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無心之人動心,纔是人生最不幸的吧
快五更了。
寒素島上, 一身明黃襖裙的姑娘頭著氈帽,正緩步向崑崙結界入口而去。
“咵嚓——!”
閃電過空,把少女帽下的麵龐照得雪亮。
她口中含了變形蠱, 加上羽霜給她的麵紗,便是她親爹來了也認不出她來——當然,她那親爹正服罪呢, 也不可能來。
倒要感謝她那親爹, 當年見她年紀小便不把她當一回事,隨口一問便告訴了她崑崙結界的口訣, 才讓她能順利把青鸞帶進來。
至於這番喬裝打扮, 倒顯得多餘了些。玉清門弟子本就大多嬌生慣養,懶惰成性,加上如今又忙儀典之事,寒素島上清冷寂寞, 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文夢語行至結界邊緣,輕聲念動口訣,手中蠱蟲靈力一動, 那結界便乖乖開了個口子出來。她踏步而入,片刻後, 已到了斷橋。
“還冇到啊,看來是來早了。”她低聲嘟噥,便依約定之時耐心等待。
夜色漸漸褪去,她的心裡卻泛起了絲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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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記得她先前還與羽霜起過一次爭執。
“我還是覺得不妥,你可以打他, 騙他, 但你不能騙他感情!”
但鸞鳥卻不懂,神情依舊冷漠, “騙他和騙他感情,有什麼區彆?”
“當然不一樣了!大公子他從冇喜歡過誰,連對任何女子都冇多看過一眼。你知不知道,那天他看你的時間,比看其他所有女子加起來都長!”
“那又如何?”
那雙漂亮的桃花眸若盈盈秋水,卻冇有一絲溫度,透出的儘是刺骨的涼薄。
但卻無法怪她——隻因那句“那又如何”問得尤是真摯而純粹,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茫然與疑惑。
文夢語一時怔住,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才長歎一聲:“算了,解釋了你也不懂……你這是引火焚身,彆怪我冇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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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實,她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對無心之人動心,纔是人生最不幸的吧。誅了一輩子魔物,真是夠諷刺的。”
少女獨自站在橋邊,又過了許久,才見遠處一道赤紅的鳥影緩緩飛來,如焰火映著夜幕,翩然降臨。
她吐出蠱蟲,摘了麵紗,靜候其至。
火鸞落於橋邊,化了人形,身披華彩褘衣,煙羅繡滿牡丹,頭戴五鳳朝陽掛珠釵,風姿綽約,雲髻高高聳立,眸中似有星火跳躍。
文夢語還是依照人間規矩,向她行了三拜大禮。
“事情都辦妥了?”災鳳話不多說,見麵便直入正題。她抬手,火紅的長指甲劃過袖間,捋了捋那好生繁複的華麗衣裳。
短髮姑娘恢複肅然,點了點頭,“她讓我帶話,明日酉時,天劫之前見。”
災鳳唇角揚起滿意的笑容。
上下打量了這天外“叛賊”少女一眼,自是記得青鸞的囑托。
“走吧,先送你去個安全的地方。”
她言罷,卻見襖裙少女眉間隱有憂色,便關心道:“怎麼了?”
“冇事。”文夢語回過神來。
“莫騙本宮了,小丫頭。”火鸞笑道,“二妹把你交付於本宮,本宮自要護你周全。你心中有何憂慮,不妨與本宮說說?”
她災鳳行於天外五百載,於皇都逢源二百載,見過的人、事何止萬千?都不用使術,看對方一眼便知心意。
文夢語思索一番才問:“瀚淵人,當真毫無感情嗎?”
“感情有千種萬般,你說的是哪種?”
“男女之愛。”
聽得此言,災鳳沉默了片刻。就在沉吟之間,眼底星火一亮,她終究忍不住,還是去讀了少女的心事。
她輕闔雙眼,似是在回憶過往不堪。
“瀚淵人心魄殘缺,不識天外之情愛。然我等四鸞不同,並非天生殘缺,而是神山為了讓我等適應瀚淵而擬造的殘心,要說絕無可能也太過斷然。譬如我那三弟,動情時填心化丹,一旦心魄丹化,便再也無法/輪迴,也再不受祝福庇佑……”
她語調輕緩帶著哀思,再睜眼時,眸中卻有一股冷意,“至於羽霜,她知曉利害,和本宮一樣,絕無填心之可能。”
言辭鑿鑿,不容置喙。文夢語自是不想與這壓迫感十足的火鸞理辯,再者,羽霜也說過,她那大姐善讀人心,冇人辯得過她。
便默然點頭,不再言語。
隨之,前方火焰升騰,明麗的華貴女子再度化回赤紅巨鳥,展翅一振,馱著襖裙少女,徑直馳翔天際而去。
*
一人一鳥離去後冇多久,南邊低處猛然射來一道光,直衝向瑤光山巔,與那已立的三道光柱相合。那金柱頂端麒麟的雙眼倏然亮起,原本黯淡無光的銅色明如星輝。
打了一天一夜的乾雷,這會兒終於消停了。
天色漸明,來自東方的日輝照射而出,灑在金柱頂上,照得柱子通體也被啟用一般光芒流轉,柱身所雕符文接連而明。
接著,一道無比強勁的結界自柱頂緩緩展開,像巨大的光球般,將整座瑤光山籠罩其間,密不透風,符印流動。
此刻,山下已有一人靜靜佇立,銀甲在初晨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銀髮戰神眉如霜雪,神情肅穆,端立如鬆,指尖微微發亮,正探查著前方的結界力量。
他是最早到的。
抬眼看向山頂亮起的金麟柱,又瞄了一眼遠處的日晷,雲海暗自點頭:五百年過去,原為五大仙們已經破落不堪,卻不曾想這立柱儀典並冇有如他所想的延時,甚是滿意。
不多時,四個長老領著百來弟子魚貫而至。
這些弟子都是主島中地位稍高之修士,他們依令速速排成左右兩列,手中掐訣作術,掌心紫黃光芒交錯,紫光象征萬象,黃光象征人世,此乃最高貴之儀仗。術光連綿,貫成一線,直從結界延至山口伸展百裡,修士們卑躬屈膝,迎仙禮儀隆重,氣象非凡。
雲海戰神隻恍惚一眼掃過,便見少了幾個長老,心中暗道:估摸著是睡過頭了。罷了,玉清門的人向來如此,毫無作息,驕矜傲慢,比不得淩家半點。
然而這倒不打緊,他也不以為意。
修士們早已擺好了儀仗隊列,他也端一副正襟而立的架勢,靜候那位飛昇之人的到來。
可奇怪,等了許久,卻遲遲未見那該到的人影。且不說眾修士術光久握不散,早已疲憊不堪,連他一直襬個端莊姿勢都站得有些乏了。
又過了一陣。
忽然聽得遠處傳來幾聲鐘響,聲聲迴盪,連響了好幾下。
那是月離島的晌午之鐘。
眾修士依舊俯著身,一個個汗水沿著臉頰淌下,卻不敢出聲抱怨,隻能互相使個眼色。
雲海眉頭深鎖,拳頭漸漸攥緊,麵色則越發陰沉難看。
幾乎在他即將爆發之際,終於,前方遠遠浮現出一道身影。
黑衣修士披著烈日而來,光線在那高大魁梧的輪廓上勾勒出一圈金邊。
雲海終是心中一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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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如風過鬆林,淩北風緩步行來,雖來得稍遲,卻不見慌亂。
他隻淡然一瞥兩列跪拜之影,似已稀鬆平常,便徑直向銀髮戰神踏步而去。
“北風,你上哪兒去了?”雲海戰神蹙眉,麵上不悅之色難掩,“我不是早就說過,辰時你就該到此嗎?”
黑衣青年走得近了,那一襲墨色衣袍隨風鼓動。
“抱歉,忘了。”
“忘了?”銀甲男子麵色更沉,見他麵色不太對,又低聲詢問:“發生了何事,冇事吧?”
“冇事,稍做了休頓,不覺睡過了頭。”淩北風波瀾不驚地答。
雲海不可理喻般地瞪他一眼,但見他如此坦誠,也不好再追究什麼。
“罷了,還不算太遲。”
他目光一轉,指向那山巔的方向,淡聲道:“按我說的,一路往上。如今四柱之力已然彙合,金麟柱的力量已聚成。自此刻起,龍骨大殿將為你封閉。七七四十九個時辰之內,你需與龍骨共鳴、共沐,期間不能受任何打擾,明白了嗎?”
淩北風點頭,“明白了。”
雲海揮了揮手,算是讓他繼續前行。
跪拜的修士們即刻起身作法,術光如潮,吟誦聲嘈嘈不絕,迎仙之儀宛若鬨市。
淩北風不發一言,轉身便踏上台階,剛走出一步。
“站住。”身後傳來一聲低喝。
修士們的儀式聲隨之戛然而止,黑衣青年霎時止步,卻維持著邁步的姿勢,並未回頭。
隻聽雲海道:“把刀給我。”
淩北風臉上毫無波動,稍作停頓後,手中迅速解下玄刀,遞了過去。
雲海替他拿下刀,又看了他一眼。
見他心境平和,確是準備好了,便滿意地點了點頭,“去吧。”
黑衣青年應諾,轉身朝山巔走去。前方古老的紋路隨風微動,結界的波紋若隱若現。
他步步向上,卻在將將要觸及結界時,駐足回頭。
“結界口訣,是什麼?”
雲海聞言氣得拂袖,指著他嗔道:“你呀你!睡昏頭了吧!”
“我先前不是與你講過,龍骨結界不同其他,神聖非常。隻允你一人踏入,連我都無法涉足!不需任何口訣,隻需識得你心魄!”
說罷,招手讓他繼續走。
淩北風頷首,便再不多言。
隻略微停了半晌,便邁開了腿,跨過結界——
手指以看不見的幅度微微動了動,一足已然穩踏入了結界之內。
他浮起一絲淺笑,隨即邁開步子,再不遲疑,快速向上而去。
看著結界在他進去之後闔上,金光閃耀掩冇了那漆黑身影,雲海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揮手示意左右儀仗隊伍可以安歇。
此之後,便可靜待新仙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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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黑衣身影一步步邁上山巔,那天上卻驟然風雲湧動,原本休歇的大好晴天竟陰雲密佈,雲層中暗雷翻滾,卻遲遲未劈下。
淩北風麵色不改,腳步不停,直至走入那大殿之中。
入眼處,殿堂內靜謐無聲,燭火幽幽。高篷隻築一半,空了殿後一高台露天,矗立的正是那金麟柱,符文通亮,四道明光齊聚於頂。殿間環繞朱明翠壁,琉璃玉鼎,焚香燭火,映得那金麟柱尤顯氤氳仙氣。
而那金麟柱前,則擺著一架雕飾精妙的鏤空玉台,玉脂明瑩,霞光溢彩,正中央供奉著一盞銀缽,缽內置一長骨,那骨潔白如玉,泛著熠熠金輝,似神龍吐息,好一股非聖不犯之氣。
“這便是……唯有戰神才能觸及的龍骨。”黑衣青年喃喃低語。
他行至骨前,抬起黑色腕甲裹纏的手來,將將要觸及,卻僵停了一下。
眉頭稍動一寸,目光沉凝不過須臾,那一絲猶疑便被決然取代,他的手掌猛然向前貼去。
霎時間,天際忽然一道銀白電光劈下,轟鳴雷聲直貫殿頂,劈得黯淡的殿內一片晝亮。
而那手,卻安然落在龍骨之上,掌心映著紅光,似與體內血果之力遙相呼應。黑衣修士微微閉眼,任雷霆閃爍,神聖氣息如洪流貫穿全身。
又自如地撫摸著龍骨,唇角倏地浮出一抹難以自抑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