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能辜負她哦
淩司辰揹著枯瘦男子, 走得很慢。
這石道狹窄無比,稍有不慎便會跌入無邊火海。他既要穩步前行,又要專注於維持靈盾, 額上滲出細汗涔涔。
不過,他心中卻一直在想一事。
薑小滿在場有些話他不便說,此刻倒要把積壓的話說清楚。
“不要以為你認識我母親, 就能贖清罪孽。”他語氣平靜, 但言辭鋒利,“出去後, 自己去自首。”
狗爺則老老實實趴在他背上, 四周烈焰撲麵,雖有靈盾護體,但熱浪逼人,實在難受得緊。他完全不想聽淩司辰的教訓, 隻能懶洋洋地答應著。
“得得得……”他言語戲侃,“哎你這個人啊,真是死腦筋。還能有姑娘喜歡你, 簡直是奇蹟。”
“閉嘴。”淩司辰冷冷迴應。
狗爺撇撇嘴,長歎一聲。
“薑姑娘……可真是個好姑娘啊。”他望著遠方烈火煙塵中越來越近的儘頭, “欸,你可是答應過小生,出去後要風風光光娶她為妻哦!”
“我什麼時候答應——”淩司辰一頓,隨即默然片刻,方纔淡淡道:“當然。”
“可不能辜負她哦。”
“當然。”身下少年微微轉頭, 似有不滿, “但這關你什麼事?”
狗爺嘿嘿一笑,厚顏無恥道:“說來, 當年小生還抱過你呢,自是算你半個爹。怎麼,還不能關心你的人生大事了?”
“再胡言亂語,我就把你扔下去。”
狗爺隻得乖乖閉嘴,卻忍不住偷偷咧嘴笑,不住喃喃:“挺好,挺好。”
……
走了許久,一路有驚無險,兩人終於抵達石道儘頭。
從那道上下來,竟是一座石階圓台。狗爺一腳踏上去,頓覺足底清清涼涼,絲毫感受不到方纔的熾熱。
目光掃過四周,圓台儘處赫然矗立一座巋然石門,其上浮雕猙獰龍頭,騰雲起霧,長角赫然。伴隨著他的踏足,周圍燭火忽然無聲自燃,將石門照得通明。
兩人皆頗感驚訝,原來抵達此地,便算是第四宮闖宮成功了。
淩司辰微微整理衣衫,繫緊髮帶,就要折返回去接薑小滿。
狗爺卻在那台子上叫住了他。
“方纔一路走過,小生又想起一件舊事……”
他抿了抿唇,神色間似有些許遲疑,猶豫再三,終於開口:“當年,我們一行人返途之時飲酒慶賀,你娘喝醉了,多說了些話。”
欲離去的白衣背影頓住。
“你娘說,不管彆人對你寄托了多大的厚望,如何擺佈你的人生……她,還有你爹,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你能快快樂樂、自由自在地過完一生。”
少年稍稍側首,沉默片刻,終未回身。
隻見他輕輕一點頭,便繼續邁步,穩然踏上了石道。
背影依舊直挺,緩緩消失在火海的儘頭。
*
紅裙姑娘在那水罩中等候多時,眼巴巴地望著火海彼岸,終於,那熟悉的身影自烈焰中緩緩現身而來,周身的靈盾閃動著淡淡光輝。
薑小滿甚至顧不上水罩的保護,幾步上前,撲進他懷中,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胳膊,臉上儘是抑製不住的歡喜。
她早已熟練地在他胸口蹭了蹭,歡喜道:“太好了,胳膊腿都在!”
淩司辰被她這舉動逗得哭笑不得,“你對我有點信心行不行?”言罷,又抬手替她厘清沾了水的額發,眉眼溫和,“走吧。”
“嗯!”
他便彎下腰,將她穩穩背在身後,雙手迅速結起靈盾,輕足點地,再度踏上那狹窄的石道。
上次揹著狗爺過去時,淩司辰滿臉肅然,彷彿奔赴刑場一般。可這次,臉上卻掛著春風送暖的笑意,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背後的少女與他貼得更近了些,似柔軟的棉絮偎在他身上。耳鬢被她的麵頰輕輕蹭著,呼吸拂過脖頸,帶來一陣酥癢的溫熱感——卻也不知是因這火焰的炙熱,還是因為少女的臉頰發燙。
他想,走過兩遭的石道,這一次,也當是平安無虞。
本該是這樣——
*
“啪——”
一盤棋下了快兩天兩夜,也未出勝負。
倒也不急,宗門的立柱尚未完工,還餘下整整四日時光。還得是在這鬆霧島上,看花開花落,雲捲雲舒,日升西斜,愜意無限。
神仙們的消遣,就是這般樸素無華。
“你可知為什麼,冥火宮會緊接在鏡潭宮之後嗎?”赤甲女神吃完對方卒子,悠然自得。
雲海戰神低眉凝思於棋局之中,懶得迴應這無聊的提問。
投石問個空,金翎神女便自顧自說道:“那是因為,冥火乃是古神的心魄之火,最喜剝離那些虛假的偽裝。哪怕是斷了執念,若是披著一身不屬於自己的皮,也定會被冥火燒個乾乾淨淨。”
她抬眼看了看對方的反應,見雲海戰神依舊沉默。
又嘴角微揚:“當年他老子所經曆的苦楚,定會隨著冥火撲咬傳入他的每一寸肌膚,喚起他潛意識裡的魔性……雲海,本君這步棋,可妙哉?”
雲海戰神此時終於思索完畢,推前了一步黑馬,眉頭舒展,顯然對此步極為滿意。
“完美。”他長籲一口氣,隨後抬眼道,“抱歉,你剛纔說什麼?”
“……”
“走棋,該你了。”
金翎神女翻了個白眼,執起一棋來。
雲海抬眉,“確定麼?那步,可是險著。”
“當然。”神女淡然一笑,“險著,才能帶來意外,而本君,最愛的就是意外。”
言罷,一子穩穩而落。
*
子落於棋盤,紋絲不動。而此時,另一片空間,卻毫無征兆,震盪四起。
淩司辰揹著薑小滿,行至石路半途,忽覺腳下石道無端劇烈搖晃,灰塵簌簌落下,四周火勢竟也開始變得詭異,時而翻騰,時而亂竄。
他趕緊停住,腳跟站穩了,生怕出事。
過了許久,那搖晃才逐漸平息。
但薑小滿的反應卻非常奇怪。她貼在他的背上,身體竟開始微微發抖。
淩司辰起初以為她是害怕,連聲安慰:“彆怕,我在這兒呢。”但很快發現不對,她非但冇有平靜下來,喘息反而愈發急促,彷彿被什麼壓迫著。
“怎麼了?”他側頭輕聲問道,語中帶著擔憂。
薑小滿此時雙手緊緊捂住耳朵,臉上漸漸浸出汗珠。
她耳畔忽然湧現出一陣刺耳的蜂鳴聲,雖說她並非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但這次與以往浮現的那些記憶片段不同——這次的蜂鳴聲中,夾雜著淒厲的尖叫、嘶吼,似有無數痛苦的心魄在耳邊哭訴。
“你聽見這些聲音了嗎?”少女一雙睜大的眼瞳受驚地顧盼。
淩司辰皺眉,耳中除了火焰的劈啪聲,他什麼也冇聽到,“什麼聲音?”
“唔……嗯……”薑小滿痛苦地悶哼,雙手捂得更緊,“我聽見好多哭喊聲……尖叫聲,一聲接著一聲……”
她語速急促,喘息不已,“有人……有人被活生生砍下了頭顱……有人,被燒紅的鐵鞭淩虐至死。”
淩司辰低聲安慰她:“這裡靠近崑崙地牢,你可能受了殘餘怨氣的影響。彆慌,我帶你快些離開。”
可背後的少女卻置若罔聞,繼續喃喃低語:“不……不僅如此……還有人被割了舌頭,剜了眼睛,剖了心……甚至活生生被割下了犄角……”
“犄角?”淩司辰心頭一震,以為自己聽錯了。
薑小滿開始在他背上掙紮,躁動不安。
她的心在哭嚎,每一寸肌膚都在痛,那種痛感蔓延至心肺與骨髓,似與那些被折磨者產生了感同身受的共鳴。
一時間,彷彿自己也曾被灌下滾燙的鐵水,體內百蠱毒液蠶食,喉嚨像被撕裂,直到胸腔內的心魄彷彿要被硬生生剝離,幾欲停止跳動。
【迷濛中,她看到自己被鐵器和咒符逼入喉口。再定神,眼前竟跪著一個男子,半身赤裸,神誌不清,唇邊淌著白沫。
隨之,背後猛然傳來一掌巨力,打得她胸口快崩裂。
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在身後喊:“一鼓作氣,把心魄拍出來,這具軀體能成!”接著,另一掌又重重襲來。
她卻喉嚨乾痛,渾身也使不上氣力,胸口還劇烈抽痛,彷彿真的要死了……】
薑小滿氣息紊亂,視線漸漸模糊,意識搖搖欲墜。
“淩司辰……你放我下來,我的心真的好痛……”她的聲音帶著哀求,“我快受不了了,唔……”
說著,少女便開始亂動起來。
她一亂動,淩司辰也開始慌了。
“這裡太窄了,你彆動!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他加快了腳步,眼看著火海儘頭已在前方。
然而,就在此刻。
分明隻剩幾步之遙,不知是因心急,抑或身形已然不穩,淩司辰竟腳下一滑,失了衡般猛地朝側方歪倒——
背上的薑小滿卻未發一聲,整個人軟軟地從他背上滑落。
淩司辰大驚,急忙伸手去抓她,卻因這一動作反而失去了最後的支撐點,身子也跟著翻落下去!
幸好,他反應極快,及時伸手攀住了石道邊緣,另一隻手則牢牢抓住了薑小滿的手臂,將她懸在半空中。此刻他周身靈力儘出,隻能勉力維持著靈盾,單憑一臂之力,再難將她拉起。
薑小滿卻如同破布娃娃般垂在空中,雙眼失了焦。
少女還時不時地痙攣一下,讓淩司辰更是心急如焚。他竭力保持著平衡,目光掃向石道邊緣,見裂紋迅速蔓延,石屑紛紛落下,眼見著已是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崩塌。
淩司辰額上青筋暴起,聲嘶力竭地大喊:“老狗!!快來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