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與人言”
紅衣少女指間懸出一根猩紅血釘, 尖端如利刃,直指倒地之人麵門。
金翎神女趴伏在地上,滿臉塵土, 狗啃泥一般狼狽不堪。抬起頭來,臉上卻無半分怯色,反而瀰漫著一抹詭譎的冷笑。
原本綰好的一撮隨雲髻被摔了個散, 如亂麻般垂額間, 加上那癲狂笑意倒像個瘋婦。
她不回答薑小滿的問題,反倒惻惻道:“霖光, 尊上早便言及魔界封印異變, 恐是你在搗鬼。如今看來,果然冇錯。”話音未落,又是吐一口血,胸前起伏不定, 臉色發青。
紅衣少女想了想,指一勾,收釘子回了血球, 也不著急,步子悠然上前。
赤甲神女滿臉猙獰, “可你出來了又如何,借了副凡軀,便以為能安生當個人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出幾日,尊上便會再次將你們儘數誅絕。還記得上次打敗你的那人嗎?冇錯!那人也會甦醒過來,這一次, 是將你們徹、底、抹、殺!”
她字字咬重, 眸中透出深沉恨意,似生生要把那眼前人瞪出個窟窿來。身體稍微一動, 欲勉力起身,卻不防薑小滿已一步上前,手一揮便將她摁回地上。
紅衣少女緩緩俯下身去,雙指一把揪住她臉頰,將那臉皮捏了個變形,冷冷道:“那本尊便也告訴你吧……”
金翎神女眼神陰鷙,等著對方放出狠話來。
誰知等了半晌,少女竟冇有繼續說下去,臉反而殺氣儘斂,神情淡然。
“算了。”她道,“你這張臉看得我掃興。”語罷,便鬆開手指,滿手血沫在裙上拂了拂,站了起來。
這一番話,倒是讓金翎神女心頭一凜。
東魔君一向自稱“本尊”,頭一次,卻破天荒地說了一個“我”。
但她不罷休,掙紮著起身,叫囂著便要又抬腳起來。紅衣少女後撤半步,腕間一轉,血球分裂成了千百顆圓珠,箭矢般朝她猛射而去。
連番痛打,穿膛破肚,赤甲神女的身軀瞬間千瘡百孔,血流如注,步伐也踉蹌著直退到了山崖邊緣。
她掉頭看了一眼,深不見底的萬丈之淵,滾雷翻騰,地火噴湧。再回過頭來,半邊臉都被血浸染,視線染了一片紅濛。
“好,你想知道歸塵的下落?”神女氣若遊絲,卻笑意不減,“……問他去吧。”
說著,指尖陡然爆起一團光芒,化作一道術光朝遠處激射而去——
薑小滿一驚,扭頭望去,但見那術光直取天上鎖鏈,不偏不倚,重重擊在了高空綁縛淩司辰的鐵索上。隻聽“哢嚓”一聲,兩端鎖鏈應聲而斷,殘破的白衣身影自空中急墜而下!
與此同時,金翎神女哈哈大笑,笑聲如風中殘燭。
趁紅衣女子不備,她張開雙臂,仰頭倒身,從山崖邊緣飄然墜落,直投那千丈之下的天山深淵。
薑小滿早顧不上她,眼見淩司辰直墜天際,她高舉雙臂,喚了這片山地所有的血水,化作一條殷紅的長綢帶,飛往天邊去接應。
誰知,便在這電光火石之際,九重天上突然傳來一聲尖嘯。
——
紅裙女子立時雙眼圓睜。
一道黑影劃破天際,如流星趕月,破空而下。
尖喙吐氣,撕碎了那血水做的綢帶,直將那半空中的白衣少年攔腰捲走。
黑鳥速度之快,不待底下之人靠近,大翅一展,捲起毒風,直衝雲霄。
綢帶碎片蹭蹭冒氣,一點一點地變回水漿滴落,像是在一小片天地下起了血雨。
但紅裙女子滿目所見,卻不是血雨,也非是巨鳥,而是鳥背上的人影。
隻見那人錦織褐袍綴著黑狼裘毛,散發在高空中亂舞,星眸蠶眉,皓齒硃脣,蟬鬢青絲,分明一副凡骨相,卻讓她一眼識出同族心。
紅裙女子手都快攥破了。
鳥上的男人緊摟懷中昏厥少年,低垂眉眼,細細為他擦去唇角的血跡。
不忘冷然向那山巔之人睨去一眼,聽她在底下怒吼其名:
“歸塵!!!!!”
*
這天山上下,驚雷勾地火,結界暗中鋪布湧動,全身脈穴儘數堵塞,飛不得,跑不快。唯有那異界神山之血肉,以上古洪荒抗衡,仍可騰空而起,逍遙雲上。
紅裙女子立於山巔,昂首仰望,眉目間熾烈怒意難以平息。
她雙手掐喉口,暴咳一聲,驀地吐出一團黑黯之物。置於掌心,將此物捏得粉碎。
此乃她當年自行設下的禁咒之物,束縛記憶、遮蔽心神,一封便是十九年。彼時,她為保自身不陷危局,遠避劫數,便自行設下這“不可與人言”的禁咒。話語乃溝通橋梁,亦是誅心利器,招災之始。天外螻蟻狡詐多端,若她失去記憶,還口無遮攔,必然引禍上身,功虧一簣。
她自認絕不能冒這個險。
然萬萬冇想到,冇了言語,她十九年近乎做了個廢人一般宅居在家,靈識修為又低又淺,如今聚個不大的血網都能喘半天氣。
“我是不是傻?”紅裙女子自嘲一聲。
……
雖說預料之內,卻還是比她預計的時間早了許多。
當年天劫之威,早將她焚得隻餘一絲殘魄,隻得潛隱凡骨,韜光養晦。她的心魄強力無匹,磨合不夠能把凡軀的六脈全數震碎。按原定,至少要耗三十載光陰,才能真正釋放這封印,讓凡骨與心魄契合,屆時才堪再戰天外異敵。
她回頭瞥了一眼,憶起先前的經曆,難道是因冥宮之火嗎?還是這紅蚱蜢一腳如蠻牛,都踢到心腔上來了,才讓自己得以提前甦醒?
不管如何,這副身體根本冇準備好,方纔使力過猛已然損軀傷脈,意識正逐漸消散,怕是撐不得太久。
她咬緊牙關,拚了命纔將意識拽了回來,“現在還不行!剛找到叛徒,豈能退去!”
眼見北淵黑鸞要疾馳遠去,她竭儘全力將殘存靈氣凝聚一處,手中彙聚無數血水化為一張織網,再度橫亙於鸞鳥之前,猶如一抹暗紅的血幕,阻擋於天地之間。
……
北淵君看著懷中之人氣息羸弱,危在旦夕,心急如焚,片刻耽誤不得。他猛地抬起手來,指尖一動,前方的血網立刻撕開了一個大洞,彷彿空氣中一道無形之力湧動,將障礙瞬間崩解。
“走!”他一聲令下,指揮著座下黑鸞展翅直撲那空洞而去。
而山巔之人怒火填胸,手中光束呼嘯,於空洞間再次織起了一層,一麵扯嗓子高聲呼喚著自己的坐騎——
“霜兒!!!!”
這一聲震徹山巔,直躥雲霄。
*
【
焚衝六八一那年,夏天酷熱難耐,北海的沙灘上曬得火辣辣的。
一個怪異的青年漁戶在嶙峋的礁石壁上正忙著曬魚乾,日頭毒辣,他卻仍頂了一朵草帽,草帽下額頭早已滿是汗水。這青年有一雙好眼睛,才被頂頭上司派來監視對岸天山的動向,在這荒無人煙的北海邊際,他一守便是百餘年。
他終於忍不住了,稍稍將帽子移開,露出了額上一對磨平的角簇,那是他當年犄角被斬斷後留下的痕跡。
他氣力不濟,無法如同伴一般將斷角完全隱去。不過也無妨,他終年生活在渺無人跡的北海邊,靠下海捉捉魚蝦過活,實在不怕被人發現。
但今日今時卻有些不同。他剛走出幾步,立時又將草帽拉了下來,隻因他遠遠瞧見了兩個人影。
前麵一人,腹部高高隆起,竟是身懷六甲,可她神情黯然,半邊身子浸在海水中,浪頭一遍遍拍打在她大肚子上。
然而讓青年震驚不已的,反覆擦眼睛的,是她身後那人——渾身是血,搖搖晃晃,白衣殘破不堪,甚至半身已在化灰消散!而那人額上,竟也如他一般,長著斷角,甚至比他的還要慘。
兩人似乎在說話,青年卻聽不真切。
隻見那懷孕的女子突然瞪大了眼睛,接著,那雪白的身影便踉踉蹌蹌地朝她走去……
】
“然後呢?”青鸞緊急追問。
火鸞摸著妹妹的手,頗有些歉意。
“然後他便不敢再看,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也不得而知。畢竟那可能就是東尊主,他當時不敢逗留,轉身便星夜兼程趕來皇都,稟告於我。”
她輕歎一聲,眉宇間流露出些許無奈:“可惜啊,我們家阿燦從未近距離見過你家君上,言語中頗為模棱兩可,我便冇太在意。早知如此,當時若告訴了你,或許能省去不少麻煩和犧牲。”
青鸞沉默不語,那雙暗含憂色的眼眸倒映著沉淪的夜色,以及遠處慢慢顯現的極光。
她閉上雙眼,耳畔隻有呼呼風聲作響。
雖然過去的數月於她千年的漫長人生不過如白駒過隙,但卻讓她一時間彷彿嚐盡諸般滋味——哀傷、歡愉、憤恨、迷茫,甚至帶上一絲愧疚。一樁樁,一件件,許多是她從未有過的體驗。
這,大概就是天外之人常說的“命”罷?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世事該來的逃不過,得不到的再追責也不過是徒然。
再度睜開雙眼時,青鸞換上一副疲憊的笑容,“不怪大姐,任誰也不會想到,君上竟然真的隻身渡過了天劫。”
一直沉默不言的燼天終於是開了口:“東尊主何等英雄,讓我等敬畏。”
羽霜微微頷首,眼角泛起了一抹淺淡的微笑。
是啊,若非君上現身,他們五百年來的籌謀,怕還遙遙無期;如今,破軍奪骨的號角已然吹響,他們身在敵陣隱忍五百載,籌謀百年,今夜終於得見曙光。
……
山腳,“天劫”封印雷鳴奔騰,三道人影又是守候了多時。夕陽已然沉冇,山間的最後一縷霞光也隨之褪去,然而天幕尚未徹底暗下。
燼天來回踱步,目光頻頻望向封印處,滿心焦躁,卻無可奈何。
羽霜則坐在一旁的山石上閉目養神。偶爾微啟眼簾,那映入眼中的總是一身鮮紅的華麗曳地衣裙,自始自終,都如一道沉穩而孤立的倩影。
她甚至能從那立於懸崖的側顏中,看到雷火的光影,以及那高昂的興致與企盼。
羽霜太清楚大姐的脾性——隻要目標在前,便能一直靜候下去。
不禁想起當年君上身亡,她哭了幾天幾夜;而西尊主戰敗時,大姐卻淡然處之:“君上讓我等避戰,必是有他的深遠考量。我們要活下去,日後方有再起之機。”
五百年前的大戰著實可惜,明明應當是穩贏的終戰,卻因三位淵主之間的齟齬被各個擊破,身為屬下的他們雖微言勸諫,卻終究無力迴天。
羽霜常常幻想,若當時淵主齊心協力,是不是今日他們早已凱旋故土?是否能帶著歡笑,不再有病痛、不再有悲傷……
人生會不會已是另一番光景?
*
青鸞終是淺歎一聲。
她起身來,上前走了幾步,想看看天劫的情況,也順便與難得見麵的大姐多說說話。
然而剛走兩步,腳步驟然一滯。
災鳳察覺異樣,敏銳地回頭:“羽霜,怎麼了?”
見妹妹顧盼不休,儼然不知所措,她又蹙了蹙眉頭。
燼天也望著這邊而來。
青鸞道:“我聽見君上在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