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主,對不起
薑小滿終於從幻覺中清醒過來。
低頭一望, 腳下是滾滾翻騰的火海,隨時可能將她吞噬。她懸在半空,兩腿發軟, 連大氣也不敢出。
又抬首一看,淩司辰此刻整個人掛在她上頭,身形搖搖欲墜。可就算是這樣, 泛白的指節卻如鐵鉗般緊緊扣住她的手腕。
她怔了片刻, 神色便黯然了下去。
“你放開我吧。”她朝上麵的人道。
淩司辰根本不理她,見她又在掙紮, 幾乎是怒喝出聲:“彆動!”
薑小滿立刻不敢動了。
石道儘頭不過數步之遙, 狗爺聞聲趕來,站在那邊緣處,眼中儘是焦急。
他剛想踏上石道救援,那火勢猛地竄過來, 直撲他臉上,靈盾都擋不住,硬是灼燒得他枯槁的胳膊焦黑一片。
“嘶——”狗爺一聲痛哼, 連忙退了回去,死命拍打纔將火星熄滅。
薑小滿看在眼裡, 低聲:“不行……狗爺前輩過不來的。”
石道又開始顫動,細碎的石屑簌簌落下。她緩緩抬起手,顫抖著去掰淩司辰的手指,聲音悲涼而哽咽:“放手吧,不然我們都會掉下去的……”
淩司辰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手中的力道卻加重了幾分, 牙關咬得死緊,聲音低沉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彆說傻話!我帶你上去!”
……
枯瘦的男子踉蹌退回了涼台上。
手扶著石壁, 半邊肩膀還在隱隱作痛,被那烈焰灼得抖個不停。十數年過去了,當年跨越冥火時的舊傷卻像是忽然被撕開,錐心之痛直竄心口,揮之不去。
他掀起眼皮,望向那懸在石道邊緣的兩人。
一個拉著一個,像掛在風中的破旗子,看著隨時就要掉下去,被火海吞了。
他想救……可他救不了。
且不說這石道窄如刀鋒,他靈盾也不夠強,再往前一步,怕是人未救成,反倒自己先成了灰燼。
一霎那,他生出一個想法來——放棄他們!一個人下第五宮去!
是啊,救不了他們,那又能怪得了誰?這不過是命數,冥宮劫難,天命使然,他無力迴天,誰能責怪他呢?
況且,苟活了這麼多年,不就是靠著扔下那些親族、朋友、恩人,才活到今天嗎?他冇什麼能耐,靠的不過是敏銳的鼻子、靠欺騙、靠偷生。
他早就習慣了這樣的人生,不是嗎?
一口唾沫嚥下,逃避的惶恐與貪生的本能交織,他乾脆轉身,朝著身後的石門奔去。
終於,手指觸碰到那石門的龍頭把手,男子心中緊繃的那根弦卻忽然斷了。
明明隻差一步,他卻凝固在原地,手不再用力,腳步也不再前進。
他怔怔站在那裡,手指僵硬地攀著石門——
一瞬,彷彿攀住的不是冰冷的龍頭,而是一座陡峭的山岩。
【
“救我……救我……”
十六歲、胖嘟嘟的少年拚命抓著山岩與藤蔓,腳下卻無處立足,整個人掛在崖邊,哭得涕淚橫流。
直到邊沿那道身影越來越近,浮現出曼妙女子的輪廓。
與此同時,她手一翻,抽出了隨身佩劍。
少年嚇得閉上了眼睛,
以為那劍會直刺下來。
但是冇有。
女子隻將劍身調轉,讓他抓住劍柄,便將他一把拽了上來。
……
上來後不久便開始下雨,兩人匆匆尋了個山洞,暫時避雨。
洞外,雨水淅淅瀝瀝,敲打著石壁,發出輕輕的迴響。
藕裙女子將背在身後的嬰兒輕輕放下來,抱在臂彎裡,搖著哄他睡覺。
那小嬰兒卻似乎不太願意,精神頭十足,吮著手指咯咯地笑著,烏黑的眼珠子轉個不停。
少年坐在一旁,垂著頭,眼神晦暗不明。
他沉默了好久,才低聲問:“穀主他……當真冇怪我嗎?”
女子聞言,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將手中的包裹遞了過去。
“這是他讓我帶給你的。”
少年小心翼翼接過,解開繩結,裡頭的東西讓他一愣——乾糧、蓑衣、棉鞋、甚至符印和匕首,樣樣齊全。
捧在懷裡,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甚至自己趁大夥睡覺時無聲無息溜走用的法器,都是穀主給的。
“你也覺得我……是個挺差勁的人吧?”少年抬起眼,帶著些許自嘲。
女子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揚,“你是指,偷了大家的盤纏,半路逃跑,結果連路也不識,差點摔下懸崖?”
少年抿著嘴,冇接話。
“你這孩子,年歲不大,倒挺有自己的想法。”女子淡然一笑。又微微側身,示意懷中的嬰兒,語氣輕柔如風,“就跟他一樣。你看,哄他時不肯睡,不理他了反倒乖乖睡著了。”
少年望著那小肉球眯眼熟睡,神情恬靜,竟看得有些出神。
“我……可以抱抱他嗎?”
“當然。”
少年小心翼翼地伸手,將嬰兒從她懷中接過,又青澀地學著她的樣子,輕輕搖晃著,眼裡滿是好奇。
女子看著他那笨拙而認真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
良久,她長歎一聲。
“人呢,總會有貪念,也會有畏懼。這些,都是人性的一部分,”她慢慢道,“冇有人能做到十全十美,正因有這心中的雜念,才讓世事這般繁複多彩。”
她語氣悠然,又若有深意地看向他,“你還年輕,難免會被貪慾和畏懼左右,也是常事。待你學會駕馭它們,便是真正長大了。不過到那時候,世間的是非對錯,便更加難分清了……”
“你隻需記得,無論如何抉擇,問心無愧、無怨無悔便足矣。”
說完,她朝他微微一笑,輕柔地接回了嬰兒。
】
回過神來,枯瘦的男人已是淚如雨下。
關進崑崙地牢時,他不過才十九歲啊!
那原本該意氣風發的年紀,儘數葬送在這幽暗無光的地牢與無儘虛幻的荒境之中。
孤獨、沉寂、隻能自言自語,在夢中與人打交道,纔不至於瘋癲。
直到——
終於有人,甜甜喚他一聲“前輩”;
也有人,一步一步,揹著他走過這險惡的石道。
他確實老了。
老得心中已無再掙紮的力氣。甚至不知,若真的走出了這座冥宮,麵對那片真實的藍天,他還能否適應。
男人的心中百感交集,終於無聲地崩潰。
他一拳一拳,狠狠捶打著眼前那冷漠的石門,每一擊都像是在捶打著自己的人生。
最後,他將額頭貼在冰冷的石門上,任淚水與塵土混在一起,一點點浸濕了他那乾裂的臉龐。
……
許久之後,男人緩緩抬起頭,眼神已與之前大不相同。
他深吸一口氣,腳下發力,飛快來到那那火海呼嘯的崖邊。
見兩人還堅持著,他微微鬆一口氣,但時間也不多了——上方的人臉色鐵青,滿頭大汗,像是快要支撐不住了;而下方的人卻在掙紮著,想要甩開他的手。
男人乾巴巴的臉上僅剩最後一點決然掛在眼角。
淚早已乾涸,但那眼神裡的光卻越來越亮。
他扯開嗓子朝著他們喊:“姑娘,公子!”
聲音沙啞不堪,卻出奇的堅定。
掛在石道邊上的兩個人齊齊轉過頭來。
淩司辰的臉上被汗水浸得幾乎看不出表情。
狗爺憋足了氣,大聲喊道:“小生卑微如塵土,不值一提,可二位不同!二位皆是心善之人,比小生更值得活下去!”
“但……小生亦有心願未了,還請二位聽小生一言!”
說著,他手勢一變,開始結印掐訣。石道邊上掛著的兩人一愣,隨即認出了那熟悉的術式。
那是——替換術!?
“狗爺前輩……您要做什麼!?”薑小滿大驚失色。
淩司辰那汗水淋漓的臉上,卻浮現出一抹前所未有的認真。
隻聽枯瘦之人一麵結印,一邊鄭重開口:“小生之原名,喚作餘慶懷,乃祁雲親王餘昭次子。小生之一生,不過苟且至今,然唯有一位恩人,掛念於懷,莫不敢忘。那便是潛風穀穀主,其人名,喚作卿衍……”
他狠狠咬牙:“而其魔名——便是風鷹!”
薑小滿聞言,眼中儘露驚訝之色。
風鷹……和羽霜同是四鸞之一,難怪那羽毛如此眼熟。
淩司辰則聽得渾身一震,怒火迅速在眼中升騰。
然而未等他發聲,狗爺便接著道:“其身雖為魔,卻心性善良,仁義慈悲,數度救小生於危難,予小生衣食溫飽。小生幾度負之,仍以柔腸相待,小生感念其恩德,愧對自身所為!”
見他手中已經燃起靈力的光芒,薑小滿紅了眼眶,大聲喊道:“狗爺前輩……不要!!”
狗爺看著她,笑得坦然無悔。
“薑姑娘,小生聽你言中,不曾以魔為惡,小生便想把餘願托付給你。若有朝一日姑娘能尋見他,還請代小生說一句……”
他已噙滿淚光。
“穀主,對不起。”
話畢,術出。
瞬時金光大作,崑崙命印閃耀。
薑小滿隻覺得眼前一晃,便重重摔在了狗爺先前站立的地方。
而狗爺已經替換到了淩司辰的手中,他毫不猶豫,迅速掐訣,金光如刀般直割少年的手腕。
淩司辰痛呼一聲,手掌再也握不住,五指一鬆……
那枯瘦的身影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直直墜入火海。
朦朧中,似乎聽見遠處兩人呼喊自己的聲音——
冇想到,如塵芥一般的自己也終於有人惦唸了……
烈火映照,乾癟的麵龐帶著一絲釋然的微笑。
手中捧著的,是那已然黯淡無光的羽毛,
隨他一同,消失在那滾滾烈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