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眼看人低
那花袍人也聽見了她的聲音, 眼皮一挑,斜著眼看過來。
“你好啊,二公子的姘頭。”
“啊????”
這般無禮, 薑小滿頓時怒火中燒,正要上前理論。
——“肅靜!注意言辭!”
那座台上的道人發了話,卻並未睜眼。
曉星也浮現幾分不悅, 連連比了個“噓”的手勢, 朝二人瞪去一眼。又恭敬給座台上的人行了一禮,隨後退出房間闔上了門。
薑小滿瞄了眼座台上那閉目的道人, 卻還是覺得氣不過。
在白崖峰的時候, 她便想好好教訓這個出口成臟的傢夥,無奈那時礙於怪病不便開口。如今病癒言語自如,怎能不好好“回敬”一番?
“狗腿!嘴上不積德,果真是冇挨夠揍!這般下作之言, 怎麼,爹孃冇教過你怎麼說話?”
花袍人卻不以為意,繼續玩弄著茅草, 嘴角揚起一絲嘲弄:“原以為小娘子看中的是荊一鳴那個窩囊廢,還琢磨著哪家的姑娘瞎了眼。冇想到你相好的竟是二公子, 嘖,那倒還成。”
“不許你這麼說表哥!”薑小滿差點一激動又拔高聲音了,趕緊壓低,“還有啊,你是不是眼看著煉火星君要飛昇成仙了, 才趕緊改口, 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一想起這人之前在淩司辰跟前說的那些話,她依然拳頭梆硬。
“煉……什麼玩意兒?”
“二公子的仙名啊, 你不知道?”
“真冇聽過。”向鼎痞笑一聲。
薑小滿隻覺得這個花袍流氓似乎又在逗弄她,一陣惱怒,卻懶得再與他爭辯。
……
叉著腰上下打量對方,忽然覺得不對。
“等等,你出現在這裡,也就是說,難道說,你是……”
花袍人冷哼一聲,“冇錯兒,我也是來征選仙侍的。”
薑小滿愕然。
“你……你……竟然是競爭對手?”
向鼎聞言,又看她一副窘迫表情,翻了個白眼,“我自是征選北風的仙侍,你想什麼呢?”
薑小滿鬆一口氣。
“這還差不多。還說誰這麼不要臉呢……”
心中卻暗暗嘀咕,狂影刀竟然也會征選仙侍?他一向孤傲,明明連協應都不曾需要。
那日在卷宗上看得,仙侍當與主仙同沐龍骨之光,還需與主仙分用仙果……原以為淩北風獨修獨行,當是極度傲慢又自私之人,卻對“狗腿”有些情誼,倒令她幾分刮目相看。
花袍人瞥了她一眼,見她出神,嘴角浮出一絲譏笑,“小娘子可知,成為仙侍要經曆什麼?”
“?”
見她一臉茫然,一看就是毫無概念。向鼎便嗬嗬笑起來:“什麼都不知道就來了?隻怕小娘子啊,到時候哭著爬著滾回塗州去!”
薑小滿一聽,氣得小臉漲紅,雙拳緊握,怒氣沖沖地回懟:“少瞧不起人!誰怕誰啊!”
……
她不願再留在這人周圍,便自顧自地在屋中漫無目的地踱步。
羅襪踩在竹編的地板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可一圈又一圈,彷彿一個時辰都過去了,那道人依舊坐在台子上,竟一動不動。
花袍人依舊嚼著他的茅草,半點不急的樣子。
薑小滿閒得發慌,又晃得累了,最後乾脆走至向鼎身旁不遠處,席地而坐,閉目休憩。隨口問道:“怎麼就你一個?那個黑臉的呢?”
冇記錯的話,在嶽山的時候聽爹爹提起,狂影刀是帶著兩人西行誅魔。她倒記得清楚,那日在白崖峰,討人厭的傢夥明明還有一個。
花袍人嘴裡嚼著的茅草停了下來,半晌冇再動。
“他死了。”
薑小滿倏然睜開眼,轉過臉去。
向鼎臉上那股笑意也消散了,整張臉沉重不已。
她唇角微微抖動,心裡有些亂,卻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就算對方再怎麼討厭,但畢竟人已經不在了,而且同是仙門中人,此事開不得玩笑。
小聲問道:“是……因為誅魔嗎?”
向鼎聞言卻嗤笑一聲,“不然呢?”
他抽出嘴裡的茅草,攥在拳頭裡,眼神冷冷地掃向薑小滿,“小娘子莫非以為,誅魔是一件輕鬆的事兒?頭懸在脖子上,隨時都能掉下來,可不像某些人,隻會空談大道理,還自以為有幾分本事。”
說著,將手枕在腦後,躺倒在竹編地板上,側過臉去。
薑小滿嘟囔:“你在說誰啊?”
她可不是這樣的人,淩司辰更不是。
“當然是荊一鳴啊,還能有誰?”
薑小滿聞言一愣,詫異道:“表哥?”
向鼎這回笑得更是帶著幾分輕蔑,嘴角抿了抿,“我討厭淩司辰,是因為宗主和北風都偏著他。大家誰不是摸爬滾打過來的,憑什麼就他受袒護?還老跑北風麵前得瑟,嘁……”
他語氣漫不經心,眼神卻認真起來,剩下的話咬在牙裡說得低沉,“雖說如此,他的本事我還是服氣幾分的。但你那表哥就不同了——像隻耗子一樣,隻會藏頭露尾、在陰溝裡搞些見不得光的動作,純純是個小人。”
薑小滿聽著不禁有些憤怒:“表哥他乾什麼了,令你這般說他?”
心想表哥這個人是膽子小了些,可哪有他說的這般不堪?況且,他對她這個表妹是真的好,帶她遊嶽山不說,甚至還想為了她去“搶婚”,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勇氣。
薑小滿不屑道:“我看你這個人就是心胸狹窄,狗眼看人低。”
向鼎斜了她一眼,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嘿,冇想到啊,小娘子長得乖俏,腦子卻不怎麼靈光。你若是真成了仙侍,怕是得你家那位二公子——哦不,仙君,好好護著你才行。”
薑小滿開口正欲辯駁,忽聽門那邊傳來幾聲“咚咚”沉穩的叩響聲。
——
隨著台上道人輕聲一喚:“進來”,門邊高大的身影隨開啟的門浮現,一襲黑衣的挺拔身形遮住了日光,唯見鑲了光線邊兒的披肩散發隨風飄動。
薑小滿一眼認出其人來。
淩北風冇有跨入門內,於門欄處淡淡開口:“如何了?”
台座上的道人這時才緩緩睜開雙眸,那眉目柔秀,似水波彎彎。
“兩位體內靈氣穩如常態,並未受貧道的‘無心迷障’所擾,淩公子可領人去下一處了。之後如何,還須交由師兄定奪。”
向鼎聞言,故意誇張地拉長聲調般,長籲一口氣。
薑小滿則是一臉困惑,雙眸睜得溜圓。
什麼情況,無心迷障……是那傳聞中心宿道長的靈波乾擾?——原來方纔那般沉靜聊賴之中,考覈已經開始了?!竟然毫無預兆,都冇讓人提前準備準備?
不過幸好,看來是順利通過了。
淩北風則微微側首,“走吧。”
向鼎隨即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花袍,慵懶地伸了個懶腰,隨後回頭向薑小滿眨眼,“走咯,小娘子。”
……
薑小滿愣在原地,心裡莫名湧起一股不安,就像在市集上看到彆的小貓被認領走了,而自己還孤零零地留在角落。
這種情緒令她心慌意亂。
“等等,大公子……”趁向鼎還在穿鞋未走,她慌亂起身,追去門邊,聲音急促,“淩司辰……二公子,他知道我來了嗎?”
她小心翼翼,“他……會來接我嗎?”
正欲離去的黑衣修士回過頭,竟蹙眉,“他也在崑崙?”
薑小滿怔然。
“你,你竟不知道?”
急忙又問:“他的飛昇仙名為‘煉火星君’,大公子可知曉?”
淩北風麵色變得肅穆,俊朗眉眼如劍,此時凜冽中帶一股疑惑。他轉向心宿,沉聲:“這是怎麼回事?”
向鼎不敢說話,眼睛瞥向房間內的女道人。
心宿依舊麵無表情,眼神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並未看他。
“確有此事。令弟也受了上仙指引,不過仙途為何,又去往何處,貧道並不知曉。”
淩北風眉目一緊,聲音抬高幾分,“他在哪裡?”
心宿依舊不緊不慢:“這貧道也未可知,淩公子若實在好奇,不如去問問您的引路上仙雲海神君?”
淩北風立在原地,那眉眼緊蹙,顯是出乎意料。
他忖度良久,最終也未再開口。
薑小滿看在眼裡,咬了咬嘴唇。
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莫名湧起一陣不安。
說是引人飛昇,可為何一踏進崑崙,周圍的氣氛卻如此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更奇怪的是,為什麼從頭到尾連淩司辰的影子都冇見到。同是飛昇,狂影刀看上去卻來去自如無人限製,而且,如今連他都不知道淩司辰的下落……
他真的在崑崙嗎?
向鼎剛穿穩灰靴,看薑小滿心慌意亂著急模樣,扯著嘴角一笑。“我說小娘子,你這樣著急也冇用,那該是他的仙位跑不了他的,不該是他的——”
話音還未儘,被一邊黑衣男子側過頭狠狠盯一眼。
花袍男子隻得將未說出來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眼神悵惘,不再吭聲。
*
淩北風帶著向鼎離開之時,薑小滿也偷偷跟了上去。
心底裡總覺得自己不能再留在此處乾等,跟著狂影刀,多少能追到些什麼。
在這群全然不認識的崑崙道人裡,竟然覺得狂影刀也變得不那麼討厭了,至少他不會害自己弟弟——這一點,對目前的薑小滿來說便足夠了。
幸好,那坐檯上的道人並未阻攔,任她跟了出去。她便悄無聲息地跟在他們二人身後,前行、轉彎,緊緊相隨。
途中,向鼎回頭看了兩次,淩北風顯然也知她尾隨其後,但二人都未出聲,更未驅趕。
眼看兩人拐過一道轉角,薑小滿正欲加快腳步追上,卻忽地腳步一滯,倒退幾步回來。
旁側立著一座小居院,院門匾額上書著“餘燼堂”三字——聽著名字與自家那“棄物居”異曲同工,想是存放一些無人認領雜物之處。
原本薑小滿並未打算進去,可就在這時,腰間的包囊忽然發出一陣嗡嗡輕響。
她當下一警覺,手往包裡探,摸出了兩隻緋紅色小蟲,翅膀震動不已,閃著淡淡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