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水
薑小滿隨眾人來到另一座浮山, 其間鬆林如翠,霧靄繚繞間隱現著亭台樓閣,想來便是“鬆霧島”。
鬆霧島山脈頗高, 遠遠看去,建築也排布得比其他浮山更為齊整。
到了山腳,角宿領眾人停住, 示意她獨自上去。
薑小滿登至高處, 遠遠見一道倩影背對,靠坐在一彎古樹上。
纖腰旖旎, 左腿支立在樹乾上, 露出一隻刻著精緻虎紋的甲靴,陽光斜照,銀色劍鞭在她腰間微微反光,映襯著赤紅的甲冑, 耀目得難以直視。
是那個鬼婆婆。——薑小滿捏緊拳頭。
先前來的時候,那年輕道人曾提到,她的流程與另一位仙侍候選不儘相同:向鼎已見過引路大仙, 便需先去通過仙侍考覈;而她卻是反其道而行,先要麵見引路大仙, 再做之後步驟。
她當然也明白,這一關至關重要,絲毫不能出錯。
眼前的女戰神背對著她,姿態愜意,手中隨意地拋擲著一個小木疙瘩。走近一些, 薑小滿纔看清, 那木疙瘩竟是她之前試圖逃跑時用的陀螺。
她心中一怵。
卻聽清越嗓音傳來:“丫頭,你叫薑小滿?”
神女並未轉身, 言語間依舊拋著那陀螺。
薑小滿謹記引路道人之言,不敢怠慢,規規矩矩跪下,答道:“是。”
神女輕巧接住了木陀螺,手邊停了下來。
“塗州薑家之女,仙門正統之後。隻要你老老實實回答本君的問題,本君自不會為難你。”
言罷,是起身的細瑣之音。
薑小滿小心翼翼地抬眼,見那女戰神豔麗的麵容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手中舉著那個木疙瘩。
“這東西,古木給你的?”
薑小滿老老實實“嗯”一聲。
“你可知這是什麼?”
“不知道。”
“此乃渾天旋,與你腰間的鈴球一樣,皆是蓬萊的神器。”神女冷笑一聲,“得虧是本君,若換了旁人,哪怕是雲海,也未必追得上你……機巧啊機巧,冇想到百年不見,竟還是這般狡猾。”
“機巧?”薑小滿一愣。
神女目光一掃,淡然道:“你既見證了此神器之效,本君便也不瞞你。古木他本是蓬萊的人,名喚機巧仙君,此番儀典過後,他便會返迴天庭覆命。你對他的事瞭解至此即可,更多的,為你好,莫要多問。”
薑小滿揚起頭來。
機巧仙君?話本中那位掌管天界機關神器的巧手神君?
古木真人……竟是神仙?!
可是——傳說中的神仙不都是青春永駐的嗎,而古木真人滿臉皺紋、鬢髮斑白,怎麼看都是一個凡人老頭?
疑慮儘然頗多,薑小滿心中原本的恐懼卻在漸漸消散。
如今這金翎神女倒不像個壞人,對她這般袒露,莫不是因為也將她視作新仙的緣故?這麼看來,至少已經成功一半了吧?
然而,下一句話卻讓她如墜冰窟。
“好了,你回家去吧。”神女輕描淡寫,轉身不再看她,隨意往樹上一坐,手輕揮,將那渾天旋收進了法印中。
回家?!
她……被判不合格了?是因為說錯話了?
薑小滿瞳孔收縮,手心冰涼。
她冇想過飛昇,知道自己修為淺薄,被刷下去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此番來到這裡的目的,也僅僅有一個——
少女眼眶微紅,頭重重叩在地上,語氣急切而哽咽:“懇請神君,讓我見見淩司辰……不對,煉火星君!”
神女依舊波瀾不驚:“淩二公子此番飛昇,煉火星君仙職特殊,不帶任何仙侍。你此行算是白走一遭,回去吧。”
薑小滿聽得唇齒微顫,難以置信。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冇有任何機會。
心中委屈與失望交織,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痛楚:“既然不收仙侍,為何還允我進來?”
——為什麼給了虛假的希望,最後又親手澆滅?
金翎神女斜睨著少女,沉默半晌,緩緩走近。
她用纖細的手指輕輕勾起薑小滿的下巴,強迫她抬頭與自己對視。
“本君讓曉星放你進來,也是想親眼看看,連不惜動用神器也要與本君作對的少女之心,該是何等珍貴。若是這般不明不白地掩埋,又該是多麼可惜。”
那隻手從胳膊到指尖都纏滿繃帶,撲鼻的藥味讓薑小滿幾乎窒息。
曉星!?
她聽到這裡,心中猛然一震。
原來曉星所做的一切,皆是金翎神女的授意!她纔是這一切謎團的幕後執棋者!
“讓你留在玄陽宗是為了你好。”神女繼續說道,“卻冇想你執著到了這般地步,竟想出個征選仙侍的法子,真是讓本君大開眼界。……你和雲海那蠢貨一樣,成天鑽著規矩的空子,儘給本君添麻煩。”
“我冇想給神君添麻煩……”薑小滿頓了頓,眼神堅毅中微有怒色,“神君能否如實告知,為何……要將二公子的隨身之物,都放進餘燼堂裡?”
金翎神女聞言似一愣,隨即發出一聲輕笑。
手指撫上薑小滿的麵頰,冰冷而柔滑,動作間帶著幾分詭異。
“丫頭,難得如此喜歡一個人吧?我懂那種感覺,想得到他的每一寸肝腸、每一根骨頭,甚至連他的血,都那麼誘人……美味。”
薑小滿被這番話驚了一跳。
甚至覺得眼前之人不太正常。
神女的手指摩挲到她的脖頸間,長長的指甲抵住了咽喉,鋒利的觸感讓她全身一顫,背脊發涼。
一雙眼眸凶意畢露。
“但你喜歡的,是不該喜歡之人。若你繼續這般執迷不悟,不肯放手……隻會帶來更多無謂的流血與哀傷。就譬如,那還在塗州眼巴巴盼著女兒回去的老父,恐怕也不希望,最終送回去的,隻有一堆餘燼堂的衣物吧?”
說著,那手還輕輕扯了一下薑小滿的領角,驚得她忍不住往後縮了一步。
金翎神女便鬆了手,站起身來,哀歎一聲。
“回去吧小丫頭。”她搔首弄姿,輕輕拭過手背,滑到指尖,竟憑空變出一物。
將將落在薑小滿手心。
細看,是一隻細長玉瓶。
“若是難受得緊,實在捨不得他,便喝下這個。一切皆空,睡一覺,便能忘得乾乾淨淨。”
言罷,金翎神女不再多言,手一揮,招來了幾名玉清道士。
便讓他們帶她出山。
*
薑小滿失望而出,步下層層山間台階時,心中滿是迷茫與痛苦。
上山之前,她分明準備了許多話,想著能打動戰神,結果卻一字未能出口。來時的希望滿懷,以為很快就能見到他,如今卻怎會落得這般境地?
喉間酸澀難耐,想痛哭一場,卻又覺得格外不甘。
可她又能如何?
這可是崑崙山,是仙宗玉清門,是飛昇儀典,是金翎神女。
天命昭然,她的掙紮,根本無力改變什麼。
——這般喜歡一個人,念想著一個人,竟然成了錯事?
幾個道人默默跟在她身後,似是明白少女心境,既不催促,也未發問。
薑小滿怔怔地走下台階,緊攥著手中的那細長玉瓶,苦澀與怒火交替翻湧。
忽然,腳步停住,隨之是玉瓶狠狠砸下後清脆的破裂聲。
瓶中的湯液順著台階無聲無息地流淌,又浸入土中。
把身後那幾個道人都嚇了一跳。
然而少女的神情卻越發憤怒。
誰要這破玩意兒!就算要回去,對一個人的思念也不是能這般被輕易剝奪的!
彷彿心頭冰晶凝聚,薑小滿的指間不知何時生出一縷危險的藍色氣焰,繚繞、蒸騰——正逐漸變濃時,卻被一道溫和之音猝然打斷。
——“去了那麼久,可有結果?”
那股莫名的氣息瞬間收了回去,消散不見。
薑小滿定了定神,抬眼一看,山腳是微笑的角宿道長。
“角宿道長!”心頭一陣暖意。
角宿輕輕招了招手,將她身後那些道人儘數遣退。
薑小滿幾欲哭泣,“道長,我……”
角宿卻抬手打斷她。
“拿著這個。”
信手便將一物拋給她——正是寒星劍,先前上山之時她交與他手中。
薑小滿接住劍,握住劍身的指尖攏緊,百感交集。
果然隻有角宿道長是好人!不僅一直在山下等她,還替她留著劍!
她低垂眼簾,輕咬著唇,“道長,我不想回去。”
老者卻笑:“當然不回去了。”
薑小滿抬起頭來,眼中些許驚訝。
隻見一雙慈祥的眉眼笑得越發深邃,那雙連著魚尾紋微微上揚,卻透著一絲說不出的怪異之感。蒼白的鬍鬚動了動:“你若真想見淩二公子,不如我帶你去找他吧?”
“真的!?”
薑小滿聞言,立時轉憂為喜,毫不猶豫地點頭應允。
她實在太高興了。高興到——甚至未發現腰間的鈴球黯淡無光。
*
淩司辰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眼皮忽然跳動。
隨之感到頸間一陣酥癢。
皺了皺眉,緩緩睜開眼,朦朧中瞧見一個皮包骨頭般的禿頂男子,正湊在他身旁嗅聞,幾乎貼到他的脖子上。
他頓時醒神,寒意直竄心頭,手中猛然抄起劍來。
那枯瘦身影見狀,轉身比兔子還快,閃進不遠處一間破敗的屋子。
淩司辰則迅速起身,劍光一閃,追了過去。
他一腳踹開那搖搖欲墜的木門,隻見屋內灰塵瀰漫,破敗的木板東倒西歪,空氣裡儘是一股腐朽之味。那乾瘦男子見他逼近,連連後退,直至被絆倒,“撲通”一聲跌在爛木板上,激起塵土四散。
待淩司辰走近了些,見那男子顫抖著蜷縮在破簸箕和爛木板後,一雙趵突的眼睛佈滿了血絲,頭頂稀疏得隻剩幾根殘發垂落,身形瘦削如柴。
白衣少年也不猶豫,大步向前,抬手掀開那些擋道的雜物,長劍閃爍寒光,直指那人喉嚨。
這冥宮之中險象環生,稍有不慎便會喪命。
乾瘦怪人見狀,立刻發出一聲嘶啞的驚叫:“彆殺我彆殺我!小生不是幻象,小生是活人啊!”
淩司辰冷哼一聲,劍鋒抵在他頸間,喝道:“可是你在水中下藥害我?”
怪人連忙擺手,慌張說道:“好漢冤枉啊!這第二宮的水自帶致幻效果,非是小生所為,小生絕無加害之意啊!”
淩司辰將信將疑,手中劍卻不鬆,“既然無心害人,為何要鬼鬼祟祟接近我?”
那怪人聞言,倒是不抖了,黝黑的眼珠在佈滿血絲的眼眶中滴溜溜一轉。
“小生隻是覺得好漢身上的氣味無比熟悉,似是故人的味道!小生在這裡已經十幾年冇見過活人了,這才壯著膽子來確認!”
“故人?”淩司辰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冷冷道,“我從未見過你,何談故人!”
那怪人勉強擠出一絲苦笑,嶙峋的手指輕輕碰上劍鋒。
“好漢有所不知,小生上次見您,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您尚在繈褓之中,怎會記得小生?”
淩司辰眉頭一動,“你說什麼?”
那怪人顫顫巍巍地悄悄撥開抵在脖頸的劍,見淩司辰略有遲疑,趁機一縮身,猛然掙脫,轉身飛也似的向門外奔去。
淩司辰反應極快,轉身便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