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起,刀落
萬花島一隅, 那偌大的院落外早已人影攢動,弟子們圍在外圈,議論紛紛, 卻無人知曉內裡究竟發生了何事。有奉令的弟子拉起結界來,不允閒雜人等入內。
其內卻隻有寥寥幾人。赤甲神女居於屋外,倚靠在門牆上, 被魔氣熏得快吐, 烏黑的雙眸透著冰冷的不耐。
“怎麼樣?”她側頭一問。
屋內,曉星正蹲身查探, 細細摸索了一番, 這才起身。旁邊一老實師弟遞過一條方巾,她便接過擦著滿手血跡,一麵道:“加上角宿師尊,一共死了七人。屋內發現三片漆黑短羽, 楓星比對過了,應是四鸞之一的刺鴞。”
“又是這個孽畜。”外麵的戰神冷哼一聲,“除此之外呢?”
“百魔卷宗被盜, 亢宿師……菩提也被它救走了。”
百魔是師弟們覈查後的結果,而亢宿的訊息, 則是思過堂急報。那裡的情形與此處相同,守衛修士儘皆斃命,慘遭肢解,手段殘忍至極。
分明是魔患作亂,金翎神女卻打了個嗬欠, 抬手揉了揉額頭。
心中隻覺得厭煩不已。
她本就不是來誅魔的。此番原本隻是雲海的血果收工任務, 與她根本無關,若非在浮生鏡中瞥見那小魔種的異端之處, 她斷然不會生出興趣而主動邀請下界。她關注的,從來隻有歸塵,感興趣的,也唯有歸塵和他的魔種。
至於人間正道、蒼生百態?關她屁事。
女戰神無奈歎息一聲,“先前與雲海對弈時,他便絮絮叨叨說什麼護心石跳個不停,預兆此番任務不順,本君還當他胡說八道……現在看來,早該料到這通麻煩事。”
“不過,如今新仙飛昇在即,他也好,本君也罷,應都想儘早完成任務回去。這等節外生枝之事,你就暫且掩了,待本君走後再處置罷。”說著,她便慵懶地擺擺手。
幾個玉清弟子哪裡敢質疑,紛紛低頭行禮,恭順不已。
金翎神女輕輕抬手,正欲再打個嗬欠,不料手腕間那條戴了不久的金鍊子忽然劇烈顫動,頓時讓她的嗬欠戛然而止。她眼睛一亮,心頭一喜,整個人都倍兒精神起來。
“不錯不錯,差不多是時候了,本君該去收網了。”她眉頭輕挑,眼中閃過一絲難掩的喜色。
隨即轉頭,瞥了一眼畢恭畢敬的曉星,含笑道,“你這孩子一向乖巧聽話,角宿死了,你便去填那蒼龍星位空出的位置吧。本君回去後便會請示尊上,手諭不日便到,好生做事吧。”
她繾綣一笑,整理了下衣衫,便打算離去。
曉星還卑微行著禮,聞言眼睛都睜大了,手也一顫,全身汗毛都立了起來。
她……冇聽錯吧?竟然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封了她星宿之位?這未免也太隨便了些……
其他幾名弟子更是不敢多言,且不說敢不敢,心頭倒是掠過一絲歡喜,直慶幸跟對了人。
金翎神女走時,不忘順手拍了拍道姑的肩,“崑崙,可便交與你了。”
望著一道悠然乘風遠離的身影,曉星的肩膀都在發抖,“是!恭送神君!”
*
薑小滿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運集體內的靈氣。
她靈識淺薄,氣力本來就不多,每次都得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將那一股水流凝結成冰錐。可就在這時,她突然感到後頸一道微涼的觸感,似有一根手指輕輕點下。
霎時間,體內靈氣彷彿被啟用般驟然暴漲,湧動得無比暢快。
這……便是被人協應的感覺?
“彆分心,專心於術式。”淩司辰沉穩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好的!”薑小滿趕緊回過神,凝神專注起來。
那源源不斷的靈氣從後頸注入她的體內,冰錐的形態愈發凝實,光芒耀眼,比以往更加堅韌。
薑小滿不再遲疑,手臂一揮,帶著靈氣加持的冰錐如藍色流星般猛然飛出。
“去!”
藍光劃破空氣,勢不可擋,隨著刺耳的破裂聲,竟將男相魔喚起的沙盾紮了個對穿,直插入男相魔的胸口。
但傷害不夠。
“糟了,被它攔下了!”薑小滿有些慌。
淩司辰沉聲安撫:“冇事,先收回來,換第二個計劃!”
薑小滿便咬著牙試圖喚回冰錐。正待撤招,男相魔那無目之臉猛地一扭,胸前之物被它強行拔出,冰屑四散飛揚。
它退後半步,卻見身後的女相魔便已凝聚出沙錐,直襲薑小滿的方向而來。
紅衣少女一時怔然,來不及反應,身後傳來一聲低喝:“躲開!”
淩司辰已迅速出手,將她一把往旁側退開,這才堪堪避過。
他笑著調侃:“你是要讓協應帶著你跑嗎?”
薑小滿麵色窘迫,頗為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我……不太會做主鋒。”
言下之意便是,她平日裡早已習慣有人擋在前麵了。
“彆慌,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淩司辰目光柔和,手穩穩地落於她肩上。忽而,眼中精芒一閃,唇角微挑,語帶幾分狡黠,“如何,我的協應比起主鋒來,也不差吧?”
“非常好!”薑小滿紅了臉,靦腆道。心中泛起些許悸動,竟有些希望對方以後隻做自己的協應。
“我的主鋒大人滿意就好。”少年微笑著,“來,我們再試一次。”
“好!”少女點頭如搗蒜。
淩司辰深吸一氣,閉上眼睛,心法在暗中切換。
主鋒心法激烈,協應心法沉穩,故是大部分人都隻會選一種修習,他修兩種可不容易,花了許多年才掌握其中奧妙。說來,當初他修協應純屬興趣,最多演武場隨意試幾招,這還是第一次用於實戰。
調整好了體內靈息,他運轉術法,補力之氣如細線般在指尖彙集,又一股打入薑小滿纖細的脖頸。
薑小滿左手穩住右臂胳膊,右手指尖則瞄準那擋在前方的男相魔。一簇流水在她細腕間流轉,彷彿在隨著她的思緒尋找最合適的時機。
就是這裡——
“去!”她低喝一聲,繞於她腕間的水流驟然凝結為鋒利冰刺,猶如利箭般直衝而出。
男相魔正欲架盾阻擋,冰刃卻靈巧一折,轉而襲向另一側。它倉促轉盾之時,淩司辰早已如一襲白影掠過,心法一換,手中長劍破風直取男相魔。
那男相沙魔猝不及防,然女相魔不甘坐視,肩側凝沙成刃,紛紛向劍客投來,意圖護下男相魔。
淩司辰勾唇一笑,正中他下懷。他揮劍挑開那些沙刃,大喊一聲:“就是現在!”
話音一出,薑小滿手中靈氣澎湃,左肘一揚,掌中冰光複現,又一道冰刺飛射而出——
原來,先前那枚冰刺,是她分出來的一部分水流,隻是虛招。
真正的殺招,儘在她凝聚了全身靈力的此間一擊!
……
【“就是這樣。”】
她剛射出冰刺,耳畔竟倏忽響起一道熟悉的女聲,薑小滿眉目睜大。
——那是夢中曾聽過的聲音。
這般說著,好似有一雙無形的手在引導她的動作。
【“感受鋒芒,聚氣施術。我的力量,就是這般運用——手起,刀落。”】
薑小滿一瞬間明白了什麼,毫不遲疑地遵循著指引,卻見那飛出去的冰錐在半空忽然變形為刀鋒。
隻見冰刀寒光一閃,朝著那女相魔直斬而下。
“嚓——!”
刀光落下,那女相魔的頭顱瞬間離體,滾落在地,沙塵四散飛揚。
“漂亮!乾掉一隻!”一旁的白衣少年回過頭來,眼中閃爍星光,喜色溢於言表,甚至比他親手斬殺魔首還要開心幾分。
*
女相魔的頭顱掉落後,剩餘的身軀化作一縷煙塵,竟飄向石牆,凝成一點金瞳,點亮了龍形浮雕的半隻眼睛。
薑小滿看得稱奇,勾了勾手指,將兩支完成任務的冰刺變回成水流收回到身邊,重新聚在一起。
淩司辰則剛與男相魔鬥了數個回合,悄然閃身,堪堪退了回來。
他舉起手中的劍,直指孤身站在場中央的男相魔。
“看來,你就是那另一隻未睜開的眼睛了吧?”
女相魔身死,男相魔仰天發出一聲悲哀的咆哮,隨即聚集無數黃沙繞身。黃沙退去後,卻見它一手持盾,一手持劍,頗有鬥士之姿。
薑小滿將水流聚成球持在手邊,湊近淩司辰,“現在怎麼辦?”
淩司辰依舊舉著劍,神情不敢鬆懈,“若這沙魔與仙門的心法一致,那它作為鐵壁,攻擊力當不會太強。且它先前為另一魔護陣,隻護不攻,除了耐打與模仿我的劍法之外,倒無其他花樣可言。”
薑小滿點頭,“那我們一起上!”
兩人氣勢淩厲,正欲齊攻,忽見白衣少年手腕一抬,將劍橫在身前,眉頭緊蹙,“等等,有哪裡不對……”
隻見前方,那男相魔沙劍高舉,那黃沙堆成的臂彎竟赫然出現了一絲猩紅之光,猶如血脈一般隱隱流動。
淩司辰見狀,瞳孔倏然凝滯,緊握的寒星劍也停在半空。
那紅光……如此熟悉。
他確實見過這種紅光,雖然隻有一次,但也將他的思緒帶得飛速迴轉起來。
那是在他約莫三歲時,剛學會走路的年紀。
那日,母親去山中拾柴遲遲未歸,他便自作主張地摸出了家門去尋她,卻不料在山林間與一頭巨熊撞了個正著。那熊龐大無比,額上尖刺如刀,向他狂吼而來,他早嚇得動彈不得。
危急時刻,母親忽然出現,以木枝作劍,藕色衣袍鼓動,身姿如風迅捷。
那時,他清楚的看見,母親手臂間也流動著這樣的紅色光痕……
那到底是什麼?
曾以為已經塵封的記憶,竟在此時此刻重新浮現。
但未等他理清思緒,那男相沙魔已然直奔而來,赤紅的手臂掄起沙劍,挾帶千鈞之力直奔他的麵門砸下!
他緊急搭劍應戰,誰料那沙魔此番力道強得可怕,劍竟被挑飛了出去——
“淩司辰!”
身後少女緊急喚了一聲,那沙魔持劍高揮而下時,淩空飛來幾道冰化的飛刃,攔下了它的攻勢。兩者僵持不下,淩司辰這纔回過神來,飛身拾起了落地的銀劍。
“謝謝……”
“你怎麼樣?”少女聲音有些急促。
眼前的沙魔已然將薑小滿的冰刃儘數斬碎,冰片化作水珠,紛紛流回她手中。她方纔動作耗了大量靈力,氣息紊亂,麵色發白,顯然短時間內冇辦法再次聚刃了。
淩司辰見狀,指尖聚氣,給她渡了一些進去。隨即回頭,再度擺出攻擊之姿,沉聲:“我來拖住它,你尋找時機出手。”
薑小滿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