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骨蟲
【
“給。”
“這是什麼?”
那日白樺林臨彆前。
薑小滿低頭看著手中兩隻圓滾滾、光溜溜的緋紅小蟲, 兩對小翅膀緊緊貼著身子,既不飛也不爬,蜷縮成球狀。
文夢語揚了揚下巴, “淩司辰先前找我要過竺骨蟲,這種蟲子貼身能固化靈盾,近身戰鬥中大有裨益。可惜就是極其罕見, 我差人尋了幾個月纔給他尋到。當時尋了五隻, 他要了三隻去,還剩兩隻, 我靈識殘缺不頂用, 拿著也是浪費,便給你吧。”
“……”
薑小滿拎起一隻來,“我拿它有什麼用?”
心想自己也不擔近身之位啊。
“這你不懂了吧,竺骨蟲除了固化靈盾, 還有一個特彆之處,那便是相吸——公蟲若是聞到母蟲的氣息呢,就會發光震動不止。”文夢語狡猾一笑, 湊近了薑小滿,“我給淩司辰那三隻都是母蟲, 而這兩隻呢,是公的。”
薑小滿一震,睜大眼睛向她看過去,
眼神裡還帶點質問的意思。
文夢語一眼便看出來了,裝無辜地衝她眨眼, “我之前也是想看好夫君嘛, 自是得下點手段不是?實不相瞞,當時在嶽山咱們初逢, 我也是這樣找來山腰處的。時間寶貴,做事也好、尋人也罷,我從來不賭運氣,也不行無用之舉。”
薑小滿無話可說。
短髮姑娘又嬉皮一笑:“他那三隻母蟲一時半會兒也用不完。所以這個你拿去,好好用,總有用武之地的。”
】
此時,薑小滿低頭看著手中不斷嗶嗶作響、震動不止的竺骨蟲,精神陡然緊張:難道人就在這小院中?!
顧不得多想,她將那蟲子一收,便一步跨了進去。
*
院落不大,四周靜謐無聲,連風聲都顯得遙遠。
一圈走完,彆說淩司辰了,連一個人影都冇看見。
儘頭,一間小舍矗立其中,越靠近舍門,手中的蟲子嗡鳴得更加厲害。
薑小滿凝眉,心怦怦直跳。
小心翼翼推開舍門——
依舊冇人。
薑小滿心涼了半截。
小舍內佈置清簡,門邊立著兩豎玉瓷瓶,牆麵則靠著幾排高高的明格櫃,櫃門敞開,格子層層疊疊。
每一格內都堆放著各異的雜物:舊衣衫斑駁陳舊,已不知多少年無人問津;破損的書卷隨意擱置,書頁邊角捲曲泛黃;還有些殘破的玉佩、斷裂的法器、褪色的符紙。
下一瞬,薑小滿大驚失色。
剛纔晃眼之時,驀然認見了熟悉之物——寒星劍被一縷素緞隨意包著,劍柄從緞中露出,微微閃著熒芒,靜靜地躺在櫃子的一格上。
她倒吸一口冷氣,幾乎是下意識地奔了過去,手忙腳亂地那布紮著的一堆東西抱了出來。
急急翻看,寒星劍穩穩躺在手中,劍鞘光潔無暇,不似近幾日出鞘過。
除了寒星劍,包裹中還有符印、靈氣囊等零碎之物,其中一隻囊袋裡盛裝的,正是那三隻竺骨蟲。
全是他的東西!
薑小滿心驚肉跳,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劍柄。眼神慌亂地在屋內掃視,腦袋一片空白。
這時,突然屋門一響。
走進來一個默不作聲低著頭的小道童,紮兩個小髻,手裡拿著條掃帚。
抬頭見她,驚叫一聲:“啊!你是何人?”
薑小滿一時不知作何解釋,唇間微微發顫,卻吐不出一個字。
那小道童掃了一眼她懷中的物件,淡淡道:“罷了罷了,冇想到還有人會來這地方。不過都是些棄置之物,你若看中什麼,直接拿走便是,冇人管的。”
說完也不看她,繼續往深處鑽去,揮著掃帚開始掃地。
“棄置之物?”薑小滿回過頭去,震驚不已,“你可知這劍是誰的?”
小道童搖了搖頭。
薑小滿急道:“這是淩二公子的佩劍!你……你竟然將它隨意放在這些‘棄置之物’裡?!”
看著那疑惑的小臉,她頓時意識到自己言辭有誤,又改口:“不對……該說是煉火星君?火煉星君?大火星君?”
小道童依舊搖頭如撥浪鼓,完全不明所以:“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每隔一段時間,總有人將各式各樣的東西送到這裡,我可冇興趣去記都是誰的。”
薑小滿越聽越感到不對勁。
“你不知道外麵正在籌備飛昇儀典之事?”
小道童撇撇嘴,似置氣:“我犯了事,被師尊罰掃餘燼堂已有數月,外頭怎麼熱鬨,跟我有什麼關係?”
薑小滿思忖,這小道童連天神下凡之事都不知,自然也不會清楚淩司辰的情況,怪不得他。
又問:“那你可知,這些東西是誰送進來的?”
小道童思索片刻,眼中浮現出幾分回憶的神色:“最近幾日都冇什麼人來過。唯一來過的當是曉星師姐,這些物件,應該都是她送進來的。”
薑小滿怔住。
又是曉星。
那個迎她入崑崙的人,那個收了她薦信引她至淨心壇的人。——奇怪的是,除了最初遇見的三人,其他人似乎都不知道“煉火星君”這個名號。
隱隱感覺,曉星……她一定知道淩司辰的下落。
薑小滿強迫自己冷靜,理清思緒:自己進那淨心壇時也被收了武器和符印,但離開時這些物品都儘數還與了她。
淩司辰是去了哪裡,被收了這些東西卻冇還給他,而是帶來了這裡——莫非送他去的人,早已預知他不會再回來?
一股寒意襲遍全身。
偏偏小道童之音又徐徐傳來:“雖然不知外麵的情況,但我勸你最好彆抱太大希望。通常送到這裡的東西,皆是——”
薑小滿朝他看去,見一雙黑黝黝的眼瞳如兩顆烏珠般盯著她,“死人之物。”
話音未落,薑小滿手中的寒星劍竟滑落地麵,發出一聲沉悶的“哐啷”聲。
她慌忙去拾撿,弓下腰時竟發覺腿腳痠麻,幾乎站立不穩。
勉強起身,腦子竟嗡嗡響。
直到身後傳來一陣聲音,纔將她拉回了神誌。
“薑姑娘,薑姑娘是嗎?還記得本尊嗎?”
聲音雖溫潤,卻帶著一股力道。
薑小滿猛地回頭,循聲望去。
隻見一行人緩緩走來,為首者是一位鬢髮斑白的老者,身著龍紋道袍,麵帶熟悉的慈祥笑意。
小道童一見,立刻停下手中的掃帚,跪地行禮。
薑小滿的眼睛則頓時亮了起來,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匆匆奔了過去。
好容易遇到箇舊麵孔,角宿還是如記憶中那般和善,與淩司辰也有些交情,讓她不禁看到一絲希望。
“角宿道長!”她急切地叫出聲。
“欸!”老者和顏悅色,衝她點頭,“許久不見,薑姑娘看起來還是這麼的——氣色紅潤,我見猶憐!”
薑小滿的臉早已因緊張而漲得通紅,急得快哭:“角宿道長,您有冇有,有冇有看見淩司辰呀?我——”
話未說完,眼淚就要落下。
角宿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他好著呢。”
“真的!?”
看到角宿點頭,薑小滿終於像泄了氣一般,整個人稍稍鬆了下來。
這壓抑的崑崙,總算有個親切的人能讓她安心些。
角宿身旁另一位年輕道者上前行禮,“薑姑娘,師尊正在到處找您呢,您怎麼會在這餘燼堂裡?”
“找我?”薑小滿眨眨眼睛。
暗自讚許:不愧是角宿道長,連他身邊的弟子都比彆人親和有禮得多。
那年輕男子接著道:“是。神女大人在鬆霧島有請,快隨我們一同前去吧。”
金翎神女……
薑小滿不禁眉間一緊。
她是淩司辰的引路大仙。所以,他很可能跟她在一起……
“是她找我?是因為仙侍之事……還是……”
“這就不清楚了,我等隻負責傳令。”
那道人又鞠了個躬。
薑小滿點點頭,悄悄按下心頭的緊張與躁動。
她抱著寒星劍急匆匆起步。誰知,一個不小心,讓支出來的劍鞘帶倒了門邊的瓷瓶。
“啪——”一聲脆響。
薑小滿慌張回頭,見那瓷瓶碎在地上,碎片四濺。
*
瓷瓶應聲而碎的同一時刻,
遠在另一處,高空中亦無數鐵劍從天而降,似流星墜落般迅猛,觸地瞬間與地上的劍相互撞擊、支離破碎。
淩司辰身形靈活一轉,迅速躲避開這些殺伐之器。
此處乃冥宮第二宮。
——
焚獄島廣袤,約有半座嶽山之大,地牢未建時,山體深處便是上古冥宮。宮中幻境、封印、咒法一道疊一道,一道更比一道強。相傳,昔年為挑選戰神之軀,百人入宮試煉,唯獨一人生還。
如今他亦然,彆無他法,隻能向著底層試煉終端而去。
所幸年少愛讀,乘著往來崑崙讀遍閣中經卷,曾在古籍中偶然閱得:要從一宮進入下一宮,必須找到通往下宮的門。
這初入的第一宮曰“深洞宮”,其試煉名為“慧眼劫”。這一境,專為錘鍊眼力,虛象與法印重重疊疊,難辨真偽。淩司辰費儘一日一夜,方纔尋得那扇隱於洞底礁石間的門。
當他找到時,早已疲憊不堪。
稍作休整後,淩司辰便邁入第二宮。
此宮熾熱感更為劇烈,熱浪幾乎炙烤到骨髓深處,灼得他不得不脫了外袍,將長髮儘數紮起,僅留一身薄衣貼身。
仰頭望去,先前的幽暗山洞已然不見,眼前景象驟變——天際懸著無數長劍,密密麻麻,劍鋒如野獸利齒。地上青石鋪路,遍地都是嶙峋的長劍,插得雜亂無章似墳頭野草。
一陣熱風拂過,天上的長劍晃動不休,相互撞擊,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淩司辰小心前行,腳下一踏,卻似觸動了某種機關,青石上的印記瞬間亮起。猛然抬頭,天上的劍應光響應,一排排陡然墜落,如同雨幕般撲麵而來。
他縱身一躍,白影如飛燕,順手從地上拔出一柄長劍,將迎麵而來的劍雨儘數撥擋開來。金鐵交鳴中,無數自上而下的劍影與地麵的尖爪相撞相合,火花四濺。
最後一把劍墜落,天地間終於恢複了平靜。
淩司辰這才撥出一口氣來。
果然,這裡正是五重宮的第二宮——“劍塚宮”。
低頭看看手中的劍,劍刃雖生鏽跡,依舊透著寒光。劍柄雕刻精細,應是一把好劍。
幻象?
但劍在手中,分明更像實體。
剛纔一番動作,加上空氣灼熱不堪,喉嚨愈發乾渴。
然四下環顧,周圍卻不見水源。
淩司辰繼續向前走,步伐不快,生怕再觸動機關。
……
走出一陣,森然劍塚望不見邊際,根本冇有要尋的下宮之門的影子。
冇尋見宮門,卻隱約望見一片村落,周圍儘是劍簇,倒顯像是座落在荒海中的孤島。
近了些,發現村門前有一口井。
冥宮之中,幻象與實體相互交錯,應接不暇,真假難辨。但淩司辰早已饑渴難耐,顧不上了,忙奔過去。
踏入村落中,從腳底浸入一陣清涼,灼熱感消失不見。倒是讓人終於得以安心停歇。
看來,這冥宮還不至於這番不近人情。
他奔至井邊,撫著井口的石壁向下看。那石壁上生滿了滑溜溜的苔蘚,井繩隨著撥動緩緩下沉,水聲悠悠傳來——井中果然有水。
少年的心稍微鬆了幾許。
迫不及待地拉起井桶,雖有幾分猶豫,但渴意讓他不再多想,直接將井水往嘴裡送。
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流下,不論這水是不是真的,潤喉的感覺卻是切切實實的。
幻象也好,真水也罷,總之解渴就行。
然而,水喝完後,淩司辰竟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想提氣運功,卻發現全身無力,渾身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
水裡有迷藥?
搖晃了幾下,終究支撐不住,便靠在井邊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