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入魔窟
薑小滿聞言驚道:“你是說淩司辰的母親?”
文夢語神色凝重, 微微頷首:“不錯。然她究竟因何被送入‘魔窟’,至今無從得知。隻知兩年之後,宗門便傳出她叛逃之訊。其父因此負罪自戕, 宗主之位也落到了其兄淩問天肩上。”
最後一個送入魔窟的劍修——竟是蝶衣前輩?她曾與北魔君接觸過?
薑小滿思緒紛亂,腦中浮現出關於北魔君的潦草印象。——當初看書時形象模糊不清,但隱約記得羽霜曾言, 此人詭譎多端, 狡詐陰狠,甚至與蓬萊仙島有不為人知的交易。
一股不祥之念襲上心頭:難道蓬萊仙島真是以修士為餌, 供北魔君食用?
她隻覺脊背發寒。但好在淩蝶衣應是得以全身而退, 不然也不會有淩司辰了。
文夢語的聲音將她思緒拉回:“此後數年間,又接連發生諸多駭人聽聞之事——諸如潛風穀罪案、雁水城慘劇,這些你也聽說過吧?”
薑小滿點了點頭。
彼時尚年幼,爹爹每每論起潛風穀之事, 總是歎息不已。大師兄更是常拿“再不聽話,就把你抓進崑崙地牢咯”來嚇唬她。
那潛風穀,本是如雲嶺雅舍一般的仙門旁支, 居住的多是退隱的老修士,雖不再參與宗門事務, 卻依舊受仙門律法約束。
如若犯下大錯,便會受到玉清門的製裁。
文夢語聲音低沉:“當年,崑崙指控潛風穀與魔族沆瀣,指使文家一齊動手,肅清了逆眾, 餘孽統統押入崑崙地牢受罰。穀中後人皆揹負罵名至今, 眾家以此為鑒。”
“你懷疑此事與北魔君有關?”薑小滿忍不住問。
文夢語微微點頭,“這隻是我的猜測。畢竟, 潛風穀罪案發生的那年,亦是淩蝶衣殞命魔口之同年……讓我不禁一直在想,此二事當真毫無聯絡嗎?淩蝶衣究竟又是因何身死?”
薑小滿怔住。
她記起古木真人那時的話,心中則疑雲翻湧——難道古木當時所言,是在說謊?
“蝶衣前輩……不是死於玄級魔手中嗎?”
文夢語搖了搖頭。
“果真如此嗎?淩家對外這般宣稱,可淩蝶衣乃當年仙門第一的協應,手上甚至有擊退地級魔的戰績,區區玄級魔,豈能奈何得了她?”
那時的薑小滿聽得微微驚訝,“蝶衣前輩竟這般厲害嗎?”
若真如此人物,為何她此前從未聽說過?
嫁衣姑娘轉過身來,目色深沉,聲音中透著幾分感歎:“她的劍術當世無雙,嶽山上下無人能敵,然而卻過於仁慈,不願親手斬殺魔物,這才修的協應之位。可偏偏她叛逃嶽山後,那諸多的輝煌戰績與送入魔窟之事一同被刻意抹去,最終隻留下叛逃的汙點,讓她受人詬病至今。”
薑小滿對仙門隱去的黑暗過往已不再意外,她唇角微微動了動,“你認為……淩司辰也捲入了局中嗎?”
“我不知這與他有什麼直接關係,但自幼以來,總有一些奇怪之人接近他。淩問天對他又過度保護,甚至連他與我相處時,都會安排幾個人暗中跟著。”
“古木前輩也說了差不多的話。”
“我所說的‘奇怪之人’,古木真人便是其中之一。怎麼說呢,淩司辰明明值得更好的師父,而這個古木真人,不僅不修劍術,還給我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說不上來,總覺得,我在魔族的記憶中看見過他似的……”
她停頓片刻,神色愈發凝重,短髮在風中微微拂動,“總之,若當年害死淩蝶衣的人尚存於世,恐怕也不會輕易放過她的後代……薑小滿,你日後跟他一起時,切記多留個心眼。”
】
那時雖疑雲重重,奈何文夢語才自險境脫身,再難繼續追查,諸多謎團便如石沉大海,杳無後續。
如今經鐵豹尊者一提,重新勾起了薑小滿心底的疑慮。
鐵豹尊者卻渾然不覺少女異樣,此番正意猶未儘,欲繼續暢言下去,卻被身旁徒兒幾聲輕咳打斷。
“師尊。”
司徒燕微微側目,以輕不可見的幅度淺淺搖了搖頭。
鐵豹尊者一瞬領會,似有些無奈地擠出一絲笑容,對薑小滿道:“罷了,往事便到此為止。”
薑小滿看了看兩人,也明白其中難言之隱,識趣地未再多言。
但內心不免波瀾暗湧:
淩蝶衣究竟是何等奇人?
不僅如此,又牽扯出了她心中那個從未問出口的問題——甚至是一直不敢問、覺得問了也無從得知的問題:
淩司辰的父親,究竟又是何人?
*
“咳……”
病體孱弱的男子猛地咳出血來,點點猩紅,染在白色褥子上。
他並非一向如此羸弱,隻是前些日子與淩北風一戰,他為了驅動石像耗費了大量的靈力,隨後又不得不調解出烈氣使出“黃土斥力”一招,兩股相斥的力道同時作用,終是讓這副軀體雪上加霜。
縱使是萬人得一的匹配之軀,曆經百年風雨,也依舊一點點蠶食腐朽,凋零衰敗。
肉身是心魄的支撐,若架子倒了,心魄再強,也會摔得粉碎。而他那強大的心魄,便是這具凡軀最大的負擔。
金髮頭陀聽見主君咳嗽之聲,掀開布簾快速步入。
手中端著一碗藥湯,急忙上前,一手扶著孱弱的男子,一手將湯匙送至他唇邊,“君上,凡體脆弱,靈氣相斥,您需多加歇息,切勿再動烈氣。”
“岩玦……”百花先生嘴角猶帶血跡,雙手顫抖著抓住頭陀的胳膊,聲音微弱卻堅定,“如今他們這般動手,和約算破裂了嗎?”
頭陀沉默片刻,喂完一勺藥湯,方緩緩道:“揚州那次,您實則並未離開蘆城,依理不應算違約。”
“你說什麼都冇用,如今主動權在他們手上……”孱弱的男子眉間微動,喘息中又是幾聲低咳,“快,再施一次那個術,我不信任天島,必須立刻動身去崑崙,把人帶回來……”
頭陀小心地拭去主君唇邊的血沫,一雙眉骨卻緊蹙:“不行。上次是菩提在,他的‘萬木之身’能抵消烈氣反噬。即便如此,損耗依舊超於預期,我不能再讓您以身涉險。要去,也當是我去。”
懷中的人眉目陡然一凜,語氣更強硬了幾分:“這是……命令!”
金髮頭陀的手按住主君的肩膀,指骨如磐石般穩固不移,金色的瞳孔對上百花先生的冰冷目光,寸步不讓。
“恕屬下,此次不能遵從。”
“你——”百花先生眼中怒意一瞬而過,正欲開口,卻被突然間湧入胸腔之氣打斷。劇烈咳嗽數聲,隨即整個人軟綿綿地後仰,神誌昏迷了去。
岩玦臉色一變,急忙上前,迅速為他點穴運氣,纔將將護住主君的心脈。
那無眉之骨擰成一條結,心中思索麻亂不堪。
不由想起那日嶽山,墮天之人曾問過他的問題: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日,天島出爾反爾,他該護哪個?——答案是,他哪個都想護。
他卻感到一股無力感正從心底湧起。
事到如今,他不能離開主君身邊,但崑崙那邊小公子也需要人去照護安危。
菩提被扣下落不明,這偌大蘆城,還有誰能幫上忙呢?
——
正當安頓主君之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滑翔疾馳的聲音,隨之是翅膀猛扇,又是雙足穩穩落地之聲。
這熟悉的響動聽著讓人幾許不快。
都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這不才感歎冇人,此人便神出鬼冇般閃現。有時岩玦甚至懷疑,此人是否偷學了一手他那火鸞大姐的讀心術,不然為何每次出現的時機都如此講究,令人費解。
他將昏迷的主君輕輕塞進暖和的被窩裡,摁下四角的棉被,又在炕頭添了一撮穩靈香。所有事情妥當後,抬眼的眸子裡加了幾許深重,似是終於做下了決定。
頓了頓,轉身起步,推門而出。
房門推開一瞬,門外的黑甲男子正靠著土牆,玩著自己的翅膀。見到來人步出,倒是驚得把羽毛拔了下來,矯揉故作地嗷嗷喊疼。
“閉嘴。”金髮頭陀一聲冷喝,滿目不耐。
那黑甲男子見狀,乖乖閉了嘴,倒是舔了舔嘴皮,眼中帶著幾分謔然笑意:“君上怎麼樣啊?還好嗎?”
岩玦瞪了他一眼。
並不答他的話,而是兀自開啟話題:“先前雲州,東尊主身邊那個淩家劍修,你可記得?”
“哪個,打死月謠那個?”捲髮男子眨眨眼睛。
金髮頭陀瞄他一眼,“嗯。”
黑鳥眼神微挑,似笑非笑:“記得,怎麼了?”
“你去把他帶回來,君上有事需要他。”岩玦語氣平淡。
刺鴞聽罷,浮出一絲邪笑,卻迅速壓下,作出漫不經心之態:“那人現在可是在崑崙啊,重點保護,我咋帶啊?”金瞳一轉,又閃過一絲趣味,“不過,也不是不行。但你能不能告訴我,君上為什麼非要他?他有什麼特彆的?”
金髮頭陀卻冷若冰霜,“你不需要知道。”
刺鴞“嘖”一聲彆過臉,心中顯然鬱鬱不樂。
良久才轉過頭來,唇角上翹:“那你要死的還是活的,還是……都可以?”
聽聞此言,頭陀眼中凶光畢現,一把抓住黑鸞胸甲上的衣襟,將他提拉著湊近,一字一頓寒冷徹骨:“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把你的皮扒下來。”
誰知黑鸞非但不懼,那臉上反而愈加興奮:“哦?你這麼說那我可真想試試了……”
可惜話音未儘,他看到頭陀臉上凶光愈濃,甚至掌中已凝聚沙塵,才終於有一絲收斂了,連忙擺手道:“誒誒誒……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
岩玦鬆開他的衣領,將他往後一推,讓他不由踉蹌幾步才站定。
黑鸞臉上仍掛著那慣有的笑容,一邊整理著衣襟,一邊順氣道:“不過,不是我不想幫你啊,黃泥巴。”他瞥去一眼,“君上先前給我戴了腳鐐,不許我離開他身邊百裡之內,崑崙山可是已然超過了這個範圍啊……”
緊接是一抹詭譎笑意:“你看,是我把他揹著一起去,還是——”
岩玦瞟去一眼,絲毫不意外。
一隻不服管教的孽物,也隻有自家君上這般仁慈才一直留著不殺,若換作東西那兩位君主,恐怕這惡鳥早該成一堆黑羽碎片了。
刺鴞話音未儘,眼前一道明燦之光劃過,伴隨鏗鏘之音,束縛他行動的無形腳鐐應聲斷裂。
隨著淵君的沉睡,淵之力也逐漸消弭淡去。
金髮頭陀頭也不抬,“可以了,速去。”
捲髮黑甲男人舒舒服服地轉動頭頸和手腕,眼中閃過一絲暗芒,剛準備拍拍翅膀化形起身,又被頭陀一把抓過,這次是擰著他的翅膀發了狠話:
“記住,將人毫髮無損地帶回來。若敢耍小聰明,我一定親手宰了你。”
刺鴞眯眼冷笑,也不敢頂嘴,待他鬆了手,化作黑鳥騰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