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負此生
循著熒光走到儘頭, 是一座位於頂峰的獨劍之塚。
淩司辰上前,雙手握住劍柄,吭哧吭哧地將古劍從石塚中拔出。隨著劍鋒離鞘, 腳下的土地忽而顫動起來,一道巨大的坑洞在他麵前裂開,深不見底。
他正準備往下走, 卻被狗爺一把抓住胳膊。
“公子, 你可想清楚了!”狗爺神情緊張,聲音壓得低沉, “這下麵可是第三宮鏡潭宮, 再往下,更是第四宮冥火宮……這兩宮的凶險,可遠非這劍塚宮能比。”
薑小滿跟在他們後麵,聞言好奇:“狗爺前輩, 第三宮、第四宮真有那麼可怕嗎?”
她來的時候,淩司辰把劍塚都基本劈禿了,機關也儘數破解, 她自是不知道這第二宮的可怕之處,更彆提之後的。
狗爺連嘶冷氣。
“姑娘有所不知, 這劫境冥宮越往下,凶險越甚。這劍塚宮隻是百鍊劫境,考驗的不過是肉身是否足夠強韌。而那第三宮的鏡潭宮卻是執念劫境,專折磨人的心魄,勾出內心最深的執念與恐懼。至於那冥火宮——”
“你不是從第四宮過來的嗎?”未及他說完, 淩司辰直接反問。
“小生那是……”狗爺撇撇嘴, 一時語塞,臉露幾分尷尬, “小生那是……當時憑著天時地利人和,加上玉清心盾的口訣,才僥倖闖過一劫。如今時移世易,情形早已不同!”
“有何不同,你不記得心盾口訣了?”
“記——倒是記得。但——”
淩司辰微笑,扒開他的手,“巧了,我們也有自家的心盾口訣。”
急得狗爺跺腳,“哎呀,跟你說不清楚!總之你根本就不明白鏡潭宮的可怕之處!”
少年握緊彆於腰間的寒星劍,再抬眼眸,浮現無畏與堅定之意,“可怕與否,都得繼續往下走,不是嗎?”
狗爺趕緊擺手,“哎不不不。你也可以不走……留在這劍塚宮也未嘗不可。雖說荒涼些,但總不至於丟了性命,這兒有水有吃的,況且如今還有姑娘作伴,倒不失為一條活路。”
薑小滿指了指自己,麵露無辜。
淩司辰看了一眼身後少女,淺淺一笑,“你若是害怕,留在劍塚宮便是。但我們……一定要出去。”
我們……
薑小滿心頭似春日暖照。
兩人相視點頭。
淩司辰毫不遲疑,率先躍入那幽深的裂隙中。
薑小滿緊隨其後,也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枯瘦男人則立在原地不動,眉頭緊蹙,幾番躊躇與歎息。
“唉……”他低聲自語,往下窺去,早已不見兩人的身影。
他在這第二宮滯留了十數載,早不複記得下方的景象。曾經,若非得那東西護佑,他早便葬送了性命——越這般想,他越是捏緊了手指。
恐懼之感切切實實,他真的不想再去體驗一把了。
枯瘦男子幾度徘徊,終是拍了拍身上灰塵,轉身欲離。可未及三步,那雙沾滿汙泥、破舊不堪的鞋忽然停住,身體一震,腳下竟似生根般無法挪動。
一股濁氣在胸膛打轉。
鬼使神差地,枯瘦男人又退回了坑洞前。
恍惚中,眼前似出現了一道身影,與記憶深處那段早該湮滅的時光漸漸重疊……
【
那時,男人並不枯瘦,還有些偏胖,身上裹著一攏棕色褂子,厚重笨拙。
就是他抬頭的時候,臉上青腫交錯,頗為狼狽。
“穀主,您找我?”他低聲喚道。
眼前的男子披一襲乾淨的淺色華衣,雪白滾邊繡著竹葉紋,頭上戴著枚羊脂玉髮簪。有陽光自窗紙而過,灑在他的髮梢上,些許耀眼。
“慶懷。”穀主轉過身來,他麵容俊朗清秀,眉梢間竟帶了幾分女子的柔美,“聽說,你又被祁雲親王府的人打了一頓?”
名為慶懷的男子先是一愣,趕緊矢口否認。
“冇……冇有冇有,穀主,我就是被官府抓去問話了!冇事兒的……”
“官府?為何?”
“唉,穀主您也知道的嘛,我這人冇啥本事,就鼻子靈些。舜天城不是新開了一家包子鋪嘛,那肉香啊實在誘人。我忍不住,就——”
話音未儘,穀主那雙清亮的眸子已落在他身上,柔和中卻帶著幾分明晃晃的質疑。
慶懷心中一驚。確實,方纔情急編的東西都冇經腦子,堂堂親王之子,怎麼可能缺銀錢?
他額上冷汗更甚,直跪倒在地,幾乎是膝蓋貼地蹭著過去,“穀主……彆趕我走哇!我仙術修得不成,家人嫌丟臉,不肯要我。若非穀主收留,我還能去哪兒呢?”
穀主輕笑,彎下身來,將他從地上扶起。
那笑容溫潤如春風,撫平了慶懷心中的惶恐不安。
“你若信任潛風穀,但且安心住下。穀中雖不比王府富裕,但可保你平安無虞。隻是——”他微微一頓,“莫再四處散播流言了,小生立這世外之穀不易,你再這樣會累及穀中其他人的。”
慶懷聞言,猛地抬頭,“誤會啊穀主,不是我啊!您看您,公子如玉,才貌雙全,我怎麼可能去造謠您是魔呢?我……我……”
百口莫辯之際,倒是穀主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化了他的不安與焦躁。
順勢還拉過他胖胖的手,將一個小物什塞入其中。
“這東西你拿著。”俊雅男子這般道,“你修為淺薄,身手也笨拙,若是日後親王府再有人尋你麻煩,便用它脫身。”
慶懷埋頭定睛一看,竟是一片蕪青的羽毛,羽絲細密柔美,光澤若玲瓏碧玉。
“這……這是什麼?”
穀主不語,隻用修長的手指輕輕一點,那片羽毛倏然化作一縷清風,纏繞在慶懷那胖乎乎的指頭上。
“便將此物當作小生贈予之禮吧。持此物,隻需在危難之時默唸一訣,便可化作疾風,瞬息逃離。無論何等咒術法力,皆無法傷你分毫。”
慶懷驚瞠不已,又有些愧疚,支支吾吾:“這,這麼有能耐的東西,您竟就這麼給了我?”
穀主卻婉然一笑,輕拍他的肩,“慶懷,小生在你眼中,看到了不甘與桀驁。如今身處逆境,生活頗多不順,但小生希望,未來你在潛風穀中能尋得新的目標,為之奮鬥,不負此生。”
】
那些往日回憶如潮水,如風,如煙。
卻不知穀主現在如何了——當年仙門修者肅清穀眾,分明看到穀主逃離了出去……希望他安然無恙吧。
倘若他真的出了什麼事,自己這輩子恐怕再也睡不安穩了。
枯瘦男人眉目一凜,牙一咬,口中喃喃道:“穀主,您待老狗不薄,老狗卻對您不義,一切乃咎由自取……若能再拚得一命,便如您所言,不負此生!”
言罷,邁出一步,雙腳離地,身影宛若墜石般,直投那幽深的裂隙之中。
*
此刻,崑崙山風景卻甚好。
雲海趕到的時候,金翎神女仍舊坐在鬆霧島山頂悠然歇息。
銀髮戰神一來便興師問罪:“你把機巧罰了禁閉?”
靠在樹上閉目養神的赤甲戰神慢悠悠睜眼,看見來人,不緊不慢還轉了個眼珠。
“不行嗎?本君就是看他不爽。”她伸了個懶腰,才坐起來,“當初若不是念在他恰好斷食仙果在人間服罪,長明尊上又提議讓他戴罪立功,這等簡單又輕鬆的好活計哪輪得上他?”
雲海的臉色變得陰沉,“可他老老實實完成了任務,還將那小魔種看得挺好,你憑什麼罰他?”
金翎神女睨了他一眼,也懶得直接回答,手一揚,丟了個木疙瘩到他麵前。
“你瞧瞧這是什麼?”
“渾天旋?”
“冇錯。”金翎神女冷笑,“分明是替尊上研發的神器,他卻不假思索給了一個小姑娘,還妄想讓她帶著小魔種逃跑。”
“……”
“還有呢,”金翎神女語氣懶散,手指輕輕撥弄著,“你知不知道,那小子自解了你的四相穴?那可是你親手封的,竟叫他這麼輕易便衝破了,你管這叫看的好?”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僅如此,還輕易就挑開本君的蓄力一擊……這小魔種,不得了啊。”
說著,看向自己的手,興趣盎然。
雲海越聽越沉默,一雙白眉緊蹙。
“既然如此,為何還不殺了他?”
“殺了?你確定?”金翎神女轉動著手指,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這可是史無前例的存在,你就不好奇,若是過了這冥宮的業火五煉,他能到什麼程度嗎?”
“金翎,你這是在養蠱。”
金翎神女輕笑一聲。
“本君可不是文家人,哪裡會養蠱?”她頓了頓,語氣轉得深長,“再說了,本君這可是為了幫你啊,雲海。”
“幫我?”
“彆忘了……歸塵那副軀殼已經快不行了。當初另一個是你殺的,若是再不找到替代品,幾位尊上那邊——怕是不好交代吧……”
言罷,赤甲女神離開那樹乾,緩步行至石桌邊。指尖輕繞,竟變了一套茶具出來。
目露一絲狡黠,舔了舔唇。
她又怎會忘記,數百年間,她幾乎每日都會造訪之地——
九重高空之島,仙氣氤氳一隅。
玉晶壇,神樹殿,
重重咒法捆繞之下,那具吊在藤蔓中,“美麗”而“無瑕”的軀殼。
閉著眼眸,髮絲輕垂,肌膚似泥土般緩緩剝落。
而周身的纏繞的法咒,忽閃忽亮。
源源不斷地、汲取著那軀體裡蘊藏的無儘氣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