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說的……找機會嗎?
“當初你們無端帶走蝶衣便是這般說辭!今日竟還這般……生命在你們眼中, 究竟算得什麼!?”
年逾花甲的花鬢男子握緊拳頭,氣息難安,剛出關的他僅穿一領單薄皂沿邊寬衫, 卻遮不住渾身嗤嗤外冒的渾厚靈氣,那皆是滿腔焦慮與怒氣所化,卻在這寒冷的山間化作涼薄的霧氣消散。
嶽山, 雲海峰巔。
玄龜柱高聳入雲, 土青龜的銅雕沐浴在日光下,其下符文仿若水波般微微盪漾, 閃爍著幽光。柱旁, 幾株鬆樹挺拔而立,枝葉遮天,似要托起整片蒼穹。
鬆下,三道身影對峙, 一對夫婦肅然立於前方,對麵默不作聲站著的,是一位白髮皓首的矮小老者。
淩問天一通怒喝迴響山間, 卻得不到半點迴應,隻有甘麗娘抿唇憂傷地給他捋氣。久而久之, 他便也疲軟下來,雙肩無力垂落,一腔怒氣化作喉間哽咽之聲。
分明活了大半輩子,卻越來越活不明白了。
正因為如此,他才把自己給關了起來, 既是無法左右, 便企圖在一片漆黑死寂中充耳不聞,自欺自安。可聽得古木真人乘白鶴而至, 終究令他再難按捺,匆忙拾掇幾天冇收拾快臭了的衣物迅速出關。
可矮小老者帶來的,卻並非好訊息。
怒意散去,淩問天再也撐不住,雙膝一軟,噗通跪倒,聲嘶力竭:“仙君,隻要你們能放過辰兒,我保證,立刻讓他與凡人成婚,廢了他一身修為,再封上四相穴、幾相穴都行……您相信我,辰兒一向乖巧,從不生事,絕不會對蓬萊造成任何威脅啊,求您了,仙君!”
堂堂一生風雲人物,整個身板卻哭得顫抖,哪裡還有世人所說,那“頂天立地、鐵麵青眼”淩大宗主的影子!
“你起來。”古木真人連連搖頭,聲音沙啞,一路奔波已是疲憊不堪,“你先起來!”
甘夫人趕忙上前,將丈夫攙扶起來。
古木真人滿臉愁容,長歎一聲:“我也是看著辰兒長大,視他如己出,又怎願見他遭受任何苦難?可如今,事情已不是我所能掌控了啊。”
他目光沉痛,臉色因高空風吹早就紅彤彤,“那金翎神女深得長明仙尊寵愛,行事向來隨心所欲,我亦受她迫害啊!這不,直到她走了,我才能想辦法抽身出來見你二人。”
淩問天手足無措,“那,真的就冇有彆的辦法了嗎?”
古木轉過頭,麵色凝重,“也非全無,還有一法可行。”
“什麼法?”
“唯有請雲海出手相助。”
“雲海神君?”甘麗娘聞言一驚,欲言又止,最後隻歎道,“他確實為人正直仁德,也最講信義。當年,也是他提議用四相穴封住辰兒的異樣心魄,才讓他得以凡人之身存活至今。”
古木真人亦點了點頭,“他雖性格嚴厲,卻不乏情麵,況且他本就是淩家先祖,若你去求他,定然不會袖手旁觀。我認為,此事他能幫。”
淩問天聽得這番話,神情終是略有鬆動,紅腫的眼睛努力眨了幾下,定定地點了點頭。那雲海戰神飛昇前為淩家十六任宗主淩嘯雲,此事淩家人人皆知,卻從未有人敢提。
古木真人抬手撫著鬚髯,“這樣,後日便是儀典終日。你二人正好可借探訪北風之名義入山,屆時,我引你們去見雲海,你與他細說。”
淩問天一瞬跪倒在地,熱淚盈眶:“大恩大德,感激不儘,大恩大德……”
古木趕緊去扶,甘麗娘也去攙住他,心疼地拍著他的肩膀。
“多謝夫人寬宥。”淩問天聲音哽咽,“明知後日乃北風飛昇之大喜之日,可我身為父親,既不曾儘責,竟還無視宗門戒律。你若怪我,也是應當……”
甘麗娘輕輕搖頭,抬起大袖替他拭去臉上的淚水,心中百感交集。
原本這些日子裡,淩問天不管不顧,把立柱之責全交予她,她滿身怨氣想撒。但聽得古木一說外甥處境,她那心都揪得緊緊的,加上丈夫這一哭,直把她那點怨氣哭得化為烏有,隻覺心頭痠軟。
“我明白,你也是因為當初蝶衣的事,方纔視規矩為一切,這些年來不講請麵,也不過是想守護這個家……”她淺歎一聲,“可若是連親情都顧不得,那規矩還有何意義?當初得知辰兒的身世,你不也是毫不猶豫便將他認下嗎?你啊,本著一副鐵麵臉,端的是副柔情腸。”
甘麗娘本是想安慰淩問天,可越說,自己也越是難受得緊。
親兒子平素奔波在外,回到家中與她這親孃說不上幾句話就又離去,反倒是外甥最為貼心。過壽辰時第一個惦記著給她買禮,身懷六甲動不了身時,也是外甥親自下廚給她準備飯食。
與其說是淩北風,倒不如說淩司辰更像她的親生兒子,她如何能不疼他?這幾日立柱之事,白日她儘力施法,夜裡則去祠堂裡、神龍廟裡為外甥祈禱至天明。
“你莫擔心了,我們一定能救辰兒回來。”她摸著丈夫臉頰,安慰道。
古木真人也在一旁勸慰,淩問天這才吸一口鼻子,勉強點了點頭。
*
後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淩問天、甘麗娘夫婦兩個盼著這日快些到來,然他們掛心之人卻還在冥宮裡掙紮苦鬥。
“錚——”劍鋒交鳴。
淩司辰與沙魔交手數合,方覺此前定論太過輕率。最初對方的劍招尚在他預料之中,然隨著臂間紅紋忽然亮起,力道竟驟然增強,幾招便將他劍勢挑開,接連劈刺,他身上又添了許多新傷。
那沙魔步步為營,劍指如鋒,厚盾護身,攻守兼備,白衣劍客心中暗歎:好無懈可擊的防禦!
然他豈是輕言放棄之人,咬緊牙關,忍痛應戰,招招拆解間,不斷逼近對方。
戰鬥間,心中疑念卻漸起。
若這沙魔臂間的紅痕與母親是同一種,那麼,母親便與這冥宮脫不了關係,再加上潛風穀之事……
母親究竟是何人?
她又因何而身故?
樁樁往事,原以為早已放下,今時此刻卻再度湧上心頭,攪得他心神難安。思緒雜亂間,胸口竟隱隱作痛,彷彿有東西在撬動著他的心扉。
淩司辰愈發煩躁,劍勢陡然一緊,不顧一切力斬而出,竟將那沙魔逼退數步。他並未追擊,心中驀地一怔,低眉望向手臂間:這股突然間暴漲的力量,竟與先前過冥火宮時如出一轍,似是隨著心境變化無端而生。
到底是怎麼回事?
——
少年尚在愣神,身側卻突然寒光閃過,快若流星,繞著沙魔一圈飛旋。
“哢擦——!”
一聲脆響,一顆頭瞬間飛了出去。
那沙魔尚未回身舉盾抵擋,頭顱卻已被寒光削落,化作一堆沙塵,四散飄飛。
淩司辰定睛一看,那光芒竟是化作扁刃的冰鋒,隨後又化作水流,被薑小滿勾手召回。
他怔然回首,難掩驚愕:“什麼情況?!”
薑小滿剛收回水流,手還懸在半空,眨著眼睛,一臉無辜:“不是你說的……讓我找機會嗎?”
淩司辰:“你……把它乾掉了?”
少女看著倒塌的沙魔屍首,懵懂點頭,“好像是。”
白衣少年一時失語,他方纔還暗歎那沙魔的防禦無懈可擊……
周遭卻不給他愣神之機,恍惚間,這間密室開始震顫不止,石屑從房頂簌簌抖落,頭頂已爬滿了裂痕。
“快過來!”他即刻反應,伸手拉住薑小滿,飛速向外退去。纔剛走至邊緣,便聽“轟”的一聲,那大理石吊燭燈從半空墜下,狠狠砸在沙魔屍身上,將其徹底碾成粉末。
兩人抬眼望去,卻見那屍身化作的沙屑,竟散發出一縷縷金光,飄飄然便去了牆麵,落在了巨龍的白色眼球之上。龍眼忽地一亮,另一隻眼睛也被點了睛。
隨著雙目開啟,轟隆隆的巨響震耳欲聾,神龍浮雕的龍首竟然緩緩分開,化作了一道門洞。
“有了有了!這便是最後的出口吧!”薑小滿驚喜不已,難掩激動。
“總算結束了。”淩司辰感歎一聲。
雖然他有點狀況之外,還冇反應過來,疑點和問題紮堆,厘都厘不清。他打算出去之後,再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剛歎完,白衣少年突然身形一晃,便劇烈咳嗽起來,鮮血不停地從嘴角湧出。先前他被刺穿了兩處傷口,雖用術法暫時止血護住心脈,但方纔最後一合激戰又捱了兩三劍,此時一鬆懈,才覺出體力已然透支。
薑小滿急忙扶住他。
他笑:“我冇事。”
她瞪:“再逞強我真讓你有事。”
淩司辰笑不動了。
薑小滿現在可不好惹,他甚至也有點怕了。
眼看著這地方有塌陷之兆,薑小滿也不再多說,索性將淩司辰的胳膊擱在自己頸後,硬是半扶半拖,步步向那打開的門洞而去。
一步跨進去後,二人隻覺一陣天旋地轉,若入一道星象大陣,腳下步履頓時虛浮。
未及回神,眼前的景象已然變換。
兩人落足處,竟是一個方方正正的木屋,四壁粗簡,靜寂無聲。
薑小滿抬頭細看,隻見那木門虛掩,卻見有絲絲縷縷的光線透過門縫映出。
光線?
她心頭一喜,顧不得細思,忙攙扶著淩司辰那淌血的身軀便邁步過去,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那扇木門——
登時,金光乍現,耀眼之極。
*
外頭,赫然是廣闊無垠的蒼穹,遠處天際,夕陽正緩緩沉下,霞光漫天,紅紫交織,燦爛輝煌。
原來二人竟已身處山巔之上。
山巔之風甚大,吹得門前兩人本就沾滿血汙的臉越發淩亂。臟亂頭髮下,兩雙睜大的眼睛卻映著遙遠的輝光。
薑小滿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物還是幻象啊?”
冥宮待太久了,虛實都有些分不清了。
淩司辰從薑小滿壓著的手下取回右臂,示意自己冇事,便伸手施術探查。片刻後,輕聲答道:“嗯,是真的,我們出來了。”
薑小滿愣了一瞬,隨即嘴角都壓不下來:“出來了?出來了!我們出來了!”
她過於激動,轉身便一把去抱身旁的人,抱得淩司辰嗷嗷喊疼。
薑小滿意識過來,趕緊鬆手。正欲開口道歉,卻見淩司辰忽地勾起嘴角,眉眼含笑,賊賊望著她,“我現在,有一件特彆想做的事。”
“嗯?”少女目光閃動,眼珠子像兩顆水潤的黑珍珠般。
不待她反應,淩司辰便忽地伸手摟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俯身一吻。
薑小滿卻不樂意。
她本來想著,得待對方跟她去見了羽霜,她才能與他再談感情之事,這倒好,直接便親上來了!
本欲推開,奈何對方身帶重傷,便不忍用力。更不料,被吻著吻著,她竟然也酥麻了,推去的手也漸漸鬆軟了下來。
良久,傷號才依依不捨地將唇挪開,卻還把人攔腰摟著。
薑小滿輕咬下唇,抬眼問:“滿意了?”
雖話中帶嗔,倒也冇有生氣的意味。
淩司辰眯眼笑道:“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