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世無雙的大英雄
崑崙群山浮於幽州北境之空, 時雖已嚴冬,本該萬裡雪飄,然其受蓬萊庇佑, 自遠古以來,四季常綠,冰雪不侵。風過林梢, 霧靄繚繞, 鬆濤低語,蒼翠盎然。
如今天神駕臨, 指引新仙飛昇, 崑崙內外戒備森嚴。玉清門千年秘法織就天羅結界,層層疊疊,光影交錯;若是不曉口訣,便是神君至此也難破之。
浮島共有十五, 山體層次不齊,越往高處,離天越近, 地位愈尊貴。
其最高者名曰瑤光,山巔擎天一柱:柱首如麒麟, 柱身符文繚繞,淡金光華若隱若現,似在等待什麼到來一般。
瑤光島四周,玉清門弟子往來匆匆、穿梭不停。
然此刻,這繁忙的景象之外, 卻有兩道身影, 悄然向著更低處的浮山行去。
那座最底端者,名喚焚獄島。
這座浮山可不一般, 彆處皆翠綠盎然,唯獨焚獄島周身山石泛著隱隱紅光——隻因山中燃有以靈力催生、焚化萬物的冥火。
焚獄島左側,赫然環建一圈地牢,名喚焚魂幽獄,亦稱崑崙地牢,專用於關押那些破戒的仙門罪囚。那終年不絕、熊熊燃燒的冥火,便是獄中囚徒的絕望枷鎖。
幸而,那兩道身影並未朝此地而去,而是向右行進。
赤甲的戰神領著白衣少年,止步於山洞中的一道古封大門前。
淩司辰眉頭微蹙:“兄長呢?”
眼見那大門高聳堅固,通體覆滿暗紋,隱隱透出不祥之氣。門前結界如無形壁障,壓得四周空氣幾近凝滯,連帶溫度也彷彿凍住了一般。
他雖從未來過,卻也約莫猜到了此地。
“在瑤光之巔。”金翎神女惜字如金,隻作簡單迴應。
言罷,她默唸數句口訣,手輕輕一揮,那結界應聲而破。
淩司辰隻覺無奈又好笑:“他在靈山之巔沐朝露,而我卻要入這劫境冥宮?”
不用說,此地便是傳聞中那極其凶險的古修煉之地,臨近冥火之源,其間錯綜複雜、迷津四起,昔日乃是戰神選拔之地。眼前的金翎神女也好,雲海戰神也罷,皆為這五重宮中闖出的佼佼者。
然此宮過於殘酷,致使無數修士葬身其中,早在八百年前便已廢棄,是以塵封至今。
金翎神女眸中含笑,無端生出陣陣寒意,“仙職不同。大公子乃是新生戰神,而二公子,仙祖已冊封你為煉火星君,掌管神火與天雷,當然要先曆這‘冥火五煉’。”
淩司辰眉頭一挑,“人未飛昇,仙職倒先定了?”
“正是。”神女保持那森然笑容。
“且不說新戰神不用闖這五重宮,倒是我這什麼小小星君得來受苦?”
“時代變了。二公子不服麼?”
“我哪敢啊。”
金翎神女不再多言,手臂輕揚,做出個“請”的姿勢。
淩司辰覺得自己是在對牛彈琴。
這到底是讓他飛昇還是讓他去死?
心中冷笑,卻重重吸了口氣,點了點頭,“好,我可以進去。可如今進了崑崙,竟把我的武器、法器、符印全都收繳了,叫我如何闖這冥宮?至少,把我的劍還給我吧。”
神女再度一笑,“本君不是來助你解困的。”
“你——”
正欲再言,卻見戰神將手輕握住腰間纏繞的鞭劍,微微拔出一線。
淩司辰恢複常容,擠出一笑。來者不善、殺意昭然,已然寫於麵上,可他又能如何?
四日前,天上神仙陡然現身,先是以薑小滿的性命為脅,將他強行帶至崑崙;如今又繳他一身武裝,再扔進這片死亡無數的古修煉地。
他自嘲般一笑。也罷,雖不明原因,起碼比直接殺了他要體麵許多。
遂轉身,將入結界豁口前,側首道:“若我不能出來,煩請神君履行承諾,抹去我在她心中的記憶。”
見神女微微點頭,淩司辰便不再多言,挺直身姿,一抹凜然之影再無猶豫、向那古封的大門邁步而去。
立於門前,雙手觸於門環,涼意霎時浸透掌間。
少年催動靈力,門上的符文陡然浮現斑駁光芒,隨著他用力推進,那厚重的大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緩緩開啟。
千年塵封之氣自門縫中呼嘯而出,吹亂了他的鬢髮。
那氣息沉悶中透著灼熱,嗆入口鼻如烈焰焚身。
他隻稍一頓,便頭也不回地跨步前行。雪白衣袂自氣流中飄動,最終冇入了幽暗深邃的洞中黑幕。
……
神女立於門外,目光冷靜如寒霜。待到洞口恢複死寂,她抬起指尖,輕輕勾動。
便聽那大門“嘎吱——”劃過石麵,發出刺耳之音,隨即沉沉合攏,符文由明變黯,仿若從未開啟過。
結界闔上後,神女的麵容卻逐漸開始扭曲變形。
她的臉部肌肉一寸寸抽搐,神情由無波的冷然變得猙獰而可怖。
猝然間,她弓下身子,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胸口,壓住體內早已沸騰亂流的靈氣。身體微微顫抖,呼吸粗重而急切,眼睛從黑色變為猩紅,又幾度轉回黑暗。
“你也感受到了嗎?”她大口喘氣,眼角帶著病態的笑意,聲線嘶啞而扭曲,似在與某種無形的存在對話。
“比他老子還要強力的氣息……哈啊……”她的指尖輕輕顫動,繞成個花,“這要是能蛻變成型,再被我作為貢品呈上——長明尊上……尊上該有多高興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
“金翎神女?”薑小滿怔怔地盯著一尊石像發愣。
她分明認得石像之人,就昨日還反反覆覆出現在她的噩夢之中——
夢中那是猙獰無比,就好像曾經見過她一般,潛意識中就覺得她便是這般病態扭曲,令人渾身不適。
她搖搖頭,趕走那奇怪的想法。
……
臨行之際,太衡山頂,浮空的斷橋前,山頭的石像群巍峨直立、氣派無比。
同排而立共十二尊石像,而其中,偏偏這一尊女子之像位列正中,竟明顯比旁邊的都大上幾分。
一柄鞭劍如飄帶般圍繞周身,既顯颯爽風姿,又透著股不容侵犯的殺氣。
眼睛是瞪著的,前腳是邁出的——細看卻不是邁著,這腳下還踩著個魔物的頭顱呢。
薑小滿一邊欣賞一邊暗歎,這石像雕得極為細緻,連那魔物的獠牙和神女的戰甲紋路都清晰可見。
司徒燕站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尊石像上,回答著她先前的疑問:“是啊。這送仙橋前共立十二神像,皆是玄陽宗自古以來飛昇為仙的前輩。他們飛昇時擯棄了凡名,可玄陽宗始終以他們為傲,永遠銘記著呢。”
她頓了頓,浮出笑意,“其中最負盛名的,自然數飛昇為三戰神之一的金翎神女。飛昇前,她濟世救民,斬魔千萬,受她之福澤的孩童都排著隊尋她。我自幼聽聞她的事蹟,她可是我的榜樣呢!”
薑小滿點點頭,心中悄悄為曾經說過“鬼婆婆”的壞話道歉。
又昂首:“我相信,燕姐姐也有一日能飛昇為仙!”
司徒燕卻笑:“彆,彆咒我,我可不想飛昇。”
“不想嗎?”
“我崇拜她的,不是飛昇後的榮耀,而是她作為凡人、作為女兒身的那份豪氣、仁愛與無畏。若能就此停駐,纔是真正的完美,最後的飛昇倒是有幾分遺憾,可惜啊可惜。”
“你也有著一樣的氣魄與實力,將來也一定會超越她!”
司徒燕哈哈笑起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難啊。她在我這個年紀,便已經是銅虎尊者了。”
“可燕姐姐,定也是下一任鐵豹尊者啊!”
聽聞玄陽宗是靠實力上位,又有人一直說,司徒燕的實力早在其師尊之上,卻並未拜為尊者,也是頗叫人意外。
“我就隨便說說。我可不想成為尊者,門規、宗務這些瑣事,煩得要命。”司徒燕笑道,“我呀,就想四處誅魔,逛遍人間美景河川,樂得逍遙自在!”
薑小滿向她望去,烈日冠下的額發飄揚,笑容瀟灑恣意。
司徒燕凝望許久那石像,又側過身來,伸手替薑小滿簡單整理行頭。
“好了,‘五柱儀典’將始,我不能離開太衡山。再者崑崙已封禁,除了拿著薦信的你,其他人都進不去。”她指著斷橋延出的方向,“從這送仙橋禦劍直往北方,行約莫三百裡路程,便是崑崙了。”
“薑妹妹,若是順利,此番一彆,便是永久了。日後逍遙於九天之時,可彆忘了凡塵之民呐。”鎧甲女子目中隱隱不捨,擺出微笑來。
“燕姐姐——”薑小滿輕咬著唇,聲音微微顫抖。
司徒燕趕緊抬手打斷她,“哎!你彆說話。你知道我這個人最忌諱離彆話,千萬彆跟我婆婆媽媽——”
她話未說完,眼前的姑娘竟一把抱了上去,將頭緊緊貼在她的甲冑胸前,聲音哽咽:“謝謝你,燕姐姐!雖然我們認識不久,但你真的是個特彆好的人!心善、強大,又如此帥氣,你一定會成為舉世無雙的大英雄!”
抱完她,薑小滿剛要鬆開,竟發現——
“嗚嗚嗚,嗚哇……”
那高大的女子涕泗竟如決堤般湧出,哭得如同孩童般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