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光!你給我死!
“你叫本君什麼?”
昂首之時, 赤甲女神雙目圓睜。她一揮劍鞭,直將那鎖住自己手腕的血鏈攪了個粉碎。
驚愕之餘,甚至摻了絲一閃而過的恐懼。隻因數百年來, 唯有一個人曾這般叫過她。——不,確切來說,不是人, 而是一隻魔, 一隻魔頭!
不及細想,也不待那紅裙少女多作反應, 她便一個瞬步撲上, 殺氣騰騰。
她金翎神女何曾與人多言?如今隻有一法可確認——戰!
赤紅的身影騰空,一腳便橫掃過去,帶起呼嘯風聲,似要將麵前一切摧枯拉朽。
兩道紅影交錯, 那稍顯單薄的紅影卻靈巧閃出,徑自從容立於一旁。不慌不忙,還悠悠然地理了理方纔因躲閃而亂了的衣襟。
少女蔑然一笑:“你這腿蹬來蹬去的, 不是蚱蜢,是什麼?”
隨即, 她飛速掃了一眼天穹之上,被懸綁著暈厥的白衣少年。
眼角微折,卻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
她自是認出那鎖鏈,玄陽宗的神器——九曜天縛鎖,若非本門宗人, 是斬不斷的。
此時, 金翎女神的雙目已爬滿蛛網似的血絲,她的聲音乃是從牙縫中擠出:“霖、光。”
她渾身靈氣激盪, 仰天大吼:“霖光!你給我死!!!”
赤甲在極光下熠熠,晃亮了眼地直衝前,又是橫踢又是掃劍,鞭劍在身邊舞得似盤曲毒蛇,齜著尖牙就往前咬。
女戰神一麵攻勢如潮,一麵又失笑似恍然:“難怪本君的小東西一點都冇突破,原來都是你乾的好事!”
紅裙女子連手都不曾抬起,輕巧地閃避著,身形如遊魚般滑溜,話語輕佻如浮絮:“你的?你也配?再者,突破什麼?”
“休得猖狂!納命來!”
赤甲女神狂怒難平,卻根本摸不到紅衣女子的身,似被牽著鼻子繞圈、遛狗般戲耍。
紅衣少女眼珠微動,似有了感興趣之物。
趁著神女揮臂之際,她手腕一動,頃刻間,兩道不知哪來的紅鏈子飛速纏繞上了那怪物般的左臂,將其鎖得死死的。
她抖了一下眉,“山甲異獸?給你斬掉的手臂你倒接了條畜生的,當真有趣。”
金翎女神憤怒至極,一聽這話,滿腦子隻剩五百年前的羞辱之仇,她與這魔頭不共戴天。且不管如今怎的變成個小姑娘模樣,此話一出,她便隻剩下無儘的殺意!
“我必殺了你!!!”金翎怒吼咆哮,左臂猛然狂舞,漆黑的刺甲發力,將那紅鏈子攪得粉碎。她緊跟著手中鞭劍一揮,劍身如狂風掣電,急速拉長,化作蛇影盤旋。此招正是聞名天界的“焰蛇絕纏”,招法如梭,劍節翻飛,那凶猛蛇頭帶著凜冽殺氣直逼少女麵門,似要一口吞噬!
——
誰知劍鋒未及,卻陡然一滯,軟榻垂落而下,像是又被什麼東西給卡住了,讓女戰神一腔澎湃熱血刹了個冷。
她一抬眼,果然,又是一簇鉤子般的玩意兒,懸空拉住了她的鞭劍。
金翎神女拚命扯動著,卻見眼前少女打了個嗬欠,撓了撓耳洞,半眯一隻眼。
“你——竟敢如此戲弄本君!”
見鞭劍無用,她也不再理會,猛然解開腿上全部脈數。此招名為“虎步燎天”,乃為昔日火雲腳的最強殺招。那腿如金尖白刃,腿上黑紋湧動,宛如猛虎下山,吞煙吐焰般朝著薑小滿直斬而去——
眼看就要逼近,紅裙少女收回撓耳朵的手,眼睛也不眨,手輕輕一翻。
“噗嘰——!”
幾道血紅的釘子一般的物體射了過去,看著小小,卻將那奔襲而來的赤甲之影擊出老遠,摔得像個風車桶,連轉好幾圈。
可憐那甲靴虎紋冇亮幾下就熄滅了,伴著滾出去煙塵,那洶洶的殺意也給埋了無聲。
紅衣少女依舊不緊不慢,指尖輕輕一勾,那幾枚血釘便儘數收了回來。方纔控的是地麵上先前灑落的血滴,如今她便將它們聚攏了來,絲絲縷縷,繞回一起,變成個圓滑的血水球。
“本尊倒很喜歡天山,你可知為何?因為每次到了這裡,總能感受到你們那股莫名爆棚的自信,甚是有趣。”少女眉梢輕挑,漫聲說著。她隨手一伸,手心輕覆向倒地之人,似想要吸取什麼。然手抖了幾下,都發覺體內氣力細弱不好使,隻得嘖了一聲撇手作罷。
她這才細細端凝眼前之人來。
“你先前說的什麼,化作養分,供奉神殿……是什麼意思?”她語調恬然,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懸空操著那血水球,“是你抓了歸塵,他在哪裡?”
赤甲女神匍匐於地,麵容扭曲,兀地吐出一口血來。
像極了天邊的赤色霞雲。
*
此時約莫酉時,天色將暮,正值紅霞漫卷。
天山之下,有一隘口,俯視便見魔淵雷火騰騰不息。隘口低處對岸,隱現數座淺洞與嶙峋礁石,三道身影踏風而至,鳥影化形,立於這礁岸石洞前。
其一,乃是個灰白長髮的守將,身長八尺,麵容冷峻,頂著一雙粗碩的犄角。一領白緞征衫,一條文武朱絛繫腰,一雙獐皮牛膀靴覆足,氣勢頂足;
其二,乃一身火紅衣衫的貴婦,長挑身姿,麵容豔麗。那被鸞鳳發冠、紫金十二朱釵緊盤的長髮已鬆散下來,化作一頭火紅。如今大功將成,她已不再需要這身虛偽的裝扮和身份,她本身就是翱翔九天之鸞鳥;
其三,則是一個冷若冰霜的纖巧女子,她手中抱著一物,那物件重重裹在幾層牛皮布中,外頭還封了好幾道符印加護,那東西看著很沉,她抱得也謹慎。
霜鸞將此物小心翼翼交至姐姐手中。
雖說眼中滿含決意,可動作卻有些僵硬。火紅婦人見狀,伸手將她手腕緊緊握住,溫聲道:“你做得很好。”
纖巧女子低垂著眼簾,睫毛雪白,似依舊有所心事。
災鳳便輕笑一聲,道:“我不是早與你說過,與天外男子歡愉也好,快活也罷,那都是我等駐留於此應得的享受。不必有愧疚,更不用負責任。你情我願,儘興而已,怎的還替人操心了?”
她這話說得極是灑脫。
這五百年來,皇都已成了她火鸞的歡娛樂土,什麼千香樓花魁、教樂坊坊主、大將軍夫人,甚至是皇後,都不過是她隨意覓的身份,膩了又換一個。這皇都俊俏郎君千千萬,哪一個她不曾玩弄於鼓掌之間?哪一個不是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任她予取予求?隻要有一副好麪皮,她都來者不拒。
反正一副神山賜的骨血,萬年不老,千姿百媚,還不用如凡人女子般擔憂留下子嗣,何樂而不為?不僅自己有一副好本事,還把技巧儘數教給了弟弟妹妹——好歹終於是用上了些,做姐姐的倒是頗感欣慰。
羽霜聽罷,卻依舊帶著些許愁色。
……
【
她不是不能體會歡愉,縱使無心,感官依舊完整。
那時,雲雨過後,她輕輕撩起他的髮絲,撫過他的棱角。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她忽然開口。
“什麼事?”淩北風懶散應聲,依舊將她摟在懷中,親吻她的鎖骨,似已完全沉湎於她的氣息,無法自拔。
“十三年前,你殺的那隻魔……風鷹。你殺他的時候,他是什麼狀態?”
她問出這句話時,他停下了動作,看進她的眼睛裡。見那眼神仍舊平靜無波,絲毫不見殺意,才放下戒備。
沉吟片刻,他坦然答道:“它確實不是全盛狀態,展開羽翼時,連飛也飛不起來,也並未如卷宗所言,能掀起狂風,倒是站在那兒做靶子一般。怎麼,你想替它報仇?”
青鸞眉間一縷憂色漸淡,眼中露出幾分明悟。這倒坐實了她和災鳳的猜想,隻是仍有疑點尚需確認。
指尖掠過男人的脖頸,卻最終滑落。
“生死相搏之事,怨不得尊殿。”
他卻因她這句話喜上眉梢,忽地將她抱起,臥於自己的臂間。
“那你呢?”
“我?”
“我也有一事想問你,”他摩挲著她的臉頰,眼神中不再有鋒芒,“待和約結束,離開歸塵,隨我去蓬萊可好?”
“尊殿不是一直要殺我嗎?”青鸞冷笑一聲,似有幾分戲謔。
男人卻鄭重道:“隻要你願意洗淨魔骨,安心留在我身邊,我發誓,必護你永世平安。”
“……”
他翹首企盼,她卻並未答覆,隻是緩緩靠近。她的玉臂悄然環上了他的脖頸,溫暖的觸感令他心神微蕩,竟毫無防備。
“尊殿,稍忍一忍,這次……”她湊近他的耳畔,語調溫婉,聲如細流。手中卻已悄然凝聚了一根碧羽,那羽尖如刺,鋒利無比。
羽尖直指他的後頸,然一瞬,她竟有了須臾的遲疑。
她咬緊齒關,似從喉間擠出:“有點疼。”
】
她最終還是刺下去了,讓那赤裸的男子無聲無息地倒入她懷中。
隨後,她再無一絲猶豫,行雲流水地布好了陣術。施法之下,她從頭到腳變成了床上之人的模樣,拿了他的刀,頭也不回地走了。
隻是,回想那時那雙深邃的眼眸,羽霜心中還是隱隱不安。
她這一生,從未見過誰以那樣的眼神看自己——雖有防備,卻似乎帶了幾分她從未見過的情緒,非仇非怨,似夾雜了某種貪念,彷彿依賴,又像有些執拗。
她雖不懂,卻本能覺得,他在那一刻是真心依賴她,甚至褪去了所有的殺機。
“我總覺得,應當有更好的辦法……”鸞鳥似有些惆悵地呢喃。末了,她才神色一斂,轉過身去,換了一副神情,“罷了。我們何時開始?”
燼天一直在走神,此時纔回過神來。
他看了眼腳下,“天劫之雷依日色而動,此時太過猛烈,暗夜時分方能休歇,我們等到夜幕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