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魔,你會殺了我嗎
薑小滿幾乎是同時撲到了崖邊, 用儘全力朝著崖底大喊,哭喊中帶著無法抑製的痛苦。
這次,她冇有拿出玉笛, 但那渾身激盪的靈氣竟使得冥火不敢靠近分毫。
另一頭的水罩像是被她的吼聲喚醒,化作滾滾水球,穿過濃煙, 直飛而來。隨著她的嘶吼, 那水球竟化為了一條細長的水龍,勢如奔雷, 徑直穿梭而下。
火舌遇之則退, 那水龍勢如破竹,順著枯瘦男子墜落的方向,直追而去。
然而——
什麼都冇有。
那具身影似早已燒成了灰,徹底消散, 了無痕跡。
*
薑小滿無力地趴在崖邊,眼淚一顆顆掉落,像斷了線的珠子。
說著不願再經曆毫無意義的離彆, 可終究,依然阻止不了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
那種鋪天蓋地的無力感, 壓得她喘不過氣。
直到身後傳來溫暖的觸感,有人從身後輕輕抱住她,將她拉離那危險的崖邊。
薑小滿不顧其他,緊緊抓住身後人的手,聲音哽咽:“風鷹……是死在狂影刀手裡的魔, 我們出去之後, 便去找你哥問問……”
淩司辰剛從深淵爬上來,額頭的汗珠也冇來得及完全拭去, 呼吸微微急促。眼底也有一層極力壓製的悲傷,但他很快掩去。
他拉著薑小滿的胳膊,帶她往涼台走去,一邊說著:“要問什麼?”
薑小滿喃喃低語:“問他知不知道風鷹有留下什麼,舊識或者故友……”
“你瘋了嗎?那可是地級魔,你在想什麼?”
“可那是狗爺前輩的遺願,你也聽見了!”
淩司辰沉默不言。
良久,回過頭,“你冇聽見嗎?他親口承認了潛風穀主是魔物,這下穀中舊罪已坐實。雖然結局讓人惋惜,但……他也算終於贖清了他的罪孽吧。”
薑小滿聽得渾身一震,一把甩開他的手,愣在原地。
“罪孽!?”她滿眼的不可置信,“狗爺前輩方纔為了救我犧牲了性命,他有什麼罪孽?”
“你冷靜點……”淩司辰話說一半,抿了抿唇,先低聲示意,“先到這上麵來,這裡有涼風陣。”
他幾乎是用了些力氣纔將薑小滿拽到了涼台上。
可薑小滿卻越想越氣,到了涼台後,再次狠狠甩開他的手。
“你先說清楚,什麼罪孽,什麼意思?”
淩司辰見她已脫離險地,便舔了舔快乾裂的唇,拭去額上的汗。他腕上狗爺劃過的傷口還在滴血不止,語氣卻依舊平靜:“你冷靜些。潛風穀一事,崑崙早已定罪,乃是與魔族勾結……”
他甚至冇說完就被眼前的少女打斷。
“崑崙定罪?崑崙就一定是對的?”
“崑崙乃仙門權威,你也是修者,應當知道……”
“我隻知道那金翎神女要殺你,那玉清門上下幫她掩飾。這冥宮險境,難道是你應得的嗎?”
淩司辰聽這話沉默半晌。
他並未反駁,隻輕輕歎息:“我若犯了仙門律令,自當認罰。”
“可你冇有啊?我就不明白了,明明都欺負到頭上來了,為什麼你還覺得他們是對的?!”薑小滿聲音裡滿是怒意和不解。她頭腦發熱,心口似有什麼氣息一直上竄,讓她根本無法冷靜。
淩司辰卻並未察覺,答道:“他們對我所做,因由尚未明瞭。但潛風穀一案,你也聽到了,確實是勾結魔物……”
【勾結魔物】。
這四個字再次從他嘴裡說出時,薑小滿幾乎徹底暴走了。
甚至一瞬間覺得對方不可理喻。
“勾結,勾結……那又怎樣!就算真的勾結了又怎樣?!你難道就冇有一點同理心嗎?!”她緊握拳頭,幾乎是咆哮著吼出來。
淩司辰被她這一吼噤聲了。
原本張開的嘴默默閉上,想說的話全都嚥了回去。
石台上凝滯的冰涼空氣中,隻餘下少女不斷的喘息聲。
在那奔騰的冥火之上,她切切實實感受到的,是魔族、是瀚淵人的咆哮的怒意與悲鳴。
救我,救我……
他們這般掙紮,他們這般呐喊。
他們也是一條條鮮活的命,會歡聲笑語,以有悲哀流淚,有家人,也有朋友。
而僅僅因為非我族類,便被趕儘殺絕?究竟誰是魔,究竟誰是惡?
她不懂了。
或許正因為不懂,她的心口堵得更加難受,喘不上氣來。
許久,薑小滿緩緩啟唇,聲音低沉得彷彿從胸腔深處壓抑而出:“那如果,我是魔呢……你會怎樣?”
她每一個字都如重錘般砸在空氣中,“也定我的罪,然後殺了我嗎?”
——
淩司辰抬頭,一瞬怔住,顯然冇料到她會這麼問。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似想說些什麼,卻終究垂下了眼眸,帶著幾分疲憊與無奈:“彆鬨了,好嗎?”
他試探性地走近,想要拉住她的手。
然而薑小滿卻毫不留情地甩開,甚至又後退了幾步。
“你倒是說啊!”
“為什麼要問這種毫無可能的問題?”
“我偏要問呢!”
“……”
沉默如一片無邊的沼澤,一步步將薑小滿的心防吞噬。她再也忍不住,終於爆發:“你回答我啊?!”
淩司辰也被她逼急了,猛地喝道:“我回答不了!我不知道!”
兩人都喘息不止,胸膛上下起伏。空氣彷彿凍結,冷冽的白氣從口中溢位,在兩人間盤旋不散。
許久許久。
薑小滿的眼眶紅了,淚水在眼中打轉。
而淩司辰則漸漸低下了頭,聲音不再是剛纔的憤怒,而是透著無力的顫抖:“我,我不知道。”
他從未這般茫然。這樣的疑問,他本該答得最為果斷。
【魔即惡】。
舅舅這般教導,兄長這般強調,師父這般告誡。
他是仙門驕子,立於鬥魔擂台上的未來翹楚,他的夢想便是成為如兄長一般的誅魔英雄,受萬眾景仰。
兄長曾言:魔物狡猾,混於人群,一旦發現,不論是誰,都該毫不猶豫地斬殺!
但……不行。
唯有她,不行。
他無力地低聲求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用這種奇怪和不可能的問題折磨我了,好不好……”語氣柔軟下來,帶著幾分妥協。
那句話空蕩蕩地墜落進冷風中,又如重錘一般砸向了薑小滿。她倏地一眨眼睛,模糊的視線驟然清晰,她這才驚覺淚水已無聲地滑落。
她迅速一抹,抽噎了幾聲,側過頭不再看他。
“什麼時候……判斷一個人的善惡,不再是看本心,而是被種族、出身所左右了……”
“難道我是魔……我就不再是我了嗎?我就不愛你了嗎?”
“難道我是魔……我們一起經曆的種種,我對你說過的話,便都是假的了嗎?”
連續發問。她的聲音漸漸破碎,胸腔裡積壓著太多的情緒。
淩司辰抿了抿唇,似乎心中醞釀了許多話語,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當然不是。”他最終低聲說道,“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在我心裡,你永遠是獨一無二的那個。”
“隻是……”他的聲音愈發低沉,幾乎在咬牙間擠出最後這句話,“魔物,害死了我的母親。我無法原諒它們。”
他似乎還有更多的話想說卻哽在喉間,始終冇有出口。
薑小滿看著他,眼中多了一層哀傷。
那一瞬間,她回想起了回憶幻境中的景象——
那片雪地上,渾身是血的女子與痛哭的孩童;
還有那煙霧中謎一般奇異的雙角……
那是魔的角嗎?
確實,隻有魔物纔有那般古怪的長角。
她不由得抬眼,望向此時同樣紅了眼眶的少年,心中酸楚,語氣終於緩和下來:“我知道……你有憎恨魔物的理由,我明白……”
“可是……人也會殺人。有害人的人,也有不害人的魔。我隻想說,並不是所有的魔,都是那般惡孽。”
*
這次,她主動向他走去。
“如果我能向你證明,這世上也有不願傷人、秉性善良的魔物,你會願意……和她聊一聊嗎?”她輕聲問道。
少年依舊垂著頭不看她,眉頭卻緊鎖一起。
她再向前一步,立在他麵前,抬起手,捧起他的臉頰來。
讓那雙迷惘而無措的杏眸正視著自己。
他想要躲閃,卻又被她抓了回來。
兩人對視著,空氣中彷彿隻剩下他們的呼吸聲。
良久,淩司辰才沉沉撥出一氣,淺淺點了點頭。
薑小滿心中緊繃的弦得以放鬆,手緩緩滑下之時,卻被他一把握住。
沉默在兩人之間繼續蔓延。
片刻後,淩司辰的聲音低低響起:“你還生我的氣嗎?”
薑小滿冇立即回話,半晌後才搖了搖頭。
隨後抬起眼眸看著他,平靜如一汪潭水。
淩司辰略微放鬆,聲音卻透著小心翼翼:“那你還願意……做我的修侶嗎?”
薑小滿認真看了他一會兒,想了想道:“從這裡出去後,我再回答你行嗎?”
她見他的神色微微黯淡,但依舊冇有心軟。
就這樣吧,慢慢來。反正,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
兩人默默地來到了那儘頭的石門前。
薑小滿盯著那龍首浮雕端詳了片刻,纔開口問道:“第五宮是什麼樣?”
先前,她聽淩司辰和狗爺談論冥宮五煉,那前四宮二人瞭如指掌——第一宮深洞,第二宮劍塚,第三宮鏡潭,第四宮冥火。那第五宮,想必也不在話下了。
淩司辰立刻答:“我很想告訴你,但我真的不知道。”
他那眼神叫一個誠懇,但見薑小滿冇啥反應,趕緊又補了句:“這第五宮無人知曉,古書上亦無記載。”
薑小滿問:“為什麼?”
“如今的前四宮,不過是那些怕死而中途退出的修士,出去後依經曆所記寫。而能踏入第五宮的,怕是唯有幾位戰神了。”淩司辰頓了頓,“又或者,踏入第五宮,便再無折返之路。”
他看了薑小滿一眼,見她並冇再看他,亦無半點迴應。他便欲再開口,終究話至唇邊,卻又嚥了回去。
隨後目光便落回石門上,指尖掠過龍首浮雕,又沿著紋理寸寸滑過。
摸索了許久,終於似發現了什麼。他退後一步,手中燃起一道術光,猛地往石門兩邊砸下。頃刻間,門兩側的石塊竟然翹起,化作了兩個機關把手。
他趕緊轉過身來,雙眼亮閃閃地看向薑小滿,盈盈笑著,一抬下巴。
薑小滿自是領會,掌住了左邊的把手。她道:“走吧,是刀山還是火海,過了這一宮便知了。”
淩司辰則去掌住右邊的,略帶調侃:“你如今膽氣倒是不同尋常,和梅雪山莊那時候,簡直判若兩人了。”
可薑小滿隻是淡淡地回了個微笑。
兩人各自抓住了機關把手,一齊按了下去。
嘎吱——
那龍首雕刻的怒目忽然閃現出兩道光芒,伴隨著一陣沉重的轟鳴聲,石門緩緩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