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起出去吧!
淩北風本不欲理會此等瑣事, 然見眼前這兩個小道士神情懇切,倒不由得讓他憶起從前那常伴身側的弟弟來。
往事如煙,記憶卻清晰如昨:
【
“兄長, 揚州除魔的任務便讓我去吧。依我先前所言,不必動用紅雲劍陣,我自有辦法尋出那詭音, 避免不必要的傷亡。”
“你打得過嗎?那可是地級魔物, 你從未獨自對陣過這等強敵。”
“我剛練成了‘半月天’,也拿到了蟲蠱, 應該能行。”
“好, 便給你七日。無須憂心,若不成,我會去接應你。”
】
他曾手把手提點弟弟的劍法心訣,也曾與他把酒言歡, 無話不談。
“兄長是我此生唯一仰慕之人。”年幼時,弟弟曾這般對他說。
那時,他未被指引仙途, 亦不懂苦苦修行所為何物。便想著,若能守護家人, 拚儘一生也是值得。
直到——
罷了。
黑衣青年原本漠然的神情也稍稍緩和,終是開口:“他長什麼樣?”
小道士瞬間展露欣喜,似終於尋見希望,忙不迭地回答:“瘦瘦高高,鼻尖上有顆毛痣, 說話時……眼神有些鬥雞。”
“最後見他是在何處?”
此話一出, 那兩人卻對視一眼,神情慌亂。
片刻後, 其中一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另一人才結結巴巴道:“最後見他時……他說要去角宿師尊的居院取試卷,之後便再未見他回來。”
說罷,二人連聲哀求:“戰神大人,求您千萬莫與師尊提起此事!”
淩北風眉頭緊鎖,心中則暗忖:角宿的居院……諒這倆小弟子也不敢擅自闖入。
他冷然道:“我去找找看,有訊息告知你們。你叫什麼名字?”
“北星,大人。”
淩北風點點頭。
名字裡也帶個“北”字,倒是與他有幾分緣分。
*
黑衣修士推開居院的門時,手已下意識握緊了刀柄。
鼻尖襲來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夾雜著熟悉的魔氣。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死寂,令人窒息。
這座居院坐落在萬花島的角落,角宿平日忙於主殿事務,唯有夜晚纔回此休憩。白日雖有人經過,卻極少有人真正進入,再加上如今一層這般嚴實的阻息結界……
——角宿約莫出事了。
他很快進去了裡屋,推開房門的瞬間,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結舌。
一張上等琉玉製成的大石桌上,沙塔般堆疊著七八顆人頭。每一張麵孔皆死狀慘烈,雙目圓睜,五官扭曲。
他目光掃過,見到了那顆鼻上有毛痣的頭顱——堆在最下方,鬥雞眼倒是看不出來了,兩隻眼睛都翻得魚白。
最上麵的頭顱已開始腐爛,皮肉脫落,隻憑著依稀的骨相,他勉強辨出——那是角宿。
糜爛的頸間,魔氣繚繞發臭。
淩北風眉頭緊鎖,怒火在胸中燃燒。
再往裡走一步時,卻不小心似絆到什麼東西,抬頭一望,正見門簷上掛的一片羽毛輕落。
幾乎同一瞬間,他猛然轉身,玄刀出鞘——
“錚——”刀鋒交擊,恰與疾刺而來的镔鐵短刀相接。
狹室對峙,於他不利。
他斜身劃劈,以刀勢逼退來者,一個靈敏側身,躍至院落立定。
抬眼望去,隻見來者身披棘甲,黑如夜玉,頭頂一雙摺翼如冠;髮捲如盤絲,眉目似鉤鐮,笑意慘白滲人。
“又釣到一隻,我當是誰呢?”黑鸞漫不經心抖落肩側羽毛,邪魅一笑,“上次饒了你一命,竟還要來送死?乖乖飛上去做神仙不好嗎?”
淩北風冷哼一聲,“找死。”
他提刀前衝,身形迅猛如雷,直取對方咽喉。
對方身形鬼魅,短刀舞動,如毒蛇吐信。激烈交鋒不過兩三合,黑衣修士瞅準時機,直下一刀,正中對方胸膛,連著那棘甲開出一道深深刀口,鮮血伴著羽毛四濺。
他乘勢一腳,將那魔物踹飛出去。
刺鴞撞在院牆上,將牆邊種的枇杷樹都震得掉下果子來。
黑鸞捂著胸膛不斷溢位的血暴咳,勉強站起身,身形搖搖晃晃。
“真的很疼啊,你這混球!”這般重傷,黑鳥卻依舊勾唇而笑。它斜睨的金瞳銳利無比,舌頭舔上一圈,“不過,還是我贏了。”
淩北風疑惑之際,察覺不對,轉頭一看,肩側竟中了一枚黑羽。
他與刺鴞已然交手過一次,黑羽要三枚以上纔會有威脅,單枚破不了他的靈盾,故便並未防範——
然近觀之下,方纔察覺,此羽和之前的黑羽竟是不一樣的,羽尖竟染了一抹猩紅。
刹那間,一股異樣之感自傷處傳來,麻意直衝頭頂。
他踉蹌一步,甩甩頭,卻聽耳畔傳來戲謔之音:“這次冇那個礙事的蠢蛋了,我現在就把你的頭割下來,擺在最上麵,做個拱橋!”
淩北風隻覺四肢漸漸無力,半膝跪倒在地,瞥眼看去,執刀的手腕已有烏黑自臂間滲出。
刺鴞在百魔之捲上的記錄長長一卷,餘千字百招,卻也冇聽說過這招。他有時太過依賴百魔之卷,未料此魔竟利用資訊之差耍他,簡直狡詐至極。
“無恥,下作手段……”
“你在說什麼啊?你死我活,當然不擇手段!”黑鸞狂笑一聲,舞刀直衝上前。
危急之際,淩北風強提一口真氣,換左手凝聚靈力,揮斬出焰火般的煉氣。
那烈焰自刀尖焚起,轟然撲向黑鸞。
刺鴞慌忙躲閃,躲過煉氣,卻躲不過火星,衣甲瞬間燃燒起來,燙得它嗷嗷慘叫,在地上連滾數圈,方纔勉強撲滅。
淩北風施出此招,已是力竭,右臂徹底失去知覺,無力垂下。左手仍緊握長刀,然肩頭傳來千斤重感,壓得手臂顫抖不止。
他咬破下唇,試圖以疼痛保持清醒,鮮血溢位,沿著唇角滴落。
“鐺啷——”長刀終是握不住,墜落於地。
愈發模糊的視線中,隻見黑鸞已然站起,身上焦黑狼狽,麵容因憤怒而猙獰扭曲。
“你已經死定了,還掙紮個屁!”它咆哮道,殺意滔天。
黑鳥再度襲擊過來一瞬,淩北風想再去抓刀。
眼前忽然閃過一道碧青之影,羽翎漫天飛舞,帶起一陣清冽之風。
黑衣修士隻覺一股淡淡的幽香拂過,再也支撐不住,撲倒了下去。
……
意識斷斷續續,彷彿感覺有人拽住他的一臂,將他從地上緩緩拖走……
然後就徹底陷入了沉寂。
*
走在火海中的少年身形一頓。
耳畔儘是火焰劈啪作響,靈盾已被蠶食得所剩無幾,但凡再有火舌撲來,淩司辰隻能迅速掐訣作術,喚出一道冰藍的術盾抵擋。可不過轉瞬,那術盾便被迎麵襲來的火焰撕裂粉碎。
他冇有如兄長般的能耐,不能信手將煉氣附上五行之力,隻能勉強凝結出一層微弱的水係術盾。每破一層,便再結一層。如此,他一邊結術,一邊步步艱難緩行。
腳下、身旁,儘是萬丈火海,烈焰翻騰如狂潮,前後皆被焰火封鎖,渺無儘頭可見。體內靈力漸漸枯竭,淩司辰氣息紊亂,步履愈發沉重。
終於,一道熾烈的焰火撲來,因喘息未及掐訣,那火勢直襲其身,瞬間將衣物燒出一個大洞,直灼肌膚,痛如刀割。
他踉蹌數步,險些從狹窄的石道上墜落,後足猛然一蹬,才勉強穩住身形。
不行!絕不能倒下!
他咬緊牙關,心中湧起不甘來。許多答案尚未尋得,怎能在這區區冥宮裡滯足不前!
就在這決然之念浮現的刹那,體內忽然生出一股奇異之力,宛若洪流自丹田湧向百骸。
未待他反應過來,周身靈盾竟陡然再生。
這靈盾渾然天成,比先前更穩更強,那烈焰撲至,卻被它儘數彈開。
淩司辰低頭凝望自己的雙手,隻見掌間隱隱有一道氣息如遊龍盤旋,流轉不息,散發著詭異的力量。
——和那時一樣。
在白崖峰,銀針衝破四穴之時,與那股力量如出一轍。說著陌生,然心誌堅定之時,竟能如臂使指般聽從驅使。
這到底是什麼力量?
*
那邊,紅衣姑娘等了許久不見動靜,急得眼眶泛紅。忍不住也想一頭往前衝,卻被身後枯瘦之人一把拽住。
“不行啊,姑娘!”狗爺急聲勸阻,“你過去,隻會死得更快!非但救不了他,還把你自己也搭進去!”
可薑小滿哪裡聽得進去,眼中儘是執拗,隻拚命扒開他的手。
正當此時,前方火海之中,隱隱約約似有一道身影浮現。
掙紮的少女陡然停住,眼神一凝。
她低聲喚道:“狗爺前輩,您看見了麼?
狗爺聞聲,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卻是目瞪口呆,喃喃道:“竟然……還活著……”
薑小滿定睛細看,眉頭微皺,語氣中透出幾分疑惑:“那是什麼呀?”
“什麼?”
“就那個,在他周身環繞的一圈塵沙……”
狗爺茫然道:“你在說什麼,冇有啊?”
他並冇有看見她所提之物。眼中所見,唯有那白衣少年安然無恙地步出火海,神態從容自若,周身一道強勁靈盾,若金剛護體。
狗爺狠狠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他已然安然無恙地走到了他們身前。
*
淩司辰踏步歸來,步入歇腳地的水罩中,靈盾輕輕一卸,如山嶽般穩然屹立。
紅衣姑娘過去緊緊抱住他,開心不已。
狗爺則比起大拇指來。
薑小滿放開他後,忍不住問:“如何?”
淩司辰掃了他們一眼,認真答道:“我走通了,不遠,不到百步,儘頭便是出口。”
“太好了!”薑小滿麵露喜色。
淩司辰接著道:“我的靈盾足以再護一人,我一個一個帶你們過去。”
說著,他先向身旁姑娘伸出手來。
薑小滿卻擺了擺手,“還是先帶狗爺前輩過去吧。”
此言一出,淩司辰和狗爺皆是微微一愣。
薑小滿卻笑意盈盈,“你想啊,若是我們倆先過去,狗爺前輩一個人留在這兒,肯定偷偷往回溜了。”
狗爺撇著嘴巴,佯裝生氣:“小生是這種人嗎?”
淩司辰則附和著點頭,“說的有道理啊,老狗膽小又慫包,怕是真有可能回頭跑了。”
說著,他伸手拉過薑小滿的腰身,兩人靠得更近,目光交彙,相視一笑。
狗爺說不出話來。
淩司辰轉頭,輕聲問身邊少女:“那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冇問題嗎?”
薑小滿自信滿滿拍拍胸脯:“當然,你也看到了,我超厲害的!”
狗爺張了張口,正想再說些什麼,卻見少女望向他,認真道:“狗爺前輩,我們一起出去吧!”
那清亮的聲音帶著一股堅定的力量,“那時候在鏡潭,我聽見您喊著一個人的名字,想必您心中也有未了的執念。不要再留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了,我們一起出去,了卻心願!”
少年也向他伸出手來,“快點。”
這倆一唱一和的,狗爺一時聽得哭笑不得,眉眼一折,便兀自笑了起來。
隻是笑著笑著,眼眶卻悄然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