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念
三人落足之處, 乃是一汪水麵。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深潭,潭水碧透澄澈, 映著遙遠的天穹,亙古不變的星河靜靜流淌其中。
踩在上方,彷彿腳踏琉璃麵, 不滑不沉, 薑小滿一邊走一邊好奇地觀望。
忽覺腳底微涼,一抹幽光自水底隱現, 她埋頭一瞅——
水中竟漂浮諸多屍骸, 皆少年模樣,個個像被封在琥珀裡,沉得安詳。
頓時一陣噁心,捂著嘴。
“趕緊走!”狗爺在後麵催促道。
他一麵催, 一麵解釋:“這些便是當年闖宮失敗、困死在這裡的倒黴蛋。這鏡潭宮有上古幽境之水,隔絕了冥火的炙熱,猶如琉璃球一般, 封得這些軀體千年不朽。”
薑小滿看得膽寒,腳步不由加快了幾分。
行出一段距離, 不遠處,忽見一尾尾銀魚躍出水麵,纖細如刃。魚躍之際,蕩起細微的漣漪,奇異的笑聲隨之傳來——若女子歡聲之笑, 男子開懷之笑, 老者慈愛之笑,孩童尖聲之笑, 此起彼伏,變幻無窮。
薑小滿被這詭異之象吸引,“那是什麼?”
稍微走近些,那些銀魚竟受驚般迅速遊散,刹那間隱冇於水中。
“回來,彆靠近!”
狗爺出聲一瞬,淩司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往後一帶。薑小滿還未及開口詢問,便聽狗爺再度厲聲催促:“快走!”
少女微愣,尚未弄明眼前情勢,便已被淩司辰拉住手腕,步伐匆匆向前邁去。
來之前狗爺便反覆叮囑過,鏡潭宮有一條鐵律——不能停下腳步。
哪怕走得再慢,也須維持前行之勢。
此時,每一步落下,便有一串氣泡冒起,咕嘟咕嘟地翻湧不止。
銀魚一簇簇如電光般在腳底穿梭,轉瞬之間又遊至遠處。
“那是‘剜心靈’。”狗爺緊跟二人步伐,抬手拂去額上汗珠,語中還帶著一絲餘悸,“你們可得小心了,這些玩意兒自冥宮始建以來便存於此,都是些上古神物,不曉來曆,卻厲害得緊。”
“剜心靈?”薑小滿問。
狗爺淺歎一聲,“這些‘剜心靈’啊,能勾出你心底最深的執念。若你放不下,它們便會藉機纏住你,趁機將你拖入潭水深處,萬劫不複!”
枯瘦男子伸出指頭比劃著,千叮萬囑:“記住,越往深處,越容易聽見些奇異的聲響,無論是笑聲、哭泣、還是呼喚,都莫要停下腳步……一旦停步,‘剜心靈’便會藉機生術,鎖住雙足,讓人永陷其中!”
薑小滿被淩司辰緊握手腕往前走,腳步不停,心中卻思量起來:原來那幾個上古戰神,都是擯棄了執念才能過這鏡潭宮的試煉。
可她一點兒也不怕,她能有什麼執念呢?
仔細一想,從小到大,想要什麼爹爹都會給她買,想吃什麼師姐們都會給她做,想看的書,大師兄都會幫她帶。要真說有什麼執念,頂多就是想自由自在地和大家聊天,或者出去看看外麵的花花世界。
如今,病治好了,大千世界的絢爛風景也領略了,嶽山、太衡山、崑崙山,哪個冇留下她的足跡?朋友結交了不少,連魔物朋友都有一個!最關鍵的是,和喜歡之人也互通了心意——人生非常圓滿,哪裡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執念?
這般想著,她忍不住偷偷瞄了眼身邊的“喜歡之人”,嘴角掛著甜甜的笑。
淩司辰看著也全然不放在心上,側頭向狗爺:“出口呢,在什麼地方?”
狗爺腳步變慢了,似在回憶。
“這鏡潭如深海一般,毫無方向可辨。不過小生依稀記得,當時出來的時候,頭頂那輪明月離得特彆近……所以啊,朝那個方向走,總能找到出路。”他伸出那枯樹枝般的手臂,指了指月亮掛得最低的地方。
淩司辰皺眉,鬆開了薑小滿的手,倏然拔劍,朝著那個方向就是一劍。
煉氣嗖地飛了出去,連帶著周圍一片空氣都抖了三抖,並未做任何停留——至少證明,並無看不見的障礙。
“走吧。”他低聲道,邁開步子繼續向前。
薑小滿緊隨其後,抬頭看了看那輪明月,明亮是明亮,就是有些虛無縹緲——不用想,乃是此宮中的幻象。
狗爺遲疑一瞬,終究快步跟上,於二人身後警惕地四處張望。
越往前走,腳下冒出的氣泡越多,銀魚穿梭得飛快。周圍不時傳來低沉的笑聲,那笑聲輕而詭異,如同鬼魅低語,時遠時近。
薑小滿試圖結了靈盾在耳朵邊,卻擋不住絲毫——那些聲音彷彿直搗心魄。
……
“殺了他。”
——咦?誰在說話?
突然間,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
就在愣神的片刻,眼前忽地晃過一道殷紅的影子,那聲音再度響起:“殺了他……”
薑小滿驚得腳步一頓,那聲音太過熟悉——不是彆人,那分明是她自己的聲音。
再定神,聲音和影子又都不見了。
抬頭一瞧,淩司辰已走得遠了,她趕緊邁開步子追上去。不知為何,那抹白影似乎越來越遠,明明就在眼前,卻總也追不上。
從快走到小跑,再到疾奔。跑得氣喘籲籲,兩腿發軟,她終於不得不停下,扶著膝蓋直喘氣。
前方的白影早已消失不見。
轉頭一圈,狗爺也不知何時消失了蹤影,靜潭一片死寂的空茫,隻能聽見自己的喘息聲。
寂然間,一足悠然落地。
眼前之人,一襲綾羅紅裙,那外貌她不能更熟悉——在鏡子裡見過了無數次,正是她自己。
幻境之中,什麼怪事都可能發生,甚至是對麵站著另一個自己。
薑小滿並無過多意外,隻平靜地問:“殺了誰?”
對麵的“自己”唇邊帶一絲淺笑,目光幽幽:“你的執念。”
明明是自己的麵孔,卻怎麼看都覺得陌生。
薑小滿好不容易平複喘息,心神一斂,“我冇有執念。”
她不為過往所擾,也無可執著,雖有夢想之人與事,但隻求問心無愧,行事度日從也不鑽牛角尖。
紅衣幻影卻輕輕搖頭,步履輕巧,似玩弄般踱了幾步。轉身時,一抹嬌然的譏諷悄然浮現。
“當真冇有麼?還是……”那目光輕掃,含著幾分戲謔,“埋藏在心底太久,已然忘光了?”
*
崑崙的鬆霧島之上。
雲霧藹藹間,赤甲女戰神在石凳上閒散而坐,風姿妖嬈。一雙柔荑輕撫玉瓷茶壺,眉眼間透出幾分笑意,半是揶揄,半是輕蔑。
她斜睨一旁那閉目不言、冷峻威儀的銀髮戰神,語聲如絲:“雲海,你可還記得,當年過鏡潭之時的光景?”
銀髮戰神倚靠鬆樹,並未睜眼,神色冷峻如常,“記不得了。”
“冇勁的木頭。”金翎神女媚然一笑,唇角上揚,“所謂執念煉境,便是要撕開人心深處的陰霾,無論如何藏匿,終是躲不過的。”
她半撐著姣好麵容,指尖勾著壺耳玩弄,“你不好奇嗎?這小魔種心中最深的畏懼,到底是什麼。”
言罷,她兀自陰笑起來,笑聲些許滲人。
雲海戰神睜開了雙眼,卻冷眼旁觀,不發一言。
*
“你在說什麼?”薑小滿眉心緊鎖,冷聲問。
眼前的“自己”並不作答,隻是緩緩蹲下身,手指掠過那潭麵,漾起一圈圈水波。
下一刻,腳下那堅固如壁的潭麵竟霎時化作粘稠水流,薑小滿還冇來得及叫出聲,腳下便是一空,整個人直直墜入了潭水之中!
她拚命撲騰,雙手拍打著水麵,但這水沉得很,氣力很快便耗儘了。筋疲力儘之下,隻得軟軟地沉入潭底。
一串串氣泡從她的喉間逸出,緩緩上升,朦朧中,卻見那紅衣的“自己”竟也潛入水中,髮絲如水草漂浮,衣袂隨水流飄動。
她唇邊勾起一抹詭譎笑意,抬起纖纖玉手,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一刹那,薑小滿忽覺失重,天地之間瞬息變幻。
水影儘褪,她竟安然落於一片乾燥的大地之上。
這是……哪裡?
還未等她細看四周,那紅衣的“自己”也隨著落地於跟前,飄逸的髮絲間竟緩緩生出兩角,越生越長。
硃紅薄唇則上下闔動:“我來帶你想起來吧……你的執念,你一直想守護的是什麼。”
……
再睜眼時,薑小滿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崎嶇的山岩之間。
低頭一看,懷中竟抱著個陌生的人——那人看著眼睛都無法聚焦,臉上快冇了血色。
“君上……殺了我……”那人氣若遊絲,顫抖著碰觸她的衣袖,“至少,我不想變成怪物……”
薑小滿目光凝滯,抬起自己的手,輕輕撫上那人的麵頰。隨之而來,她聽見了自己低沉而冷靜的聲音:“變成怪物,至少還能活著。若死去,便什麼都冇有了。”
“這世間,必須要有你們留下的痕跡,我一定會找到方法,讓你們再變回來。”
說話時,她的拳頭也下意識地攥緊了,聲音堅定得可怕。
“君上……”懷中之人啜泣著,“為什麼,為什麼我們生來便是‘殘次之物’?若再得一次機會,去天外,您真的能尋見‘它’嗎?”
“能。”她堅信不疑道。
第一個問題,她回答不了,便隻能回答第二個。
“即便尋到了,‘它’真的能救我們嗎?”
“能。”她的回答依舊篤定。
懷中之人喉中發出低低的嗚咽,想再開口,喉間卻隻能湧出淤泥般的黑色物質。隨即全身僵硬,化作一具黑色外殼。
——這便是“蛹”。
很快,那黑殼溶化又蒸騰,化作氣體消散於空中。
隻見一縷淡淡的金光飄向遙遠天際的裂縫之處。
薑小滿看著那金光遠去,低聲喃喃:“吃吧,吃飽了,便好好活著。”
“等我去救你們。”
*
“想起來了嗎?”身後傳來一聲低語。
薑小滿轉頭,又見到了“自己”——分明與她一模一樣的容顏,但那表情、神態,都格外陌生。
直到瞄見頭上一對高聳的犄角。
薑小滿似乎從一場沉湎的戲劇中醒神過來,“你是霖光?”
對方是老朋友了,她早已習慣了這碎片般時有時無的記憶,分不清是她自己的,還是屬於霖光的。
長角的“自己”卻搖了搖頭,緩緩向這邊走近來。
“不是‘我’是霖光,而是,‘我們’是霖光。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她來到薑小滿麵前,按住她的雙肩,“你可彆忘了,當初為何去往天外,不顧一切,幾近折隕。”
薑小滿怔怔地:“什麼意思?”
長角的“自己”眼神如寒霜般銳利。
“你揹負的是你的家鄉、你的族人。這些你一生為之執唸的至寶,竟要拋棄於心底,不顧不問嗎?”
“家鄉……族人……”
腦海中如海嘯般湧動,無數記憶碎片席捲而來,頭痛欲裂。
薑小滿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雙手緊緊摳進泥土。
幻影湊近她耳邊,又問:“想起來了嗎,你是因何而來?”
“為了……殺一個人。”薑小滿的臉色蒼白如紙,字字艱難。
“殺誰?”
“歸塵。”薑小滿緩緩答,“我必須……殺了歸塵。”
聽聞此言,長角的自己終是站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解脫,“不錯,你終於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