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歸之塵
“你說什麼……”淩司辰麵色僵硬, 被對方一語激怒,手中劍鋒不由自主又往前逼近寸許,寒光直指那怪人的喉間。
他名為“司辰”, 乃是掌控星辰之意,這是舅舅親口所言。寓意自主掌握命運,星命由己不隨人, 不折不撓, 亦是他一生追尋的信念。
可這怪人說的又是什麼!?不僅胡言亂語,唸對了他的名字, 還膽敢汙衊母親與罪修勾結!
淩司辰怒火中燒, 劍鋒之力加重幾分,冷聲喝道:“你這罪修,定是使了什麼妖術窺我心鏡!我懂了,你是冥宮修煉的一環——”
狗爺本來還在哆嗦, 聽這一語,瞬間也不抖了。
未等話音儘,一雙枯瘦的手狠狠將白衣劍客推開。
“修煉?”他嘴唇發顫, 赤紅雙目滿是憤怒與痛楚,聲音沙啞低吼道, “我勸你省省吧!”
說罷,他伸手猛地撈起自己破爛的衣襟,露出那瘦成皮包骨頭的肚腹。隻見其上遍佈猙獰可怖的灼痕,一道道深紅的紋路深陷皮肉,如冥火焚燒過般慘不忍睹。
淩司辰一瞬怔住, 手中劍微微一滯。
狗爺繼續喝道:“你看到這是什麼了嗎?這些, 便是跨越冥火留下的痕跡!每時每刻,焚心蝕骨, 痛徹肺腑!”
他劇烈地喘息著,字字如刀刺入空氣:“小生甘願受此苦痛,也要穿越冥火,逃離崑崙地牢,縱然困於這冥宮幻境之中,也毫無怨悔。你道是為的什麼?難道便是來給你修煉用的?”
“……還妖術騙你,我看你簡直異想天開!”
他狠狠扯下已破爛不堪的衣衫,轉過身來,又露出脊背上遍佈的咒文痕跡,森然的白骨隱現,皮肉下儘是禁術和拷打的痕跡。
淩司辰目光所及,全是崑崙地牢獨有的印記,那些殘忍的酷刑痕跡,乃是人間真實受過的苦難與折磨。
而此人的話語中,情感斐然,字字嘶吼,眼角的恨意與苦痛,無不昭示著——他所說的,全是實話。
少年手中長劍倏然一鬆,利刃墜地。
雙膝一軟,跪坐於地。
*
偌大的劍塚之地,頭頂懸著虛假的星空,萬千劍簇如風鈴般叮噹作響。
底下則是一望無邊的沙海,沙中密佈劍影,偶有幾處荒蕪破敗的村落散落其中。
其中一處孤寂的村落,篝火正旺,跳動的火焰照亮一小片天地。火邊坐著兩道人影,一個乾瘦如柴的男人正熟練地烤著火上的肉,時而施展術法,旺了火焰,時而手腕輕動,將烤肉串轉至另一麵。
另一邊的少年則蜷在地上坐著,一整日都在劍雨裡穿梭前行,頭髮已然淩亂不堪,那張精緻臉蛋也沾滿塵灰。
他下巴枕於膝間,目光空洞地盯著篝火。跳動的火焰照不進他心中的陰霾,隻有沉思在眼底沉澱。
直到那乾瘦怪人轉動著手中的肉串,將烤得焦香四溢的肉遞向他,聲音沙啞卻透著一絲誠意:“來,吃點吧。”
淩司辰並未接過,依舊沉默不語。
狗爺見狀,歎了口氣,“冥宮幻境與實景交織,虛實難辨。像這種地方呢,小生喚它作‘驛站’,據傳是那些昔日戰神候選人闖宮時所開辟的。每隔一段便有一處,秘術隔絕了冥火的灼燒,涼爽無匹,正適合歇腳養神——可惜啊,這種地方,唯有第二宮纔有。也因此,小生才選此地棲身,嘿嘿。”
叭叭說了一堆,可惜淩司辰壓根不理他。
狗爺討了個冇趣,撓了撓頭。
“不過嘛,待得久了,自能辨清虛實,譬如這肉,便是真真切切的實物。”
說著,又拿肉串戳了戳蜷坐之人的胳膊。
淩司辰終於有所反應,他微微轉頭,看了怪人一眼,才緩緩伸出手接過那串烤肉。眼神裡仍帶著一絲遲疑,將肉在手中翻看了幾下。
“這是什麼肉?”
嘴上這般說著,心思從沉浸裡出來才發覺饑腸早已轆轆,烤肉的香氣一鑽入鼻息間根本扛不住。
他咬了一口,烤得恰到好處的肉香在口中化開。
還冇來得及咀嚼完,便見那怪人指著遠處的土坑,嘿嘿一笑:“剛逮的,那邊有些土坑,坑裡亂竄的沙耗子。”
淩司辰臉色驟變,一口吐了出來。
狗爺卻在一旁坐下,哧哧怪笑起來,“哪來的嬌氣小子!你娘當年來找小生的時候,我們一行人風餐露宿,走遍荒山野嶺,什麼都敢抓來吃。她把你用布條捆在背後,隨手抄起一根竹條,唰唰幾下就把樹上的猴兒鳥兒都打下來,厲害得緊!”
他笑著,說到“抄了一根竹條”的時候,還誇張地比起手勢模仿起來。
“真的?”少年抬起眼,漆黑的眸子中映著火光,終於浮現出些許神采。
狗爺放下手勢,拍了拍胸口,“當然!小生記得可深刻了,你娘啊,絕不是普通修士!”
淩司辰聽著,唇角情不自禁浮出一絲笑意。
這和他記憶中太不一樣——
模糊的童年記憶中,母親是個身子單薄卻堅毅的女子。
那時,他們娘倆生活在遠離塵世的孤山野地,每日清晨,母親會揹著個竹簍出門,而他則坐在門前的空地上玩耍,鋪了一地簡陋的玩具。
日暮時分,母親纔會拖著疲憊的身軀歸來,竹簍裡裝得滿滿噹噹,柴火、食物、必需品一應俱全。那時他還太小,走路都跌跌撞撞,更彆提幫忙了。可每當母親看到他,疲憊的臉上總會綻放出溫暖的笑容,放下沉重的竹簍便跑過去抱住他。
這些記憶零零碎碎,散落在茫茫腦海中。但無論如何回憶,那個日夜操勞的女子都似乎與眼前怪人口中的颯爽修士全然對不上號。
但他那時小小的腦袋裡也有過疑問。
記得一日,母親帶他去鎮上。眼見鎮上的孩童總是由父母一同攜帶,而他的身旁,母親始終是孤身一人。
雖彼時年紀尚小,卻也忍不住生出一個從未被解答的問題:
為何旁人有二人相伴,而他身邊卻隻有母親一人?
……
淩司辰默默咀嚼著烤肉,思緒卻回憶著狗爺先前所言之語。
許久,他輕聲呢喃,像是自言自語:“什麼叫‘塵不歸,念不歇’……”
狗爺也在吃肉,說話唇齒不清:“不清楚。你娘是‘蝶無畏’的話——莫不是你爹名字裡有個‘塵’字?”
見淩司辰蹙眉更深,他也一口吞下,略帶驚奇:“搞了半天,你一直不曉得你爹是誰啊?”
少年搖頭。
狗爺嘖嘖兩聲。
“隻是不曉得到底是哪個字,有帝王之‘宸’,星運之‘辰’,甚至還有破曉之‘晨’,嘖……這麼重要的事,你娘竟從未告訴過你?”
“冇有。”
甚至連寓意都是假的。
“……”
一時之間,氣氛有些尷尬。
淩司辰用木棍往篝火裡搗弄著,篝火劈啪作響,那火光映在他烏黑的眸子中,更加明亮。
狗爺則撓了撓臉頰,繼續吃著手中的肉。
他當年見到淩蝶衣時,見人家帶著孩子,默認是有夫之婦。他那時年紀也不大,行事舉止都十分謹慎,也從未過問對方的私事。
淩司辰忽地冷笑一聲:“管他是什麼,都不歸了,還思什麼呀?”
言語犀利,不知是在嘲諷自己的名字,還是在說道亡故的母親。不管是哪個,狗爺都不敢接話。
少年笑意轉瞬即逝,唇角微撇,又是一陣沉默。
淩司辰又問:“那我娘……當年來找你,是為何事?”
狗爺停下了啃食的動作,舔了舔乾裂的嘴皮,思索了一會兒。“雖說先見的是小生,但其實是來找咱穀主的。隻不過呢,穀主這個人吧,心思謹慎,不太輕信外人,便是先遣了小生去招待她。”
淩司辰蹙眉。
潛風穀穀主?
對其聽聞不多,有說他是退門舊修,也有說是自修之才,頗有實力手腕,為人清高俠義,受各地遊道尊崇。此人創立潛風穀,收容退出仙門的奇人異士,亦藏納流散世間的寶物殘卷。倒是聽聞因為定期向崑崙上供,數十年都與仙門相安無事,直到——傳出與魔族勾結之事。
但清剿那次,被這位穀主逃脫了,自此蹤跡全無,若人間蒸發。
他蹙眉沉思,又問:“那她找穀主作甚?”
狗爺這次不答話,口中咀嚼咀嚼。
吃了一半,眼睛則深望著,似在回憶思索。
梭了下手指頭,一拍大腿:“想起來了,好像是要封印體內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淩司辰目光一緊。
狗爺搖了搖頭,含含糊糊:“後來她跟穀主單獨去的,小生便不知了……不過你說,會不會跟你爹有關啊?你看你娘,對你爹是一往情深,記得她哄你入睡時,還常誇你眼睛漂亮得跟你爹——”
啪。
驟然一聲脆響,是少年把烤肉木枝掰斷的聲音。
狗爺嚇了一跳,餘下的話卡在喉間不敢再說。
淩司辰手在顫抖,緊咬著下唇,似在忍耐。
狗爺看在眼裡,一百個好奇,卻也不敢問。
許久的僵持,狗爺小心翼翼伸手,將剩下的烤肉串往自己方向拉了拉,“肉……還吃嗎……”
“隨你,我睡了。”
*
不多時,篝火熄滅,人影臥下,漆黑籠罩,萬籟俱寂。
幻境中夜色深沉,而真實的大地,也正值夜幕降臨。
萬花島乃玉清門最宏大的浮山島嶼,山名如其景,百花齊放,遍地生輝。山巔佇立著全天下最大的仙家藏書閣,飛簷雕梁,恢弘磅礴。
藏書閣旁邊的一座偌大氣派的居院,此刻卻出奇地靜謐,內裡漆黑無光。誰能想到,這竟是蒼龍七星之首——角宿道長的居所?
是夜,已至子時,四下裡寂無人聲,唯有幾個弟子悄悄蹲守在外。原來玉清門因飛昇儀典推遲了律令考覈,給了這些平日裡不甚上心的弟子可乘之機。
他們早已打聽明白,角宿師尊領著一位仙侍候選人去了彆處浮山。
此刻,便是他們混入居所偷取試卷的絕佳時機。
料想師尊的封門結界非同小可,幾人特意備下好幾道撬門的咒法。然施咒之時,卻出乎意料——第一道咒法便輕而易舉地將門禁解開。
既無半點波動,也未觸發任何結界。
幾個弟子竊喜,壓低呼吸,貓著身子悄然摸入院內。
院中愈發冷寂,透著一股陰森之氣。
待走至最裡屋時,一股詭異的惡臭竟撲鼻而來,幾人忙捂住口鼻,這才注意到門上結有一層厚厚的阻息障壁,怪不得臭氣未曾外泄。
幾個弟子也顧不得多想,趕緊四下翻找起來,騰箱倒櫃,尋覓所求之物。
忙亂之際,其中一人拉開一扇沉重的櫃門,隻聽得“嘎吱”一聲。
一個黑乎乎的圓物從櫃中滾落下來,在地上滾了數圈方纔停下。
那弟子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疲倦的雙眼倏然瞪得滾圓——
“人、人人人人——人頭!!!”
他腳下一軟,連滾帶爬地跌倒在地,嘴裡發出撕裂般的喊聲,將同伴皆招喚了來。
眾人過來,舉燈一照,一片駭然。
那顆頭被攔脖斬斷,眼睛翻白,舌頭咬在外麵,死狀淒慘至極。
不是彆人,正是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