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山火海天牢地火,我都不怕
淩司辰爬起來, 額頭又紅又腫,先是和狗爺一樣滿臉懵然,但很快便篤定眼前的少女確為其人。她的真實感毋庸置疑, 他絕不會認錯。
待聽得薑小滿細細講述此行經過,卻幾乎又陷入了失控邊緣。
起先是不可置信的憤怒,一口氣直衝肺腑, 喉嚨彷彿被什麼堵住, 發出的聲音都晦澀了。
“誰讓你來的?胡鬨!……我不是施了術讓你留在太衡山嗎?誰給你解的術?”他的聲音壓得低沉。
“是不是司徒燕給你解的?是她慫恿你來的?我早該知道!……”他連番發問,語氣急切, 卻到最後竟塞住。他彆過頭, 不再看她一眼。
薑小滿聽得委屈萬分,聲音也染上了幾分哽咽:“是我自己醒過來的,也是我自己要來的!你知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崑崙上下找不到你的一點訊息——”
她話還冇說完, 卻被淩司辰厲聲打斷:“那也是我的事!你現在跑過來,讓我如何護你周全?讓我如何安心闖宮?”
薑小滿一下子怔住,捏著挎在身上的劍帶, 話語噎回了喉間,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分明是她曆儘千辛萬苦才尋到他, 撐過了驚風掌,被神女威脅嘲笑,屁股還捱了角宿道長的一腳。這一路上,她既怕又急,好不容易終於見到他, 怎麼最後反倒變成了她的錯?
淚水不由在少女通紅的眼眶裡打轉。
狗爺瞪著眼睛, 左看看,右看看。
先是搞明白了一件事:原來眼前這個大姑娘就便是這小子的心儀之人。
然後, 這個姑娘也對他一往情深,為了他不顧一切甚至借用神器來到他身邊——這不就是兩情相悅?這還有什麼可爭吵的?
兩人各自氣鼓鼓的模樣,讓枯瘦男人忍俊不禁。
他先把紅裙姑娘哄到一邊來,和聲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呀?”
薑小滿還憋屈著,嘟囔著答:“薑小滿。”
狗爺嘿嘿一笑,拍了拍胸口:“哦~薑姑娘!小生呢,綽號哈巴狗,你便叫小生狗爺好了!”
“狗爺前輩。”薑小滿點點頭,心裡覺得眼前這個人雖其貌不揚,但語氣溫和親切,又與淩司辰在一起,當不是壞人。
男子生平第一次被喊“前輩”,自是喜上眉梢,又問:“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薑小滿搖頭。
狗爺見狀一笑,眯起眼睛:“這地方吧,說差其實也不差。可你要知道,進了這兒,就很難再出去嘍。”
他語氣忽然一轉,“姑娘,你這一進來,指不定連命都要搭上。你可後悔?”
“不後悔!”薑小滿挺直了腰板,答得果斷,“管他什麼刀山火海,天牢地火,我都不怕,也不後悔!”
狗爺一拍手,笑著說道:“誒呀,我就說嘛!”
一邊豎起大拇指,把薑小滿拉過來,推向背對著的淩司辰。
“我說你啊,姑孃家可是擔心你,人家來之前也不知道這裡是哪裡嘛。現在知道了,還願意陪你一起闖出去,你這還生個啥氣嘛?”狗爺連聲道,“凶成這樣,趕緊給人家賠個不是!”
淩司辰依舊背對著,冇有理睬。
狗爺看他冇反應,忍不住抬腳踢了他一下,故作嚴肅地示意:“之前還說不學自己爹,你瞧瞧現在的你!”
“我……”淩司辰被這一懟,竟然啞口無言。
沉默許久,纔像是泄了氣一般。
他輕歎一聲,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薑小滿的身上,眼中的緊繃終於鬆開,流露出幾許柔情和不忍。
“你知不知道,這劫境冥宮是什麼地方,九死一生之地,你怎麼這麼衝動呢?”他語氣柔和下來,又飽含擔憂。
薑小滿聽了進去,心中的委屈頓時化作了堅持:“現在知道了,但我不怕。先前那鬼婆婆把你的東西都放進餘燼堂,我真的擔心死了……你知不知道,我……”
話未儘,便被淩司辰一把拉入懷中。
那溫暖厚實的胸膛讓她瞬間安心,淚水再也止不住地湧出,埋進了他溫熱的衣襟裡,後麵的話都被哽在了喉間,說不出來了。
“鬼婆婆?”狗爺聽得有些好奇。
一邊看著倆人,又不免浮出笑意來,還冇忘踢上小子一腳,“唉,我說,記得道歉啊!”
“……”
“不用啦,狗爺前輩。”
“什麼狗爺,老狗一條。”
“你這臭小子——”
“狗爺前輩莫生氣~”
*
篝火前,圍坐了三人。
少年少女坐得很近,眼神柔情蜜意,款款傳情,絲毫不把一邊的狗爺當外人。
淩司辰輕輕摩挲著寒星劍的劍身,“謝謝,你還把它帶來了。”
薑小滿調皮地揚起頭,眸光清亮:“都說你們淩家‘劍在人在’,一生隻用一把劍,怎能把它丟下呢?”
淩司辰聽後眼中含笑,“也冇那麼誇張,像兄長早就換過好幾把刀了。”說著,指尖撫過劍鞘上的紋路,“不過,這把劍對我來說,確實有著彆樣的意義。”
這時,一旁枯瘦的男人好奇湊了上來,盯著寒星劍的劍柄直看:“咦,這劍小生認得!當年你娘用的就是它,小生記得可清楚了!”
薑小滿怔了怔,文夢語和鐵豹尊者的話在腦海閃過:對哦,蝶衣前輩……也是一代颯爽劍修。
她好奇心起,“狗爺前輩,您認識蝶衣前輩?”
狗爺聞言是哈哈大笑,帶著幾分自得:“豈止是認識,當年她來潛風穀的時候,那一把劍使得——嘖,飄逸無度,風頭無兩,百步之內,誰人敢擋!”
薑小滿神色一怔,敏銳抓住字眼:“潛風穀?蝶衣前輩……去過潛風穀?”
淩司辰則目光微微一沉,斜睨了狗爺一眼。
狗爺立時掩嘴噤聲。
薑小滿卻暗中思索:怎麼最近好多事都與潛風穀有關……
她目含哀傷:“所以,狗爺前輩也是因為潛風穀的罪案牽連,才被送進崑崙地牢受難的嗎?”
淩司辰淺嗤一聲:“潛風穀當年暗通魔族,死有餘辜,他受這點罪罰純屬活該。”
狗爺閉著嘴巴不敢反駁,倒是薑小滿聽著有些詫異,“可,可事情都還冇查清呢,怎麼就說一定和魔族有關呢?再說,潛風穀也冇有做出傷天害理的事呀!”
淩司辰轉過臉,明明先前還溫和微笑,此時忽然冷了幾分,“與魔族勾結,還不是傷天害理?”
“他們都在穀中,並未傷人害人。再說,那穀中老小上百人,人人都勾結了嗎?”薑小滿也不甘示弱。
她這話一出,淩司辰的眉頭蹙得更緊,臉上浮現出不悅的神色,整個身子也轉向了她。
見勢不妙,狗爺趕忙站了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莫說這個了,怪小生,不該提起這些!”
“……”
白衣少年撇了撇嘴,原本準備說出口的話卻也嚥了回去,低下頭不再開口。
狗爺瞅了瞅眼前這對小年輕,一個性子跳脫,一個卻固執得緊,偏偏都鮮明得很。
眼見氣氛變得僵滯,他轉了轉眼珠,找了個話題岔開:“那個……你說說,既然你不是新戰神,為什麼要把你送到這冥宮裡來呢?這可是古戰神的修煉地啊!”
薑小滿眨了眨眼,順著話頭接了下去,試圖緩和氣氛:“莫不是……其實你也是戰神?隻是冇告訴你?”
淩司辰卻搖了搖頭。
語氣仍舊平靜,但不複剛纔的冷冽:“自古戰神之位唯三,冥宮試煉是為選拔最強體魄。曾有百子入宮,最終僅一人能活著飛昇戰神。此法過於殘酷,八百年前便被雲海戰神廢止,另立了他法,是以,就連乾羅武聖飛昇之時,也未曾再入冥宮。”
薑小滿點點頭,這些都是從小聽聞的故事,話本卷宗皆有記載。
狗爺嘖嘖歎息,又道:“說的也有道理。但不管是讓你飛昇成什麼,戰神也好仙君也罷,怎得將你的物事全都丟進了餘燼堂?那可不是個好兆頭。”
薑小滿眨著眼睛,“狗爺前輩也知道餘燼堂?”
“自然曉得,”枯瘦男人沉一笑,帶著幾分神秘,“小生投奔穀主之前,曾在玉清門做過幾年弟子呢。”
“玉清門!”薑小滿神色一變,驚訝之情溢於言表,“那您是——”
淩司辰也些許意外。
他可從來冇關心過這個瘦骨嶙峋的男人,更不知道他的詳細來曆。
狗爺見兩人如此反應,哈哈大笑道:“小生出生還不錯,乃祁雲親王府庶子,被家族強行送進玉清門修習。可惜啊,小生實在不喜歡那仙門的生活,便主動退了出來。”
說一半,見淩司辰蹙眉欲言,忙擺手解釋:“誒,莫要誤會!小生是循正道退出,長老親批,清清白白。”
此言倒也在理。仙門皆有這般規矩,凡是個人意向不願再修行的弟子,若長久遵守律令、表現不凡,皆可由正途退出,成為旁支弟子。
薑小滿那雲嶺雅舍的小姨丈便是如此,她那位二舅舅——也就是荊一鳴的父親,亦是如此。
“扯遠了扯遠了,說回餘燼堂——那可不是什麼吉利的地方,放的都是過世之人的東西……”說著,狗爺又瞟了一眼淩司辰,似有深意:“看來,送你進來的人壓根兒就冇打算讓你活著出去。”
“我就說,那鬼婆婆絕對不是好人!”薑小滿聽罷,鼓著嘴,一臉憤憤不平。
淩司辰掃了他二人一眼,神色倒是冷靜許多,輕輕歎了一聲:“我倒覺得冇那麼簡單。神君有彆的目的不假,但我暫且猜不出來她的意圖。”
“你還替她說話?”
“我冇有,”淩司辰倒不急不慢,“你們想啊,她若隻是單純想殺我,有更快捷直接的方法,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薑小滿聽罷,竟覺得挺有理。
有時真是奇怪,她總是很容易被淩司辰的思路帶著走。曾經在梅雪山莊就是這樣,他的每一步推測都令她心悅誠服……
但唯獨剛纔,似乎是他們頭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分歧。
……
不,他冇變,依舊是那個對魔物冷酷無情的仙家公子。
變的,是她。
薑小滿望著身旁的少年,他眉頭微蹙,眼神似乎失了焦距,凝滯不定。
她歎息一聲,輕聲勸道:“彆想那麼多了,你之前就是這樣,總是想太多。要我說,隻看眼前就好!”
淩司辰聽她這麼一說,眼神裡的迷茫終於褪去,重新回了神采。嘴角微微上揚,幾分寵溺:“那你說,眼前是什麼呀?”
薑小滿伸了個懶腰,故作舒適地比劃著,手指向前輕輕一指:“眼前嘛,就是——”
忽然,她目光一凝,看到遠處夜幕的山間,竟有一簇簇熒光點點,仿若星河般徐徐流出,宛如縷帶般照亮了黑暗的山穀。
少女不禁驚歎出聲:“哇!好漂亮的光!”
一旁昏昏欲睡的狗爺被她的驚呼喚醒,抬眼一望,頓時驚喜萬分,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亮了亮了!你們看,就在那兒!那便是下宮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