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途無量
目光彙聚在薑小滿身上, 她艱難起身,雙肩還在搖晃,眼中卻未嘗有絲毫的退縮與畏懼。
她執拗地站定, 手中的玉笛微微抬起,似欲再度出招。
鐵豹尊者搖搖頭,歎氣一聲。
不給她再度起勢的機會, 他飛步上前, 起掌出擊,意圖一招結束這場鬨劇。
掌風卻在距離薑小滿一寸近距的時候停了下來——鐵豹尊者猛地一愣。
非是揮空, 而是被一圈憑空出現的水環牢牢攔住。這水環看似柔軟無力, 然卻如鐵拷般將他的手腕禁錮,使得他的拳力難以揮出,亦無法抽回。
鐵豹尊者眉頭一皺,心中微驚——哪來的水?
區區水環——
他怒喝一聲, 周身靈氣隨骨運轉,靈氣奔騰至掌間,霎時間衝冠迸發, 硬生生將那束縛他手腕的水環蒸騰成了霧氣。
薑小滿順勢後退數步,悠然而立, 隻將玉笛再次放在唇邊。
這一次,少女吹出的曲調卻不似先前——
鐵豹停下動作,眉頭微動。
與薑家打了多年交道,常見的曲調他早已熟記,而此曲卻與任何一種都大不相同。
更加柔和, 卻又帶著幾分剛勁。
那些被驚風掌蒸騰的水汽竟悄然迴歸到到她身旁, 再次液化,變成了一顆顆晶瑩的小水珠, 緩緩聚集。
隨著音調變動,琉璃瓶中僅剩的幾滴水也彷彿有了生命,一條輕盈的水絲從瓶口緩緩浮出,繞著她的身側跳躍、飛舞,在空中劃出一道優柔的弧線。
鐵豹微微一愣,他從未見過此術,竟一時呆住。
台下之人也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四周靜寂無聲仿若凝滯,唯有笛音縈繞耳畔。
音調愈發高昂,先前灑落在擂台上的水漬竟也被喚起,一滴滴水珠自地麵升騰,輕輕浮動,彙聚作一串串晶瑩的水鏈。
在笛音的牽引下,水鏈紛紛彙入薑小滿的身旁,漸漸聚成了一個碩大的水球,懸浮在少女的頭頂。
薑小滿閉目定神,再睜眼時,眼中竟多了一道烈光。
那一時,少女眼中是倒映的是另一個時空的影子。
恍惚之舊影中——
她終是走了上去,觸摸到那隻同她身體一樣巨大的古角之刻,周圍山火爆燃沸騰。
烈火灼燒之下,衣衫儘數焚燬,露出赤裸的雙臂,肩側滿是被熾熱撕裂的傷痕。
她在山頂張開雙臂,映著銀芒的雙眸睜開,迎著熊熊烈焰,喚來了漫天暴雪。
暴雪席捲山巔,壓下狂卷之火。
雪化作水,水彙聚成龍,受她的呼喚而舞動,盤旋於天地之間。
……
鐵豹一瞬間被這氣勢刹住,那一刻,久經沙場的老將竟在刹那間生出一絲懼意。
這懼意,乃是對未知招數的畏懼,更是對那莫名戾氣的忌憚。
薑小滿睜眼之刻,水球驟然裂為百千水珠,懸於她身後。每一滴水珠在半空中迅速凝結成尖銳的冰粒,帶著鋒利且不屈的靈氣,在空氣中震顫不止。
忽聽得笛聲中一聲尖銳的蜂鳴,成百的冰粒齊齊向鐵豹尊者射出,勢若疾風暴雨。
鐵豹尊者見狀大驚,連忙架起靈盾護身。
可他失算了——那些冰晶並非一擁而上,而是瞬間聚攏,彙成一簇銳利的冰箭,直刺靈盾的薄弱之處。
他方欲躲閃,已是來不及,隻得暗叫一聲:“不好,中招了!”
隻聽“嘭——”一聲,那冰箭一瞬將靈盾穿了個大洞,而其瞄準之處,正是鐵豹尊者的左側膝蓋。
張開的厚重靈盾分佈均勻,卻難防單點重擊,這破空冰箭著實殺了鐵豹尊者一個措手不及。
一連串冰晶帶著餘威連番痛打,那膝蓋終究不堪重負,“噗通”一聲,鐵豹尊者的身形重重跪倒在擂台上!
——
禿頭尊者跪地喘氣間,眼前是一抹傲然雪白。
少女因傷走動緩慢,卻一臉欣然笑意,伸出手來:“前輩,承讓了。”
鐵豹怔神許久。
反覆確認,那一瞬間,他確確實實感受到了畏懼。
再次探求時,卻已然忘記自己因何畏懼——彷彿是如同本能一般的恐懼……那時的薑小滿,渾身的氣息都不太正常。
但此時他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羞澀中掩藏不住激動的純真少女,鐵豹心中遲疑頓生——忍不住懷疑是否是自己一時錯覺。
他終是仰天大笑,笑聲中渾身暢快。又麵露欣慰,一把握住了對麵那隻手。
台下一片啞然,正在驚訝之際,司徒燕率先高呼:“贏了!薑妹妹贏了!!”
以弱勝強,協應退主鋒,何等振奮人心!
玄陽宗素來隻論勝負不問來曆,更喜這等勵誌之事。眾人也隨之高呼,為這薑家小孃的勝利而連聲喝彩。
*
夕陽漸沉,鐵豹尊者的居堂內。
薑小滿終於得到片刻的休歇,散架了一般癱在搖椅上,輕輕晃動。
舒服——
對麵,鐵豹尊者正滿心歡喜地提筆寫著薦信。
雖然擂台上敗了,但他心情卻大好,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縫,嘴角也微微上揚。
“薑家小娘,你和淩家那小崽子,皆是前途無量啊。”一邊寫,一邊開口。
薑小滿把住搖椅的扶手,緩緩坐起身來,“我以為前輩不喜歡淩司辰。”
“哼,本座確實不服他!”鐵豹一嗤,嘴角撇了撇,卻忽地鬆了眉眼:“可也不得不說,那崽子年紀輕輕便能躋身強者行列,他那舅舅千方百計地妨礙他,卻還能誅大魔、除妖邪,偏還有一顆仁德之心。便是實力雖尚不足讓本座心服,但未來成就,定無法限量啊。”
司徒燕在一旁研著墨,聞言笑道:“師尊,冇有未來了,人家馬上便是仙君了。”
鐵豹道:“哼!狗屁仙君,他再過一百年也是個娃娃!”
薑小滿抿抿唇,暗笑:鐵豹尊者直腸直心,嘴不饒人,卻也坦率得很。他提到的那些優點,正是她也所認同的,正因如此,淩司辰纔會如此耀眼奪目。
鐵豹尊者終於將薦信寫好,給她遞了過去。
“多謝前輩。”薑小滿乖巧地行禮。
將要接過時,尊者卻忽然一頓,道:“雖說淩家小崽子心儀於你,但這還不夠。要想成為仙侍,還得通過兩位蓬萊上仙的考覈。”
薑小滿眨著眼睛,“上仙的考覈有什麼標準?”
鐵豹未開口,司徒燕卻搶著答:“我記得卷宗裡所說的是,熟記律令,修為精進,技法嫻熟,不染邪魔……都莫過是些基本的東西,薑妹妹你肯定冇問題。”
薑小滿心卻咯噔一下。
不染邪魔……
這條她似乎不太能過得了。
鐵豹未察覺她的異樣,隻道是交完了薦信,便將筆甩給一旁的徒兒,慵懶地伸了個胳膊。
“本座好久冇遇見過像你這般有靈性的協應了,會躲、會打,還會佯招尋弱點。真想把你拉進本座的討魔隊伍裡!”
司徒燕提醒:“師尊,薑妹妹可是辰弟弟……不對,仙君的協應。”
又被好大徒刺激一下,鐵豹這番撅起嘴來,默不作聲。久之,才搖頭歎道:“可惜咯,好協應總是給彆家搶了去。”
話音未落,似想起什麼,轉而一笑,“不過,說起來,你倒是第二個以協應之位,把本座逼得這般狼狽的人。”
薑小滿聽得好奇,“第一個是誰啊?”
這番發問,卻半晌無人作答。
鐵豹尊者與一旁收拾筆墨的女徒弟對視了一眼,司徒燕抖了抖眉毛,默默低頭繼續收拾手中的東西。
薑小滿則偏頭,愈發好奇。
鐵豹終是清了清嗓子,攏了攏盤坐的腿,笑道:“不管了,今日開心,本座偏得講!其人正是那淩二公子的孃親,那位當年人稱‘踏雪無痕’的淩蝶衣!”
“蝶衣前輩?!”薑小滿驚呼。
禿頭尊者笑嗬嗬,順手摸了一盤胡豆來,一麵津津有味吃著,一麵饒有興趣說起了往事:
那描述裡的淩蝶衣是輕靈飄逸、身法獨步。常著一襲粉衣、持一把寒星劍,一手‘流雲蝶舞’神乎其技,舞得出神入化,莫測難追。更是在三十年前的玄陽宗比武擂台上、直將個壯碩的灰衣男子打得懷疑人生。
“那時本座還不是鐵豹,年輕氣盛、想憑鐧法打遍天下,結果卻在擂台上遇到了她。不管本座如何凶猛進攻,她那柔劍卻總能將攻勢一一化解,讓每一鐧都打在空處。她從不主動進攻,反以退為守,像飄飛的蝴蝶,根本摸不著邊兒,讓本座愈發睏頓疲憊……”
最終男子氣竭、一跪在地,一柄劍橫在了他脖間——那一刻,他不得不認輸。
薑小滿聽得入神。
卻不禁隱隱間想起了那日樺林中,離彆之前,文夢語道過的一事來——
【
那時,風吹樺林。
文夢語站在微風中,短髮隨風輕揚,眸中透著一抹憂鬱:“雖說今日與諸家掌權者對峙了一番,解開了不少疑團,但無意中卻被我詐出了更詭秘之事。”
薑小滿問:“更詭秘之事?”
文夢語不緊不慢,緩步在石間行走。
“淩家似乎另有幕後操控之人,極力隱瞞一些已塵封的舊事……而這些舊事,卻讓我不得不將它與仙門中的一樁秘事聯絡起來。”
言及此處,她停下腳步,神情愈發凝重。
“我曾讀過的記憶中,有些北淵小卒談論,戰後他們的君上被秘密關押在大漠之地,玉清門的暗號中那地方名為‘魔窟’。每隔一百年,都會有一個仙門修士被秘密遣送到那地方去,但之後下落如何,便再也無人知曉。”
薑小滿聽得渾身發寒。
“送修士入魔窟!?是……送去給北魔君吃嗎?”
她艱難地吞嚥了一下,腦中浮現出某些江湖傳聞中圈養猛獸的異習,又或是某些地方送童子作祭品拜河神等陋俗一般。
按羽霜所言,翰淵之人吸食天外靈氣可大補——北魔君難道便是那種餓了會吃人的魔物嗎?
文夢語的眉頭微微一蹙,低聲道:“恐怕冇那麼簡單。我因求魔丹混跡黑市,暗中聽說了一些傳聞……就在十八年前,玉清門已親手毀了‘魔窟’。不管出於什麼目的,看來他們的計劃已經完成了。”
十八年前……薑小滿默然沉思。
——聽過十八年前大漠有天災席捲十城的傳聞,莫非正是仙門在暗中操縱,實為毀掉所謂“魔窟”?
文夢語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她為之一振。
“而最後被送往魔窟的,是三十年前的一個女劍修。我懷疑其人是——”
她抬起眼眸來:“淩蝶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