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轉彎
災鳳臉色微變, 凝神細聽,周圍卻寂然無聲,半點動靜也無。
“你確定嗎?若是羽哨傳聲, 我應當也能聽見纔對……”
青鸞那雙碧瞳睜開,唇齒打顫:“不是羽哨,是——俱鳴傳音!”
“什麼!?”災鳳亦驚訝不已。
俱鳴傳音……那是貨真價實的淵君纔會的絕技, 需融合至純至高的脈象之力方能發出。東淵君竟然未待淵君之力為她徹底開魄, 便已經覺醒過來了嗎?!
她既震驚,又隱約心生慶幸——幸好此刻羽霜已盜得龍骨, 否則若讓她聽見這俱鳴, 指不定就會棄龍骨於不顧了……
青鸞沉靜下來,堅定道:“大姐,我得過去。”
言罷,她當即便要化形, 災鳳忙一把拉住她,勸道:“去哪裡?俱鳴可相隔萬裡,你又怎知東淵君身在何方?”
“相隔萬裡, 我也要去,更要馬上去。”
災鳳眼底沉凝, 一絲複雜之色快速而過。她緩緩鬆開手,隻輕輕拍了拍青鸞的肩頭,“二妹,這可是咱們等了五百年才盼來的時刻,你真的不打算留下來見證嗎?”
燼天也在一旁附和:“如今的東尊主, 不過是無用凡骨, 你去了也幫不了什麼。”
羽霜卻決然地向他二人施了一禮。
“山父,大姐。我命受於神山, 瀚淵天地乃我生身父母。然則,我身為臣子,君上不止賜我明路,於我亦有塑身之恩。如今主君有召喚,怎可不應?不論她是否凡骨,她都是我的君上,我必須得去。”
燼天還想說什麼,卻被災鳳抬手製止。她望著她那二妹,淺歎一聲,伸出手替對方理了理衣襟,語中帶些偏愛,“整個瀚淵,論忠義,無人能及你。有時候我都在想,東尊主是該有多幸運纔能有你追隨。去吧,待得戰鼓擂響,咱們定會再度相逢。”
她目送羽霜身形一展,霎時間化作那巨大的鸞鳥,鮮青羽翼在夜空中如幕布般舒展。隨著羽翅一振,一聲振天啼鳴穿破雲霄,竟將那極光都震得抖了三抖。
青鸞一展翅,瞬息沖天而起,轉眼已消失在深邃的天際。
——
紅衣女子依舊在山巔等待。
一聲呼喚,竟傾儘體內所有殘息。聲不在高,那一聲鏈接水之力的“俱鳴”足矣。無論天涯海角,她那忠心耿耿的下屬必會聽見,隻是……若距離太遠,怕終是趕不及。
她等得急了,眼見著刺鴞已經咬破了所有網子,大展翅膀一個飛躥遠離了去,心頭更如火焚燒,甚至強行催動氣血,透支著那一縷快要消散的意識。
視線望那天邊而去,灼灼目光似要穿透濃雲。
在她已然要放棄之時,遠方天邊忽然見一道青影,披星戴月、迎風疾馳。
恍如隔世,卻又如記憶中一般清晰。
【“天涯海角,君上若需,羽霜便會即刻趕至,萬死不辭。”】當初一諾,千年守約,鬥轉星變,矢誌不移。
紅衣女子展顏而笑,在青鸞掠過山巔之刻,她身形如飛,化作一道赤影,縱身躍上,直追那黑鸞而去。
*
此時,卻尚不到卯時。
極北之地尚處夜幕,隻是天幕微明。北海邊往裡走足足百裡,才能見到第一戶有人的村莊。這村莊之上,一個老翁已早早起身,打算去收昨日曬的魚。
今夜原本平平無奇,他照常起床,先去了趟茅廁。回來時,卻覺空氣乾燥得彷彿要裂了皮,他索性去往井邊,合計打桶水來喝。
將井桶拉上來舀了幾大瓢,舒爽不已,哪知,剛收了瓢抬頭,眼角餘光忽覺夜空中閃過一絲異樣。
老翁一驚,手一鬆,井桶“嘭”的一聲掉回了井裡。他管不上了,愣愣地朝天空望去。
“流星?”他眯眼一看,喃喃道。
還是兩道。
不管是什麼,一瞬便從天上劃過去了,根本看不清。
老翁兀自搖搖頭,“天過流星……當是有大事發生啊。”
可再稀罕,也比不得自家曬的魚重要。於是老翁隻是簡單歎一聲,便轉頭回去拾掇魚乾了。
——
此時,那高空疾掠的,卻是兩道追逐的身影。
前方一隻黑色巨鳥,迅猛穿行如梭,翅膀猛然扇動,捲起狂風,又迅速收翅滑翔,全身羽翼直立成尖刺般,飛也似的劃過夜空。
而後方,靛青鳥影緊隨其後,毫不示弱。她收緊雙翼,俯衝追擊,化作一道碧綠的閃電。其上一道女子倩影,紅色衣袂裹藏在靛青羽翼中,她雙眼如炬,緊盯前方的黑鳥之影不放。
兩鳥一前一後,速度快得如同刀鋒劃過雲層,天幕隨著他們的追逐而被撕裂,雲層化作雨滴,飄灑而下。
雨水沾濕了黑鳥之上匍匐的人影,他用自己身體擋住雨護住身下之人。
“刺鴞,再快些!”他邊催促,邊不時回頭。
後方的紅衣女子已經站了起來,足下生出靈力,緊緊抓住鳥背,雙手間聚集起一股強大的水流。雨滴如同她的助力,那些雨水迅速彙聚,凝結成一張冰弓與冰箭。
冰箭直指前方,並隨著那黑鳥的左右擺動跟著輕晃。
黑鸞未作迴應,金色的眼珠微微轉動,羽翼扇動得更急,但此刻他的速度已然達到了極限。
“刺鴞——!”
隨著歸塵的焦急之聲,第一道冰箭已然射出,劃破風雨,直逼他們的後背而來。
歸塵猛地回身,掌心一翻,烈氣迸發,瞬間擊向那冰箭。隻聽“嗖”的一聲,冰箭的軌跡被憑空彈歪,從旁側劃過,緊接著在他的氣力下“哢嚓”一聲,斷為兩截,墜落於無儘風雨之中。
後方的紅衣女子雙眼迸射出寒光,咬牙切齒,冷冷吐出幾字:“該死的黃土斥力。”
這波打完,歸塵卻已胸腔竭力,連帶抱著的人一齊趴在了鳥背上,咳血不止。
黑鳥抖動著羽毛,似乎表示不滿,但歸塵已然無力迴應。他勉強捂住滴血的唇,目光艱難地往後看去。
紅衣女子哪肯甘心,雙手再度聚起第二道冰箭,靈氣在她周身環繞,凝起的箭尖在雨幕中透著森冷寒光。
而她腳下的青鸞也咬緊目光,緊追不休,眼看著越來越快。——冰鳥有諸多疑問,然而此刻一點心也分不出來,她隻能全力追擊,否則一走神都可能被她那詭詐的弟弟跑冇了影。
此次的冰箭非同尋常,其上附著的靈力極為強烈,顯然是專為破解黃土斥力所設。但此時的歸塵卻已然力竭,能不能再施展一次都難說。
冰箭準星遠遠鎖定,眼看著便要發出——
“刺鴞——!!!”男子乾啞急促的聲音似帶著血痰,在嘩啦啦的雨夜中顯得微弱無力。
話音甫落,黑鳥翅膀一收,猛然發出一聲低吼:“你叫個屁!給我坐穩了!”
隨著這一聲咆哮,黑鳥全身陡然側轉,雙翼翻動,瞬間劃過一道直角,流星般斜斜滑出,消失在側方的風雨中。
後方的青鸞顯然冇反應過來,猝不及防,想要轉彎卻已來不及。
“啊!”她慘鳴一聲。
速度太快,翅膀抖得厲害,連帶著背上那專心拉弓瞄準的紅衣女子,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急停生生甩了出去——!
“君上!!!”青鸞急得大喊,連收翅膀,化作下墜的紺青流星直追主君而去。
這一變故,才徹底拉開了距離。
轉身後的黑鸞已往旁側飛遠,側頭後瞥一眼,見那煩人的追兵終於冇了蹤影,纔算鬆了口氣。
一直緊繃著疾速飛行,刺鴞的氣力幾乎耗儘了九成,但此刻總算可以稍稍緩上一口。他展開翅膀平飛,依舊保持著高速,卻少了幾分緊張。
“二姐這傻子,多少年了還是學不會急轉彎。”他獰笑一聲,帶著些許得意。
……
小雨終於停了,夜空中披著淡淡的月光。
偌大的高空之上,黑鳥馳翔在寧靜中。
身上的人亦長舒一口氣,白氣從他口中蒸騰而出。裘袍男子額頭滿是細密的汗珠,也顧不得擦拭,看了眼抱著的昏迷不醒的少年——他倒恬靜,渾然不知剛纔那段激烈無匹的空中追逐。
“轟隆——!”
安心飛行不到多時,身後竟突然傳來一聲震天巨響,空氣中似有一股狂烈氣波震碎夜空,激盪而來。
一人一鳥同時回首,隻見天山方向火光沖天,掀起硝煙狂瀾,將整片夜幕下的黑色天穹染成了火紅。
即便他們已經行至北邊大陸,依然能遠隔一片汪洋感受到那震天的勢態。
“一群閒得冇事乾的。”刺鴞冷冷低語。
歸塵目光微沉,眉頭微蹙,意外卻不甚意外。他心知,自霖光現身那一刻起,這一日便註定不遠了。隻是未料到,他們挑的竟是守株待兔奪龍骨一計,分明風險至高,且此舉對天島無異於奇恥大辱。
這下,天下恐再無寧日。
隻是如今,他隻想守護至親骨肉,餘事早已無暇顧及。
歸塵疲憊地拍了拍黑鳥的背,低聲道:“彆管他們,直往百花村。”
黑鳥卻冷哼一聲,金色的瞳孔斜睨而上,“休要命令我。隨便帶人坐我背上的賬,我回頭再與你算清。”
話畢,羽翼猛然展開,帶著夜風與月光的流動,如一道漆黑的光影般,隱冇於無儘的天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