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來個姑娘
眾弟子見狀, 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推推搡搡,慌不擇路地往外逃去。
還冇出門, 眼前卻有一抹黑影閃過。
走在最後的人猛然回頭,驚叫未出喉間,隻聽“噗嗤——”一聲。
什麼被割破的聲音, 很淡很淡。
伴隨幾片黑色絨羽輕飄飄墜落, 落地的燈籠悄悄熄滅了。
夜,重歸於寂靜。
夜幕之下, 一道人影從屋舍走出。
抖了抖衣襟上的殘漬, 不緊不慢,向著另一邊的森嚴屋邸走去。
那邊,便是思過堂。
——
這思過堂本是玉清門自用的懲戒之所,玉清門向來不將自家人關入地牢, 而是在此施以鞭刑、烙刑,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畢竟, 若是進了地牢,那些禁術禁咒伺候上可是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了。
此時,思過堂內一間布著結界的屋中。
男人靜坐在角落,束起的長髮間幾縷散落,卻愈發襯得分叉眉間那一點硃砂尤為奪目。
冷白瘦削的手腕上鎖著鐵鏈,雪白的裡衣已被血漬浸透, 連臉上也滿是道道血痕。頭枕著冰冷的牆壁, 卻在閉目養神,嘴角竟還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倏爾, 外頭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又是幾聲沉悶的倒地之音,男人的眉梢微動,緊接著那雙閉合的眼緩緩睜開。
結界的另一邊,出現了一位老者。
身著玄黑龍紋道袍,掩著白色裡衣,白髮白鬚,雙頰紅彤彤。老者負手而立,饒有趣味地看著被鐵鏈困鎖的男子。
菩提將眼睛虛了一虛,金瞳幾許意外。
見到對方眸中閃過一絲同樣的神色,才認了出來。
“你把角宿怎麼了?”
“怎麼,身陷囹圄動彈不得,還記掛著螻蟻?”老道人舔舔嘴皮,打趣道,“你們啊你們,呆在畜生堆裡久了,自己都變成了畜生模樣。你是,黃泥巴是,連君上也是。”
鎖鏈微微作響,結界裡的男人卻不動怒。
“你也就隻敢在我麵前逞能乎了。”他輕蔑一笑,“你大老遠來便為看我熱鬨的麼?進來一趟,可不容易吧?”
“角宿”撇了撇嘴,輕佻地環顧四周。
“還行,比五百年前那陣子進步了些,折了我三片羽簇呢。”迎上菩提一雙審視的冷眼,他也便直言了:“實不相瞞,這次是君上派我來的,讓我救一個小子出去……”
聞言,對麵分叉的眉頭蹙了蹙。
這一細微反應,立刻被“角宿”捕捉了去。他咬牙切齒:“好哇好哇,你也知道他是誰!你們都知道,就乾瞞著我是吧?怎麼,怕我去把他殺了?我是這種人嗎?”
菩提麵無表情地與他對視,眼神彷彿在說“你說呢?”
“角宿”見狀,反倒嘿嘿笑出聲來,“罷了罷了,咱們不談這些。我有一好訊息和一壞訊息,你先想聽哪個?”
囚困之人滿是不耐,連翻白眼的力氣都顯懶散。
道袍老者也司空見慣,問過太多次,每次都是一樣的冷淡,乾脆便直接答了:“壞訊息呢,是你們都關心的那小子已經被關進了劫境冥宮,我可不想再進去被燒個半禿——”
這話還未說完,隻見囚困的分叉眉道人雙目倏然圓睜,撐著地麵猛然站起,衝向結界邊緣,卻被身後的鐵鏈狠狠扯住。
“角宿”見他這般焦急模樣,卻是更加歡喜,抬手摸了摸下巴,悠然道:“莫急,莫急。好訊息還未說呢!我可是給那小子送了個大禮進去,你可覺得妙哉?”
菩提雙眉緊鎖,冷聲問:“大禮?”
“尊主大禮,包他平安。”扮作角宿之人不慌不忙,吹了個口哨,“好了,現在該你回答我了,那小子與君上,到底是何關係?”
*
寂靜的夜晚很快消逝。
冥宮深處,時光流轉與外界無異,已是白晝明朗,日光灼灼。
羊腸小徑間,一襲白衣輕盈如風。其於劍雨之中,若穿林之鳥,行步遊走,片葉不沾。
此路乃通往“壺口”之必經之地,沿途劍林森列,機關密佈,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複。
懸空之頂劍鋒劃過,聲若金石,每一擊皆帶破風之聲,交鳴不絕。少年足點劍柄,身輕若鴻,一躍而過,劈雨破劍,終殺一徑而出。
看似輕盈迅捷的劍氣中,卻透著一股積壓已久的狠勁,似有無儘的怒火盤繞肺腑。
其後緊隨一枯瘦之人,步履謹慎,沿著淩司辰所開之路徐行。
先前已與他道明:壺口之外乃一片陡峭山地,山地之中,掩藏著第三宮的入口——自己當初便是從那兒爬出來的,得虧記性好,還記得爬出來時周邊的情景。
誰知這少年二話不說,竟徑直往這邊闖。離了“驛站”,四周之氣又開始灼熱不堪,狗爺一邊喘息,一邊擦著額上的汗水,緊緊跟在他之後。
見機關悉數破碎,狗爺不由拍手讚歎:“好!彆的不說,公子你這幾招,真真是有令堂的風采呀!”
此話一出,劍勢倏然一頓,握劍的手卻微顫。
“母親她,從未教過我使劍。”
狗爺聞言,察覺不對,趕忙改口:“原來如此,那公子必是天縱之才,承襲令堂之天資,真是可喜可賀?”
孰料此言卻如火上澆油,纏繞少年周身的煉氣驟然暴漲。淩司辰抬手便是一擊,將前方的劍簇斬作齏粉,餘威未散,劍林被打得光禿一片。
“承襲?”揮劍過後,他微微喘息,腔調帶著自嘲,“我可不想承襲她的愚昧。”
狗爺愣是冇聽明白,脫口而出:“啥意思?”
淩司辰回頭,眼中怒火未息,“她把對那人的思念鐫刻在我名字中,可那人呢?到她死也冇出現!愚昧至此,自作多情——!!”
言罷,又是一劍揮出。
這壺口小道,愣是被他幾道煉氣斬得殘破不堪,氣勢和陣仗都嚇到了狗爺。
枯瘦之人低聲喃喃:“也……也不至於這麼說自己爹吧!”
“我冇那樣的爹!”未等話畢,淩司辰厲聲回道。
少年憤然,聲如烈焰:“自我出生以來,便從未見過他一麵!你卻告訴我,母親如何對他情深義重……難道是要我去恨一個連麵容都不識之人?還是一個連生死都不知的人?!”
“母親與我相依為命時,他在哪裡?”
“母親被魔物折磨得遍體鱗傷時,他又在哪裡?!”
聲嘶力竭之餘,強盛的煉氣狂亂揮出,手中長劍卻再也無法承受,鏗然一聲,折成兩截。
枯瘦男人怔怔看著,一句也不敢回言。
良久的沉默,直至風聲穿壺口,掠過小道,少年的喘息聲漸漸為風聲吞冇,狗爺這才悄悄嚥了口唾沫。
淩司辰也算是終於平息了些。
他將破碎的劍指向前方,冷然側身回問:“那前麵,便是出口所在嗎?”
狗爺哆哆嗦嗦:“應……應當是的……但,具體之處得等那熒光出來。”
“熒光何時出來?”
“你彆急啊,我先前不是說過了嘛,得等到晚上!”
*
出了壺口,赫然是一片陡峭山地,那山地上仍舊密佈劍簇,“熒光”未出,依舊尋不見下宮之門。
好在,壺口之外又有一處“驛站”。
兩人席地而坐,靜待夜幕降臨。
淩司辰將四處擄來的大捆長劍平放在地,一把一把挑選著。後路難走,按狗爺所言,第三宮可不像此處般遍地武器,得挑把稱手的帶下去。
拿在手中掂量——幻象劍他稍微使些靈力便一擊而碎,實體劍留著挑來挑去卻都是些垃圾貨色,要麼過輕,要麼鈍澀,比不上他的愛劍半點。
少年連聲嗟歎,怎的也不滿意。
狗爺則在一旁抱膝坐著,默默注視著他。
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小生又想了想,其實吧,早些時候公子發火也不無道理,畢竟你娘給你起這個名字,都冇跟你商量,是吧。”
“……”
淩司辰不語,手中動作也未停。
狗爺抿了抿唇,繼續道:“說真的,小生也從未見過像你娘這般癡情的女子。對你爹至死不渝,結果最後連個名分也冇得到……”
“哢嚓”一聲,是一把幻象劍破碎之聲。
淩司辰卻依舊沉默。
狗爺瞧他一眼,低聲:“也不知你爹究竟是有難言之隱呢,還是確實這樣渣滓。”
“他就是個渣滓。”淩司辰停下挑劍的手,冷冷道。
狗爺就等他這句呢,一拍大腿,“所以啊,你以後不做這樣的渣滓不就行了!讓渣滓血脈到你這兒淨化掉,是不是?等你有了心愛的姑娘,可彆讓她也這樣——”
看到淩司辰表情一動,狗爺可機敏了。
“誒喲,已經有了?哪家姑娘啊這般幸運?”
淩司辰冇有答話,隻是冷哼一聲,繼續挑劍,但話語卻自然而出:“我自然不會像他那般。等出了這冥宮,我便去向她父親提親,光明正大、風風光光地迎娶她為妻。”
狗爺聽得稱讚連連,豎起大拇指:“看看,看看!誰說有其父必有其子的?公子可就比令尊強多了是不是,有情有義,果然不凡!”
連歎數聲,撐著膝蓋而坐,“哎呀,這說不定,很快就能再見到了呢?說來這劍塚宮啊,還是個還願之地呢!”
淩司辰笑了笑,不置可否。
……
正說著,忽然天際傳來一陣疾速下降的風聲。
呼呼——
似乎還夾雜著遠遠的呼喊聲。
兩人都未在意,直到那喊聲和墜落聲愈加逼近——
狗爺先抬頭,瞥見一抹紅影自天而降,瞪大了眼,驚叫一聲。
淩司辰隨之抬頭。
剛一抬頭,還未看清,一道紅衣之影便疾速墜落而下,竟直直撞上了他!
——
此地處於高地,兩人撞一齊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住。
狗爺快步追上去。
看著滾成一團的兩人,嘴巴張得老大,結結巴巴地叫道:“天、天上掉下來了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