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允許你傷害他了嗎?
此戰不易。
這是淩司辰腦中瞬間浮現的直覺。
但眼前這兩隻沙塵化作的魔物, 雖說難纏,應當也不是薑小滿所說的東、北兩魔君。
他熟讀卷宗,深知東魔君的能耐, 其魔識之深,魔氣之強,絕非這眼前的女相魔物能相提並論。這女魔的招式頗有東魔君的影子, 但強度可差太遠了, 連凝聚一柄槍劍都要耗費許久。若不是那男相魔及時擋住攻勢,他早已找到無數破綻將其擊敗。
真正麻煩的是那隻男相魔。
它的魔識比女相魔要強不少, 且為護佑女魔, 處處穩打穩紮。不管淩司辰從何進攻,或是以法術、符印遠擲,皆被它召喚沙障一五一十攔了下來。
簡直乃無懈可擊的鐵壁。
但這隻男相魔也絕不是北魔君,很簡單, 它根本不會北魔君的絕技——黃土斥力。
而這兩隻魔也不像是地級魔,隻因“氣刃”這樣的常見招式它們從未使出過。不過無妨,此乃冥宮所生的怪物, 料是同真正的魔族有些差距也正常。
淩司辰悄然繞著圓形密室的邊緣行走。每當他移動,男相魔的頭也跟著動, 那沙子凝成的無目之眼始終緊鎖著他,沙塵在其腳下簇擁而起,彷彿隨時準備凝結。
他想到一個冒險的計劃,但需得先試探。
……
“趁現在!”淩司辰忽然低喝一聲。
薑小滿自然明白,熟練地再度奏起了賦靈曲。曲音如流水般沁入空氣, 伴著殘破的白衣身影瞬間上前。
淩司辰的計劃很簡單——通過之前的觀察, 男相魔一次隻能喚出一道沙障。也就是說,如果他的“殘月刺”能夠先牽製住一道屏障, 那末,他便有機會迅速轉身,趁勢襲擊身後的女相魔。
此法若成,或可破敵!
寒星劍已然脫手而出,劍柄纏著卷卷符印,在空中劃出一道彎月般的光弧。
果不其然,男相魔喚起了一整塊沙障擋在身前。
少年手指輕勾,符印的靈氣讓他能夠遠程控製劍身,他略微調整術式,寒星劍便變著法地亂刺,讓那魔物應接不暇、放不下障壁來。
而他則迅速閃到一旁,冷不丁摸出了一把銀質短刀——那是他從先前長廊帶出來,就是防不時之需。短刀反射著幽冷的光芒,揮舞起來比長劍更迅捷靈活。
女相魔尚未完全凝聚起新的沙刃,幾道未成形的沙刃零散飛出,被白衣劍客輕巧撥散。眼見魔物身形暴露無遺,淩司辰抓準時機,短刀直取女相魔的要害。
然而,刀勢將至,突然一道黑光如閃電般掠過,竟將將他的刀鋒生生截斷——!
淩司辰一驚,本能地仰首躲避,才見是一道劍光。
——冇錯,劍光。
定睛一看,那男相魔另一隻手不知何時竟聚出一柄沙劍。
“什麼!?”少年驚訝不已。然來不及多想,女相魔的沙刃已然捲土重來,飛射而至,短刀對付不過,他隻得急急喚回寒星劍應戰。
這一喚回,男相魔藉機撤下障壁,瞬息逼近,揮舞沙劍與他的寒星劍激烈相擊,刺耳的碰撞聲不絕於耳。那劍法張弛有度、快如迅雷,縱然淩司辰這邊還有笛音相助,都討不到半分便宜。
更有甚,他覺得那劍法甚是熟悉……不對,這男相魔使的,竟然是他的劍法!
“這怎麼可能……”淩司辰心念一動,迅速得出一個可能的結論:這魔物能學習模仿他的劍法!
思索之間,他一個不注意,竟被對方抓住破綻、猛然一劍刺穿腹部,另一隻手則注入魔氣擊向他的胸膛,將他拍離老遠,狠狠撞在牆壁上。
女相魔手一揮,一柄長沙刃呼嘯而至,噗的一聲,將少年剛起來的身子生生釘在牆上。
他奮力嘗試拔出沙刃卻無濟於事,被釘在牆上動彈不得。抬頭望去,眼見女相魔已凝聚起一枚更大的沙錐,帶著滾滾魔氣朝他奔襲而來——
淩司辰心中暗呼不妙,拚儘全力凝聚出一道靈盾護身,卻也隱約覺得約莫是扛不下的,這一擊指不定會要他的命。
——
生死一線之際,一道紅影忽然閃過。
“砰——!”
竟是薑小滿。
紅衣少女邊奏笛邊碎步跑來,攔在少年身前。
眼見幾道音波飛去全無效用,她索性也不吹了,抬手將那笛子揮了起來,轉一圈,直作武器狠狠打向那襲來的沙錐,塵沙四散,那沙錐竟被她生生擊碎,但玉笛也應聲斷成了兩截。
淩司辰目瞪口呆,少女纖細背影加上這一番毫無征兆的粗魯動作,他一時連腹中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
薑小滿隻低頭看了眼,毫不留戀,隨手就把那斷笛一扔。
兩隻魔物也轉頭望來,女相魔手勢一變,再次凝出沙錐,尖端如利刃般直指薑小滿。
淩司辰心急如焚,大喊:“小滿,快躲開!”
他拚儘全力去拔身上釘住的沙刃,血汙融進沙子裡,又滴滴落下。剛拔出來,疼痛頃刻間如潮湧來,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就這一瞬,他便意識到:來不及了。
沙錐已然刺來,直逼薑小滿身前——
誰知,它竟在半空停滯了。
並非主動停下,那沙錐仍然輕微顫抖,尾端依舊有魔氣縈繞,隻是那尖端被一層冰雪凝固,停在少女鼻尖前一動不動。
薑小滿抬起手,指尖一彈。
“啪——”一聲,那冰寒之氣順著沙錐往後蔓延,將沙錐咬得粉碎,散落的冰晶在空中旋繞,凝聚成一彎水流,輕柔地纏繞在她的腕上。
淩司辰在後麵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清晰聽見少女那壓低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怒意:
“我允許你傷害他了嗎?”
接下來,少女雙手望前狠狠一揮,那水流竟凝成冰刺,猛然疾射向兩個魔物。男相魔反應迅速,喚起沙障阻擋,但冰刺竟將沙障刺了個對穿,差一點便透過,尾端仍在震顫不止。
薑小滿怒不可遏:“我宰了你們!”
她眼圈通紅,已然喪失理智,手中攥緊拳頭,似想要將那冰刺拔出。那女相魔卻躲藏於後,揚手便又凝聚出一道沙錐,這次的魔氣更為強勁。
千鈞一髮之際,淩司辰毫不猶豫撲了上去,將薑小滿壓倒在地。一聲穿透的沉響,那枚飛來的沙錐刺入了他的後背中。
他悶哼一聲,鮮血從口中溢位,染紅了唇角。
薑小滿抱著他,隻覺手心滾燙,鬆開手滑下時,見滿手都是鮮紅,心霎時被擰緊。
也便是這一刻,終於從無法遏製的狂躁中清醒了過來。
*
冰刺召了回來,化為一股水流回到了薑小滿身邊。
紅衣姑娘剛從失控恢複理智,瞳孔還在顫動,滿眼的不敢置信。她的聲音幾近嘶啞,聲聲呼喚著眼前之人的名字。
淩司辰一手握住背上的沙錐,艱難地將它一點點拔出,額頭浸滿冷汗,但他的聲音卻異常平靜:“莫慌,冇事……我真的冇事。”
薑小滿看著滿手的鮮血,心頭亂作一團,眼眶紅紅的,怎麼也不信他的話:“前後兩個窟窿,怎麼可能冇事!”
淩司辰卻握住了她的手,“我結了心盾,護住了心脈,就這點皮外傷,還死不了。”他甚至扯開嘴角笑了笑。
薑小滿依舊不放心,眼淚直打轉:“可……很疼吧?”
淩司辰咳嗽幾聲,“還能撐住。靈愈丹還有嗎?”
薑小滿趕緊將剩下的一顆掏了出來,慌忙塞入他口中。也不管品級了,有用能幫到他就好。
淩司辰吞下後,運轉靈氣,點了幾處療愈穴位,緩了緩,目光轉向前方:“方纔那隻魔模仿了我的劍術,看來,另一隻魔物模仿的便是你的縱水術。”
他冷靜思索一番,又問:“你這術式,還有其他變化嗎?能否喚來更多的水?”
薑小滿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卯足了勁。但先前那從空氣中凝出水的術法,乃是她在失控狀態下不經意間為之,此刻想再讓她故技重現,卻怎麼也做不到了。
她鬆懈下來,搖搖頭:“眼下能操控的隻有這麼多了,若分成多股,水的力量會減弱許多。”
說罷,她微動指尖,演示給淩司辰看,原本凝聚在一起的涓流分散開來,輕飄飄地流動。
淩司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無妨,就這些也夠了。你能做到隨時分離嗎?”
薑小滿道:“應該可以。”
“你還真是驚喜不斷。”少年帶著血汙的手指捏了捏少女的臉頰,浮出一抹溫柔笑意,“能贏,我想到辦法了!”
*
“神君,第五宮若真如您說的這般艱難,那魔種還能闖過嗎?”曉星問得一臉天真。
金翎神女睨她一眼,卻是莞爾:“十之八九吧。”
道姑驚訝:“您為何能這般確信?”
神女摸了摸腕上精巧的金鍊子,卻是輕然一笑。
“因為他不僅僅是魔種,他體內還有另一股力量,讓他與眾不同。正因如此,他纔算個史無前例的存在。”她說著,卻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那被繃帶裹住的手心,隱隱能見一條紅龍捲尾的跡象。
“史無前例的存在?”曉星聽得是雲裡霧裡。
金翎神女心情頗好,隨口又添一句:“他體內流淌的,可不僅僅是魔血,還有與本君一般的血脈……”
話至此,戰神忽而轉頭,戲謔地看向道姑:“你真確定想知道?若再往下說,可便是蓬萊的禁忌秘辛了。”
曉星忙不迭擺手道:“那便還是算了罷,我其實也冇那麼好奇。”
金翎見她這般慌張模樣,倒是被逗了笑,正欲再說兩句解悶,卻被一陣匆匆上來的步聲打斷。
來者頭戴道冠,正是曉星身邊常隨的兩名師弟。
二人一見到金翎,立刻跪伏於地,神色恭敬,口中急切道:“稟神君,有急事稟報。”
金翎瞥了他們一眼,眼中顯出幾分不耐,她向來對瑣事無甚興趣,便揮手示意曉星自行前去處理。
曉星點頭,退至一旁,其中一名師弟悄悄湊近她耳邊,低聲急言。
未料不過片刻,曉星聽得臉色驟變,神情緊張,匆忙上前了來。
金翎這才緩緩轉頭:“怎麼了?”
曉星麵色蒼白,唇舌打結:“神君,出事了。是角宿師尊,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