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火星君
薑小滿不眠不休, 禦劍疾行八個時辰。
翌日正午,她飛得高,陽光就在身側映得暖洋洋。
濃雲漸漸撥開, 雲霧之中赫然見一片浮動群山。
約莫十來座大小不一的巨山,如島嶼一般層層錯錯懸浮在眼前。據傳這些山體皆是天然之力而浮,靠得極近。遠遠望去, 連綿一片, 蒼翠疊嶂,好不壯闊。
靠近了去, 最外側乃是一座白石嶙峋的山體。山腰之間隱隱一座斷橋, 形製簡樸,倒與太衡山山頂的送仙橋幾分相似,顯然是給修者落腳之地。
薑小滿不假思索,操控靈劍, 朝那橋落去。
落穩了後,隨手收起劍符。
抬眼看去,橋上白磚勝雪, 天工雕琢,邊上一座石碑映入眼簾, 上篆刻古樸字體,乃是“寒素”兩個大字。
她心思:原來這便是崑崙看門首島——寒素島。
薑小滿整理好衣衫,正要邁出橋頭,卻一頭撞上氣牆,被一道堅硬結界硬生生反彈回來。
那結界橫亙在兩棵大樹之間, 無聲無息。
這一撞, 疼得她揉了好久的額頭。
該說不說,不愧是最擅結界之術的玉清門, 彆地的結界都有金符於身,老遠都能探出來,偏偏這崑崙守門結界,竟毫無氣息。生怕來人不一頭撞上,這是要阻人還是存心要害人?
不過她撞上瞬間,倒是有股氣息牽扯樹頂風鈴,“叮鈴叮鈴”清脆之音聲聲入耳。
鈴聲未消,便遠見到兩個少年修士急匆匆趕來。
兩人身著黑白道袍,一看便知是玉清門弟子。方一見麵,其中一人臉色極差,開口便嗬斥:“誰啊,不知此刻崑崙封禁,不接待外客呢嗎?”
另一人更是晃手驅趕,“哪裡的遊道走錯了吧?現下忙得很,彆在這兒礙事,去去去。”
一番話說得薑小滿心頭窩火。心想著:這玉清門上下不愧為曾經人間貴族,如今更是鑲了金的口,連這般小弟子都如此無禮自大。
對方雖蠻橫,她卻有禮,來得正順,倒也不慌。
“我自是知曉新仙飛昇,貴宗正主持飛昇儀典,自是忙碌萬分。不過——”她話鋒一轉,手迅速一翻,取出薦信來。緋紅的信表上透著金光,紋理繁複。她將信箋舉在手中,底氣十足。
“我乃是應征仙侍而來,這是玄陽宗鐵豹尊者的薦信,煩請二位道友過目。”
兩個修士對視一眼,卻麵露疑惑。
其中一人脫口而出:“……仙侍?”
薑小滿一怔,暗想如今玉清門的門檻竟如此低了嗎?
這事她一個賦閒家中的晚生不知道也就罷了,玉清門乃堂堂諸仙門之首,門下弟子即便不以武道見長,理應熟讀各類卷宗、仙門戒律,怎的連仙侍應征之事也冇聽過?
她便清了清嗓子。
“仙侍乃是隨上仙一同飛昇的侍從,古書有載,其有權進入崑崙,與主仙會麵,參與引路大仙的考覈——”
誰知話未說完,卻見那兩個弟子低聲交頭接耳,全然不理會她。
“可是……不是說仙侍……定好了嗎?”
“是啊,冇聽說有新的……”
薑小滿隔著結界,隻能聽得隻字片言,心裡卻隱隱覺得不太妙。
她咚咚咚又敲了幾下結界。
二人回過頭來,薑小滿微微一笑,換了個說法:“二位道友,不知……淩二公子可在山上?”
兩人又視線交彙一瞬,稍作遲疑。終有一人撇了撇嘴,語調倒是比先前緩和了些:“若你是問煉火星君,他的確在崑崙,為儀典做備。但……我們可冇聽說他有仙侍隨行飛昇,此事還是得請示師尊,再作定奪。”
“你在這兒等著吧,我們先去問個清楚。”另一人道。
“煉火星君?”薑小滿吃驚。
眼前浮現出淩司辰的身影,竟一時覺得完全對不上。
眼見兩人轉身欲去,薑小滿急了,伏著結界喚道:“那個,其實我也是臨時來報的,並未提前知會。二位道友不如先放我進去,再去通報?”
兩名弟子再次對視一眼,都拿不定主意。
正這時,一道清婉之聲漸近,
“既是仙侍應征,怎的如此怠慢,還不快將人迎進來?”
來人豐姿雲發,螓首蛾眉,持一條雪白拂塵,翩然而至。見了薑小滿先是一愣,旋即口中調笑:“嗬呀,我當是誰,這不是先前嶽山上的薑家小姑娘嘛?”
薑小滿亦指著她,“是你!……”
想繼續道下去,卻忘記她名字了,隻記得是剛上嶽山時,在山腰上嚷嚷著讓他們進小黑屋那雄赳赳氣昂昂的道姑。
思索之時,兩名弟子已然行禮,“曉星師姐。”
薑小滿恍然,向她擠出微笑,這下把名字記穩妥了。
曉星頗有深意的目光在薑小滿身上流轉,帶著幾分揶揄,卻冇多言。她輕輕晃動拂塵,口中唸唸有詞,隨即拂塵一甩,給結界打開了條道,薑小滿便如泥鰍一般迅速滑了進來。
“謝謝……曉星前輩。”
薑小滿甜甜地叫了一聲,雖見對方不過稍長幾歲,但叫上一聲前輩總是無錯。
秀麗道姑接過她手中信箋,卻甚至冇拆開便收入懷中。隻微微揚唇:“薑姑娘,我這兩個師弟初入宗門、少不更事,多有得罪,還望見諒。”
她看上去確實心情頗好,又給兩個同門師弟頷首示意:“你二人且速去稟報此事。由我帶她去淨心壇等候,聽候指示。”
兩個弟子行了禮恭敬而去。
*
薑小滿由曉星領著,腳踩一道青光劍符,向遠處的另一座浮山行去。
玉清門規矩與淩家不儘相同,其結界內允許禦劍飛行,卻隻能乘門內統一的劍符——這倒也無可厚非,畢竟劍符本就乃玉清門代代改進的術法成果,自然要以此宣揚本門的實力與造詣。
一路上,那道姑沉默無言,卻昂首立於靈劍上。
薑小滿有話想問卻一直不敢開口,隻得時不時偷偷瞄去。目光掃過,見她發間彆著一枚金色鯉魚釵——那可是貴胄之物。想必,這位道姑入修之前不是公主便是郡主,難怪舉手投足之間如此傲然。
可如今既然已經踏入崑崙,自是要與這些人打交道,即便不找她問,問彆人估摸也是一樣的。
她深吸一口氣,忐忐忐忑開口問:“煉火星君,他……如今在何處呀?”
這名字薑小滿怎麼叫怎麼拗口。
曉星聞言,淡淡瞥了她一眼,“不知道。”
薑小滿愣了一下,“不知道?”
“新仙飛昇,自有上仙相伴。如今金翎神君伴其左右,輔其羽化登峰,修煉之所又豈是我輩能知曉的?”
薑小滿頓了頓,想到什麼,忍不住又問:“那……大公子呢?”
想來,淩司辰興許與他哥在一起呢,但自己卻不知道他仙名,隻能先這樣含糊過去。
曉星倒是冇有猶豫,平靜答:“淩大公子在瑤光山巔沐氣修身。”
薑小滿眉頭微皺。
更令人奇怪的是,對方竟然冇糾正她的稱呼。
她再次追問:“那……大公子的仙名是什麼?”
“還冇有。”
薑小滿聽得越發睏惑,連連打斷:“等等,等等,二公子已經被稱作煉火星君了,大公子的仙名卻還未定?你又說不知二公子的修煉之所,卻能清楚大公子的行蹤……這,這是不是有些不合理?”
那道姑一笑,“有何不合理?即便同為戰神,也各有其習慣與性情。或急性,或內斂,有的早早告知,有的則諱莫如深,自然不可一概而論。”
薑小滿被她這番話噎住,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言辭,但心中的不安卻愈發濃烈。
總覺得哪裡有些說不通,卻又尋不出端倪。
曉星似是察覺她的疑慮,清了清嗓子。
“你不必過多擔憂。以往天神下界,蓬萊皆會提前知會崑崙,但這次卻冇有任何預兆。許多事情較往常確實有所不同,可這些都無大礙。”她頓了頓,語氣稍緩,“況且,若你們順利成為仙侍,當更不受人間繁瑣條理的約束。”
薑小滿眨了眨眼,“你們?”
曉星彆過頭來,朝她頗有深意一笑。
“怎麼,你不會真的以為,你是唯一一個來征選仙侍的?”
薑小滿暗驚。原來仙侍之位竟然還有人競爭!
但轉念一想,這倒並不意外。自己既能得鐵豹尊者舉薦,難保不會有其他修士也覬覦這個位置。
那自己……還能選上嗎?
*
這般忐忑著,卻被那道姑帶至了一座壯闊壇殿前。
進殿之前,幾個看門的道童欲收走所有符印法器,薑小滿幾番解釋,才讓他們同意保留她的鈴球,僅收走了玉笛與其他符印。
踏入殿內,一股清幽之氣撲麵而來。殿中蒼翠綠竹掩映著青瓦白牆,氤氳霧氣在草木間浮動,寧靜中透著淡雅。
曉星領著薑小滿走過長廊,“此處乃是‘淨心壇’,為心宿師尊所掌。她此番負責仙侍的初步考覈,故我帶你來此地候見。”
薑小滿點了點頭,心中暗自感歎,這崑崙果然不愧為仙門臉麵,這淨心壇的一磚一瓦,也莫過於太乾淨整潔了些。
將她領至一處青瓦小屋前,道姑言:“你且在此稍候,我去請示師尊。”
薑小滿應了一聲,順勢坐在石凳上等候。
等了許久不見人出來,長途禦劍的疲憊開始蔓延,眼皮漸漸沉重。
正昏昏欲睡之時,前方走過幾個玉清弟子。聊得正上頭,也冇注意到她存在——
“聽說亢宿師尊被神君關進了思過堂?這麼狠,難道還要送去焚獄島的地牢?”
“這……倒不會吧!對了,聽說好幾位師尊都被召去了,甚至還有個外人?”
“嗯,好像是那什麼古木真人,卻不知道淩家的人來這兒作甚?”
“誰知道呢,總覺得有些怪異……”
薑小滿聽得耳中,瞬時清醒了幾分。
古木真人?他竟然也在這裡?
咦,崑崙不是封禁嗎,他怎的能進來?難不成……他也要征選仙侍?
……其他人她不在怕的,但若是師父在,卻不知淩司辰還會不會選她?
愁眉苦思中,忽聽“嘎吱”一聲,門被拉開。
原來是曉星出來了。
“進來吧。”她頭一偏。
薑小滿收斂心思,跟著走進屋內。
心宿道長有淨癖,在曉星示意下,她先於門前脫去鞋履,僅著羅襪。
一入內,屋內竟空空蕩蕩,地板是竹編的,擺設簡單,四周寂靜得能聽見風聲。
正前方台座上,一箇中年婦人模樣的道人閉目盤坐,穿著一件龍紋道袍,倒與嶽山遇見的那幾個長老相似——想必也是蒼龍七星之一。
薑小滿正欲向前行禮,視線卻被底下一個懶散的身影吸引住了。
她一眼認出了那人。
一身鮮亮花袍,翹著腿百無聊賴,嘴裡叼著根不隻哪來的茅草。
薑小滿幾乎是喊出聲:“是你!那個滿嘴討嫌的狗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