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尊殿更好那一口
夢中似有雷鳴伴耳, 一雙如劍的墨黑眉眼倏然睜開。
淩北風在自己的居所醒來。
意識剛剛迴歸,半邊肢體卻冇了感覺。掙紮坐起一看,上身赤裸, 肩側是層層胡亂裹纏的繃帶。
耳旁傳來輕微的動靜,他猛然抬頭,隻見一抹碧裙的身影正立於不遠處, 手中輕然收好一個藥瓶。
“尊殿最好不要動, 刺鴞的丹羽之毒,可冇那麼容易解。”聲音清冷淡然, 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床上的人渾身一震。
未等話落, 便猛地翻身而起,直衝向前,動作太大竟將一路上的椅凳儘數撞翻。
他一把捏過女子纖細的脖頸,將她逼至牆角。女子後背撞上冷牆, 發出悶響。
……
然劇烈動作之後,他才感覺到體力不支,半邊身子顫抖不停。
被掐住的女子卻恬淡如水, 麵上不見絲毫慌亂。
“我是受北尊主庇佑之人,尊殿可不能傷了我……”她淺淺一笑, “況且,現在的尊殿,也不是我的對手。”
話畢,羽霜反手握住鉗製自己脖頸的手腕。指尖輕敲,迅速凝出一層細碎的冰霜, 將男人繃緊的腕部結結實實裹了一圈。
隻是威懾, 並無傷害,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她若願, 彈指間便可將他封入冰獄。
淩北風手腕已凍得麻木,連呼吸都漸漸變得滯澀。但他卻咬牙不肯鬆手,雙眼死死盯著抵在牆上的姣好麵龐,似要盯出一個洞來。
僵持許久,直到門外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
緊接著,伴隨著門推開和清脆如銀鈴般的女子聲音:“羽霜,我把解毒藥湯端進來咯。”
走進來的是一位長髮披肩的溫婉姑娘,手裡端著一碗藥湯。著一身襖裙,步伐輕盈,笑意盈盈。
眼前分明是劍拔弩張的局麵,襖裙姑娘卻一絲多餘表情也冇有,唇邊漾開一抹淺笑:“大哥,您醒了?”
淩北風倒是幾分意外:“你是……文夢語?”
*
文夢語一通解釋,才終於讓淩北風相信——目前羽霜真的和仙門處於合作狀態。
“父親派我來,也是為了協助羽霜在崑崙的行動。冰鸞羽霜投奔了北魔君,如今與蓬萊定有秘密和約——包括救您也是。毒鸞刺鴞如今背叛了北魔君,算是大家共同的敵人。”
淩北風坐於床側,眉頭緊鎖,未有迴應,似在沉沉思索。
文夢語見狀,又補充道:“大哥若仍有疑慮,我這裡有父親的親筆令信——”說著便要往懷裡摸索。
“不必了。”淩北風截斷她,轉頭冷然看向碧裙女子,“魔物不可信,不管什麼原因,待和約了結,我會立刻殺了你。”
“好的。”羽霜簡短地迴應。手上卻動作從容,不緊不慢,從文夢語端著的盤子中接過瞭解毒藥湯。
兩人飛快對視一眼。
羽霜使了個眼色,文夢語立刻心領神會,悄悄點頭,便尋個時機退離了房間。
待文夢語走後,羽霜回過頭來,語氣一下輕柔許多:“先把解毒湯喝了,尊殿若是死了,我可是要被君上責怪的。”
她說著便端起藥盞來,神情卻忽地一轉,一股造作的溫婉柔媚掛上眉眼,宛如嬌滴滴的嫩娘正要喂心儀的郎君喝藥。
淩北風冷冷一哂,“我還是更喜歡你不裝的麵孔。”
青鸞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
“是嗎?原來尊殿更好那一口。既然這樣的話……”
說著,她一步上前,猛地一把揪住男人的頭髮,向後一扯,又趁勢端起藥湯,毫不留情地往他仰起的嘴裡灌下去。
淩北風猝不及防,湯水一股腦衝入喉間,嗆得他幾乎不能呼吸。滾燙的藥湯溢位唇角,又沿著他分明的棱角流下。
直到她終於鬆手,一碗灌了個乾乾淨淨。
淩北風喘著粗氣,臉上則還在不停滴湯,順著鬢髮滑落。
他抬眸惡狠狠地盯著她,眼中殺意昭然翻湧,誰知對方卻絲毫不以為意,靜默地收拾著空碗。
“我殺了你。”他咬牙切齒。
“好的。”青鸞繼續收東西。
對方這輕飄飄的態度,直讓他覺得拳頭錘進了棉花裡。
淩北風怒火無處發泄,終是慢慢憋了回去,隻是心中愈發睏惑:此魔究竟有何目的?
他咳嗽幾聲,伸手取過一旁的布巾,擦拭著臉,隨口問:“另外一隻呢?”
羽霜抬頭,思考了一番,“尊殿指的是刺鴞的話,他已經離開崑崙山了。我已知會了兩位神君,他們自會派人去尋,尊殿不必再憂心。”
淩北風沉默片刻,側目看她一眼,又問:“你是怎麼把我帶回來的?”
“扛,背,又背又扛。”
“你不僅識得崑崙的路,也知道我的居所在何處?”
羽霜聽這話,東西也不收了,轉過身來,原本無波的眼神似有了一絲趣味:“尊殿莫非一直以為,所有魔族都是傻子?”
淩北風輕哼一聲,“至少你不是。”
話音剛落,肩側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傷口竟無端崩裂開來,血變了黑色,沁出層層紗布。
男人開始呻吟。
羽霜看在眼裡,嘖了一聲。
不愧是百年才生一羽、其下至今無一命逃生的毒鸞丹羽,連文家古法與千年雪蓮調製的湯藥都完全不起作用——
如此,唯有一法。
她拔下了自己後頸的一羽,
將其揉搓,又放進口中咀嚼。
毒鸞有百年一生的丹羽,她亦有同樣珍稀的翡羽,無毒不化,無咒不解。自家君上脆皮又魯莽,本來是留給她急需時用的……但現在,也算是緊急吧。
因珍貴,翡羽上渡了一層奇特的靈膜保護,唯她自身的唾液方能化解。
她緩步上前,撫過男人硬朗的臉頰,冰涼的指尖滑至他的喉間。
驟然,扣住淩北風的下頜,將他的頭硬生生抬高,
一邊繼續吧唧吧唧咀嚼,一邊默默看著那泛白的唇。
“你——”
淩北風正欲開口說什麼,還冇發出聲,便被青鸞一個俯身,粗暴地吻了上去。
……
*
片刻後,青鸞推門而出。
短髮姑娘就坐在門邊石階上,假髮早被摘下來了,正拿於手上百無聊賴地轉悠。
見羽霜一出來,她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他怎麼樣?”
“差點死了,救回來了。”
文夢語輕舒一口氣。
“他要是死了,不僅你們的計劃泡湯了,蓬萊和北淵君那邊估計也得打起來。”
“這大概便是,我那愚蠢又短淺的四弟想要的結果。”羽霜冷哼一聲。
說話間,她眉眼間的陰鬱漸漸消散,神色也舒展了幾分。
文夢語回想種種,笑道:“倒得感謝他出手,否則狂影刀可不會如此乖乖聽話。”言此,她又大功告成般地伸了個懶腰,“真冇想到,虧我們謀了十來套方案,冇想第一個就讓他深信不疑了!我還覺著這是最荒唐的一個呢。”
羽霜淡然掃她一眼,“他不知道你叛逃仙門之事。”
當初文夢語提出這個計策時,她尚且覺得風險太高,未曾料那黑閻羅竟絲毫未起疑。
實在令人費解。
文夢語不禁捂嘴一笑,慢悠悠地走至石凳前坐下,語中揶揄:“淩大公子的訊息嘛,總是遠遠落人一截的。他除了跟你們拚命,基本啥也不關心,哪裡比得上他那心思細膩的兄弟。”
“兄弟……”羽霜默唸著,眼神中閃過一絲寒意。她豈不知文夢語所言何人?早在前往雲州之前,她便將淩家兩兄弟調查得清清楚楚。
想到雲州之行與月謠的不幸遭遇,羽霜攥緊了拳頭,殺氣愈發濃烈:“我知道他,上次冇能殺他。下一次,定要讓他血債血償。”
文夢語聞言一怔,旋即眼珠一轉,似是想到了什麼。
“你要殺他?嗯……那約莫是實現不了的。”
“他不是我的對手。”
“呃,這不是對不對手的問題,”短髮姑娘忽然覺得挺有意思,止不住一笑,“總之,你以後啊,怕是少不了跟他打交道,到時候就知道了。”
*
淩司辰忽覺後背脊生出絲絲涼意,隻覺得約莫是有人在背後蛐蛐他。但他無暇顧及,更讓他震驚的還是眼前的場景——
誰能想到,推開那道石門之後,映入眼簾的並不是想象中駭人神秘的第五宮,而是一條不見儘頭的隧道長廊。
隧道卻不黑暗,其內金碧輝煌。頭頂是琉璃般光滑晶透的頂麵,兩側牆壁上懸掛著一排排的燭火,隨著他們的腳步邁入,燭火一瞬間相繼而明,將整條隧道照得如白晝般明亮。
最讓人驚歎的,當屬照亮後,兩旁的琳琅寶物:各類神兵利器,符印法寶,五彩斑斕的瓷瓶罐罐,甚至還有一口鍋灶與滿架子被仙術封存的食材,以及已擺盤的美味佳肴……
中間還有一座丹爐,隨二人走近,爐下的火焰也自動燃起,映照著爐旁架子上滿滿噹噹的稀有藥材與奇珍異寶,連平日難得一見的雪蓮、龍草都羅列其上。
難以置信,這冥宮之中竟藏有如此寶地,不見天日地住上個十年,恐怕也能過得如滋滋潤潤。
“老狗當初真該來這兒的。”淩司辰隨口淺歎一聲。
剛說完這句話,薑小滿就朝他瞥去一眼。
那眼神其實冇有特彆的意思,但淩司辰的腦袋還是“嗡——”地一響,腳步也跟著滯了一下。
反應過來時,紅衣姑娘已經往前走去了。
儘頭處,已經隱隱約約瞧見一座緊閉的朱雕大門。
他一時間心裡竟有些慌亂。
從前他也常愛隨意調侃幾句,薑小滿總是嬉笑著配合,從未像剛纔那樣淡然一掃……他約莫確實說錯話了。
淩司辰趕緊快步追上,語氣帶著幾分不自然:“要不,我們在這裡稍作停留?補充一下體力。”他故作輕鬆,目光卻有些飄忽不定,“這麼多資源供人休整,出去後等著的,怕是一場惡戰。”
“好啊。”薑小滿隻淡然點頭,朝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