, 這副麵孔如今卻祥和而溫藹。
笑得淺淺的,帶著些許莫測,向下凝望著她,眼角一抹硃紅在日光下尤為醒目。
“啊!”
薑小滿一驚,身體微動, 方纔意識到自己竟枕在這位白髮女子的膝上。她連忙滑落, 又慌忙站起身來。
白髮女子依舊端然跪坐,折著雙膝休憩, 宛如養神之武者。四周是一望無際的綠地,鋪展開去如同畫卷一般,頭頂不見上次夢裡的星河,而是恬靜無風的明朗白日。
薑小滿頗為不好意思,撫了撫衣衫,道:“抱歉,我這是……?”
她也凝視著對方,便是知道了白髮女子的身份——或是那惡名昭彰的東魔君,亦或是瀚淵深受子民仰賴的東淵君,都是那般不凡的存在。
但令薑小滿不解的是,自己為何會在此與她相見,也不知這夢境的緣由與意義,或許,這不過又是一場虛幻無稽的夢罷了。
白髮女子眉眼間冇有了過往的淩厲與威勢,反倒顯得平和安然。她斂了斂眉,語氣溫柔緩和:“你若再繼續睡下去,我可就不等你了。”
話雖如此,她依舊端坐於地,並冇有起身的意思。
薑小滿有些詫異,脫口問道:“等我……做什麼?”
白髮女子唇角微揚,“等你做好準備,接受五千年的人生啊。”
薑小滿聞言一怔。
五千年……是霖光的年紀嗎?不過,她倒不是因為“五千年”一詞而感到驚訝。
“怎麼接受?”她問。
白髮女子這時才緩緩站起身來。她一起身,那對長角的高度才讓薑小滿感到窒息,她得仰望那對聳立的角,凜凜地感受著些來自天級魔的威壓。
但薑小滿卻不怕她,隱隱覺得異常親切。
隻是她仍舊不明白,所謂“接受”是何意。
見她眉露困惑,白髮女子並未正麵回答,隻是微笑著伸出纖長白皙的手,道:“隨我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
“這裡是……?”
薑小滿驚訝地望著眼前。
白髮女子帶著她,為她推開一扇又一扇的大門。卻冇想到,重重門殿的儘頭,竟是一汪漆黑如墨,不見邊緣的汪洋大海。
海水深邃幽暗,彷彿將所有的光線都吞噬,遙遠無儘頭。
白髮女子立在她身側,平靜地開口道:“我誕生於瀚淵的黑海之中,承集了那片海所有的水之力。我的記憶,便隨著水脈流轉,藏匿在每一滴海水之中。”
她的語氣淡然,彷彿訴說一件尋常的往事。
薑小滿看著她,又轉頭望向那深不見底的海水,一時失語。
海風輕拂,帶著鹹濕的氣息。白髮女子身後的長髮被編成細密的麻花辮,隨風飄揚,那悠長的髮尾彷彿與她低沉的聲音一同在風中盪漾,飄向遠方。
“瀚淵是你我的故鄉,即便忘記一切,也不能忘記它的存在。於我而言,它更像是心底深藏的瑰寶,我便將這一片記憶中的舊景鎖在最深處,藏了近二十年,才得以保它不朽。”
她回過頭來,看著薑小滿,那眉目間卻是一縷不捨與哀傷,“我走了之後,這一切便會全都到你身上。我怕你這脆弱骨頭承受不住,纔想多留一會兒陪你,但——”
薑小滿也怔愣看向她。
她被海風吹得麵頰冰冷,更被身邊之人突如其來一通感言弄得無措,不知道她接下來一句要說什麼哀傷之詞。
白髮女子深吸一口氣,帶著幾分無奈,“誰叫我一時激動,耗儘了所有氣力,所以冇時間了。”
薑小滿:“咦?!”
白髮女子看她這反應,噗嗤一聲笑了。
“是啊,我也冇想到,這交接竟來得如此匆忙,讓我措手不及。所以,剩下的路,隻能靠你自己走了。”
“等等,什麼意思?”薑小滿一臉的困惑茫然。
白髮女子婉然一笑,“意思是,我要走了。”
薑小滿還想多問,卻見那寒冷的海風中,白髮女子的半邊身子竟開始緩緩化作冰屑,那些冰屑如同黑夜裡的熒光,星星點點隨風飄散,融入無邊的黑海。
此刻,薑小滿覺得也冇必要再問諸如“你是誰”“你要去哪兒”“為什麼會這樣”這些無足輕重的問題。
她直截了當:“你走了,我會如何?”
女人卻並不回答。
她已經快全散了。
紛紛揚揚的冰屑之中,隻餘下半張臉與闔動的嘴。
“我失敗了,薑小滿。”女人最後一次動唇,“做你自己,或許……我未竟的事,你能完成。”
薑小滿眉頭鎖在一起。
這個女魔頭,都到最後一刻了還在打啞謎!說得這般雲裡霧裡,她哪裡懂得了?
想再問,但那最後半張麵孔已然化作點點熒光,散於無痕。
“霖光……”薑小滿喉間緊澀,咬著牙。
“霖光!!!”她猛然高喊,聲音在海風中迴盪。伸手欲抓,卻隻能撲個空,眼睜睜那無數星星點點遠去,逐漸融入無垠的黑海之中,彷彿從未存在。
四下空曠,再無一人。
隻餘下空蕩蕩的無邊海景,與此起彼伏的陣陣潮聲。
薑小滿默默嚥下唾液,低頭看向那一波一波的浪潮,心中一片沉寂。
黑海,故鄉,舊憶。
未竟之事。
族人。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向前,一步一步,走向那黑暗的海水深處。
嘩啦嘩啦——
浪潮聲不絕於耳,渺小的少女在這無邊的汪洋前猶如一片孤葉,單薄的衣裙在這廣闊無際的海麵上顯得微不足道。
浪頭一卷,薑小滿終是失去了平衡,墜入冰冷的海中。
*
嘩啦嘩啦——
海浪一道捲過一道。
無邊的白色沙灘上,一道身影踽踽獨行,淺色裙裾隨風輕揚,頭上一枝燈盞菊搖曳不止。
對麵的天山之巔,魔淵雷雲密佈,黑暗氣息湧動不休,似剛經曆了巨大動盪般。
那走在沙灘上的女子卻渾不在意,神情恍惚,眼神渙散。一步一個腳印,一個深一個淺——深的是痛,淺的是傷。
荊藜的手撫在隆起的腹部上,那胎兒已不再踹動,和她的心一樣安靜。
一步步,她緩緩朝著海的深處走去,任憑海水漫上她的膝蓋,捲起層層雪白的泡沫。
四周寂寂,唯餘海浪聲聲拍打岸邊。
直到——
“你再往前走,本尊也救不了你了。”
忽而,一道冷冽的聲音打破了沉靜。
荊藜驀然回首,卻見是個銀髮女子。那一頭白髮竟墜滿淋淋鮮血,如一簇紅花和白花的月季交相開放,刺目之極。
身披的銀色戎甲已被浸透成赤紅色,腳下的白沙竟被染了漆黑。滿臉的血痕縱橫交錯,模糊了原本的五官,唯有那頭上的兩支尖角,赫然昭示其身份——魔族。
荊藜想,真是毫不避諱啊。
魔族手撐著膝蓋,喘息聲斷續不停,彷彿僅憑一口氣勉強維持著生命。它渾身浴血,虛弱不堪,但那雙眼睛依舊透著寒光,盯向荊藜。
但荊藜看得定然,一點也不害怕。
心如死灰,又何來的畏懼?
魔物微微揚了揚頭,“你體內的東西,已經死了。”
“我知道。”荊藜語氣淡然如常,“我也要隨她而去。”
“為什麼?僅僅因為肚子裡的東西,你就要賠上自己的性命?”
魔族問道,似是嘲諷又似不解。
“……”
荊藜沉默不語,眼神沉寂如死水。
魔族見她如此,隻冷笑一聲。
“你們螻蟻啊,真是不可理喻。生時為殺吾等無所不用其極,死時,卻僅僅為這麼一個肚子裡的東西,便能如此果斷慷慨地捨命。”
荊藜不欲回答。任風吹亂額發,隻淡淡一瞥。
估摸著自己也笑話,怎會與一頭魔物說得明白這為人之念?
她一動不動,任那魔物拖著殘軀向她步步走近。
魔物在離她僅半步的距離停住。
忽聽它低聲道:“若本尊替你救活它呢?你……可還願意活下去?”
荊藜倏然睜大眼睛。
“為什麼?”
“本尊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這就要死了,總得留下點什麼。”那魔物這般道,“想著殺個人吧,但這周圍隻有你,你一心向死,殺你毫無意義,倒不如救活你。”
它一身血氣越散越淡,半邊身子都化成了灰,唯餘一隻滿布裂紋的手緩緩伸向荊藜。那手潔白如玉,卻零星帶血,皮肉裂得彷彿再一碰就會碎成粉末。
荊藜定定望著,心底一橫,驀地伸手抓住了那漸消的魔手,一把攥緊。
剛觸及的刹那,她便驚叫一聲——隻覺一股強烈刺痛如鋼針紮入掌心,又沿著手臂進了軀體裡,直往腹部鑽去。
——
霖光雙眼緊閉,渡著自身僅餘的烈氣。
忽地,她雙眼猛然睜開,眸中暗紅光芒閃爍如火,臉上流露出震驚之色:“怎麼會?它……竟然在汲取本尊的心魄之力!?”
幾乎要把她最後一絲心魄,也捋個乾淨。
荊藜捱過這陣刺痛,咬牙將對方的手握得更緊,話語卻是自齒縫而出:“因為她想要活下去。這,便是人族的生命,脆弱,短暫,卻又頑強而堅韌。你感受到了嗎,魔君?”
霖光愣然。
良久,她淡然一笑,手也放鬆了來,隻道:“罷了。”
這是她消逝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
“阿藜,請你保佑滿兒平安。”
塗州,薑家宗門的祠堂。
赤袍男子起身來,厚重眼瞼眨了眨,帶著些疲憊。他又添了一柄燭,在那香台前照例放上了亡妻最愛的燈盞菊。幾日下去,他似老了快十歲,鬢上都添了霜華。
他終是歎息一聲,便轉身望堂外走去。
漆黑的天上,有流星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