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風穀
那怪人倉皇逃出屋舍, 剛跑出幾步,便被淩司辰一道法術重重絆倒在地。
破舊的衣衫被地麵摩擦得捲了起來,露出那瘦骨嶙峋的脊背。
那人掙紮著想要起身, 手伸到背後去理衣服,卻被淩司辰趕上,一腳踩住了那還冇來得及收回的手腕, 反扭著和身體一道壓了下去, 強勁的力道將那人死死按在地上。
那怪人疼得直叫喚:“疼疼疼!好漢放手哇!小生真的無意害您啊!”
淩司辰微鬆了些力道,讓底下的人能把手抽回去。然而, 就在那手縮回的一瞬間, 淩司辰的目光陡然一凝——那人手腕上,赫然顯現出一道奇特的印記。
他蹙眉,迅速蹲下身,一把抓住那隻手, 細細端詳。
這印記,他認得——分明是地牢的烙印!
他曾隨兄長淩北風去過一次崑崙地牢,親眼見過那些被關押的罪修。那時, 淩北風也曾告訴他關於潛風穀的事:
當年潛風穀之人與魔族為伍,違逆天道, 觸犯了仙門律法。此事驚動了玉清門,聯手文家老宗主,合力剷除了潛風穀。除了逃亡的穀主一乾人,其餘穀中上百罪孽,被儘數押入崑崙地牢。
這已經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他一把將那人提拉起來, 逼至角落。
“你是潛風穀的罪修!?怎會在這冥宮之中!”
那怪人繼續慘叫連連, “小生……小生是從地牢摸爬滾打過來的!在這劍塚宮裡找了個安身之地,已經待了十來年了!”
淩司辰聞言, 眉頭緊鎖,卻也冇再動手。
略一思索,最終鬆了力道,將那怪人放了下來。
怪人一落地,便癱軟在地,隨即狂咳不止,雙手緊捂著胸口。半晌,他才勉強平複過來,仰頭看著滿臉戒備的少年,嘴角牽起一絲苦笑。
“好漢有所不知啊,那時是令堂帶著你來到潛風穀,小生才得以與她相識。小生無甚能耐,但賴以生計的便是這鼻子,記氣味最是靈敏,你的氣息和當年……哎呀呀呀——”
話未說完,寒光驟起,劍鋒再次直抵他的咽喉。
這番少年眼底儘露凶光,接連三吼:“住口!母親怎會與罪修相識,她怎可能踏足那等罪惡之地!你休要胡言亂語!”
潛風穀是千夫所指的仙門罪地。
而母親,乃是堂堂正正的仙門正派之人,怎可能與這等汙穢之地有牽連?!!
*
“潛風穀!?”
蜿蜒山路上,薑小滿驟然停下腳步,驚詫不已。
——
此前,她隨著角宿道長,自那鬆霧島起,騰雲乘劍,徑直來到邊緣的一座浮山。
落地一刻,便感到一股凜冽的山風撲麵而來,這座浮島的寒氣格外濃重。
雖說玉清門弟子本就不多,許多人此刻都在最頂的瑤光山忙碌,但這座浮島卻清冷得詭異。從她落地到步入山中,竟未見一個人影。
不僅如此,空氣中似乎還瀰漫著一股奇異的血腥氣。
淩司辰……會在這種地方?
薑小滿不願多想,更不想往壞處想,隻加緊腳步,跟隨著前方的老道長。
前方的道人卻走得出奇的快。
偶爾回頭一眼,見薑小滿皺著眉,捂著鼻子,倒是一笑。
“血味很重?”
薑小滿捏著鼻子點了點頭。
老者不以為然地哼笑一聲,“你毋須多想,這片浮島上藏著不少從潛風穀繳獲的法器。當年潛風穀盛行血祭之術,穀內血腥氣瀰漫四方。這裡殘存的氣味,乃是那些舊法器的餘息罷了,冇什麼稀奇。”
薑小滿聽著,心中不禁生出了幾分好奇。
“道長……您去過潛風穀?”於是,她這般發問。
從小到大,她對潛風穀的印象隻有:一個活生生不該叛逆仙道、與魔族勾結的反例。但如今她自己與魔物有了些許牽連,反倒更好奇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角宿回頭瞥她一眼。
不急著作答,倒是捋了捋鬍子,才慢悠悠道:“嗬嗬,我之前某個兄弟在那兒,我呢,偶爾去看看他。”
薑小滿聽他這番話不禁愣住。
她本以為,像角宿這樣位高權重、持掌玉清門的蒼龍七星,應是對潛風穀這類離經叛道的罪孽之地恨之入骨,冇想到他言語間竟有幾分親昵。
“那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她小心翼翼地問。
她其實最想問“與魔物勾結”究竟是怎麼回事,但鑒於眼前的可是堂堂蒼龍七星之首,她不敢冒言僭越。
角宿卻不吝回答,言語還頗為懷念:“那曾經可是一個漂亮的地方啊,雨林繁茂,飛鳥走獸成群,花開四季不斷。我那兄弟也極有手段,囤聚各類奇珍法器不說,還召各方能人異士齊聚,結成了一幫同盟!”
語中不僅冇有絲毫牴觸,反而讚歎不已,讓薑小滿好奇心愈濃。
“可是,那怎麼會……”
“哼哼,”角宿轉過頭,咧嘴笑開,“時也命也。我這個兄弟啊,就是太蠢了,太過理想化。本可隱於山林,自得安寧,卻偏偏要站在風口浪尖,終是自取其咎。”
薑小滿聽得心中一緊。所謂理想化,便是與魔物勾結麼?或許是邀了瀚淵人合作,才招致滅頂之災?
她忍不住低聲:“那他現在……”
角宿前行的步伐略微頓了頓。
“他死了。”
薑小滿猛然停住了腳步。
前方的老道人察覺到她的停滯,悠悠轉過身來。
隻聽角宿再開口時,語氣中幾分譏諷:“被我殺的。”
薑小滿一時間愣住。
角宿卻彷彿毫不在意,甚至用手指點著下巴,輕鬆隨意:“也不對,不全算是……其實他本來可以不死的,可惜啊——”老者冷冷一笑,“撞上了最致命的硬茬子,我便順手一推……嘿嘿,這可不賴我了。”
說完,便似有深意地一笑,繼續向前走了。
留得薑小滿立在原地,唇間微張,又發覺嗓子發乾。
殺戮之事,竟如此輕描淡寫地道出。
即便那人是犯律罪修,也曾是仙門中人,怎能如此冷漠?
這還是嶽山上那位微笑言談的角宿道長嗎?
——也不一定,畢竟玉清門道貌岸然,她與這位蒼龍七星之首的道長,也不過在嶽山有過一麵之緣,壓根算不得瞭解。
或許,對罪修這般無情絕決,倒正是玉清門一貫的作風,她應是絲毫不意外。隻要自己犯戒之事冇被髮現,至少現在是安全的……
這般想著,薑小滿默默吞嚥了一口唾沫,趕緊跟了上去。
……
薑小滿跟在角宿身後,沿著蜿蜒山路,穿過幾道彎曲的石階,終於來到了一間祠堂模樣的建築前。
“到了,來吧。”老者站在前方,招了招手。
這裡的血腥氣更濃鬱了,薑小滿不由在鼻下施了一道隔氣靈盾。
雖說門樓、屋舍看著倒還新,顯然有人定期打掃,絲毫冇有荒廢的跡象。但就是——一個人都冇有,甚至一點氣息也冇有。
角宿單手推開那厚重的大門,迎麵吹來一陣陰風。
“啊啾!”老道人打了個噴嚏,擤了擤鼻子,動作毫無道貌,一派隨性。
薑小滿站在門口,皺起眉頭。
這般不羈模樣,真與嶽山上那溫和穩重的道長相去甚遠。
她忍不住低聲問:“道長,這……究竟是何地?”
角宿不以為意,隨手一揮,“好地方啊!”
“好地方?可這裡,怎的連一個人影都冇有?”薑小滿環顧四周,眼中漸生疑惑,“……淩司辰他在哪裡呀?”
“你很急嗎?”角宿雙眼微眯,笑容愈發陰森,“正因為是好地方,才一個人都冇有啊~”
露出這般笑容,讓薑小滿不由後退了幾步。
*
……
淩司辰隻覺心頭一沉。
情緒也從焦躁不安再到墜落冰底。
全因眼前這怪人一番話,他手中握的劍接連震顫,刀鋒已在枯瘦怪人的脖間削出一條小口。
那人則更加緊張害怕,直接發聲大喊:“小生真冇胡說!令堂是叫淩蝶衣,對不對!”
一句話卻如同雷霆炸響,令淩司辰整個人僵住。
他的手鬆了幾分,緊握的劍稍稍退了一寸,隨後他更是連退一步。
怪人見他這一反應,心中更是落實了幾分膽量,臉上不再是惶恐,而是帶著幾分得意。他緩緩攀附上來,伸出那乾癟枯槁的手指,彷彿在試探地靠近。
“小生呢,在穀中綽號哈巴狗……呃,也叫狗爺,你便叫小生狗爺吧!”
淩司辰根本不理他。
狗爺自討了冇趣,沉默不一會兒,又動了動眼珠,“方纔腦子一轉,不僅想起了令堂,還想起了你的名字——小生當時見你生得可愛,就多嘴問了一句,正巧你那名字頂有詩意,甚是讓人難忘。”
淩司辰一時震驚,卻很快冷靜下來,細細思索後,隱隱覺得不對勁。
母親畢竟是仙門中的一號人物,眼前這怪人年齡看著已至不惑,知道她的名號並不奇怪。而自己使出的劍招皆來自淩家,這人也許隻是靠著觀察和猜測倒也說得通。
念及此,遂冷冷一笑,將那怪人一把從身上推開,恢複了往日的肅穆。
“那你說,我叫什麼名字?”
狗爺詭異咯咯笑,“那時,令堂說……”他聲音沙啞難聽,拖得很長,“‘蝶無畏,思無悔,塵不歸,念不歇’,令堂說你的名字,叫做——”
那人露出那幾顆發黃的牙齒,“思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