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字七區的走廊比彆處更陰冷。
蘇菱抱著一摞剛領的新黑色勁裝低頭跟著引路的雜役穿行。
石壁上的油燈將人影拉得細長,她能感覺到暗處至少有四道視線掃過自己,這裡到處都是崗哨。
她跟著引路的人七拐八拐,經過的通道岔口極多,多數上麵都掛著標識牌,寫著武備三庫、丙字牢、穢物通道等。
她默默記著。
雜役在一扇厚重的鐵門前停下,這裡冇有標識牌,門上有刻字,寫著藥研七室。
“大人,新來的蘇菱帶到。”
門裡傳來瓷器碰撞的脆響,一個老人的聲音應道:“進來。”
推開門,一股阿月熟悉的氣味撲麵而來。
這是她在神醫穀時天天待著的地方味道。
草藥苦、礦石腥、動物腐臭,還有甜膩的香氣,雜七雜八的味道混雜著充斥這裡。
打眼一看,這裡的房間極大,頂壁嵌著發光的螢石,照得四下幽藍。
其中三麵牆全是高及屋頂的木架,密密麻麻擺滿瓶罐,陶的、瓷的、琉璃的、玉的,上麵貼著的標簽字跡狂亂。
第四麵牆是數張石台,上麵堆著碾缽、藥杵、小爐、銅秤以及一些尋常人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工具。
房間中央,一個披著粗布灰袍,頭髮蓬亂得跟被炸了一樣的老者正佝僂著背,將一管暗綠色液體滴入一隻鐵籠。
籠裡關著幾隻灰鼠,正焦躁竄動。
液體滴落籠底瓷盤,騰起一絲黃煙。
老者看得目不轉睛,喉嚨裡發出桀桀桀的怪笑。
他身後站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皆穿灰衣,麵色蒼白。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什麼鬼差呢。
他們看見阿月,眼睛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又迅速垂下。
“蘇菱?”
老者冇回頭,直接說道,
“你就是那個邊關來的?會認藥?”
“回大人,略懂皮毛,在邊關商隊混過,幫著處理過藥材。”
阿月低頭,聲音裡帶著蘇菱應有的拘謹。
蘇菱確實是有這個本事在身,當時阿月審問她的時候還趁著藥勁兒考了她一番,一些有些難得東西她竟然能說得七七八八的。
“皮毛?”
老者嗤笑,終於轉過臉。
他臉上佈滿深褶,鼻子因為常年嗅聞古怪氣味通紅。
“玄機閣不養廢物,既然讓你來這裡,自然是看中了你的本事的。
地十七當時推薦你入邊關玄機閣時,說你鼻子靈,手穩。
靈不靈,穩不穩,我得試試你。”
他隨手從旁邊架子上抓過一個敞口的小陶罐,遞到阿月麵前:“聞,說。”
罐內是些褐色粉末,氣味刺鼻。
阿月隻輕輕一嗅直接說道:
“斷腸草根磨粉,用陳年醋浸泡曬乾三次,摻了一成蛇床子,半成砒霜末。
提純過的,毒性烈,發作快,腸穿肚爛。”
老者又快速抓起一個琉璃瓶給她,裡麵液體澄黃。
阿月輕輕一聞,再次直接開口:
“雷公藤全株榨汁,混合烏頭堿液,以文火慢煨七日,去渣存精。
觸膚即潰爛,入血則麻痹心脈。”
“這個呢?”
他指向石台上一碟不起眼的黑色膏體。
阿月扇著手風一聞,閉上眼睛說道:
“屍油為底,混入腐心蓮花粉、蠍尾毒腺分泌物,還有……少量水銀。
膏體遇熱揮發,吸入致幻,狂躁。”
老者盯著她,半晌冇說話。
旁邊老者的兩個弟子交換了一下眼神,難掩驚訝。
這些是藥研七室基礎的毒料,但能如此快速精準地說出全部成分和製法,比他們死記硬背的不知道強了多少,他們當初光是背那些東西的名字都背了小半個月,這裡的東西實在是太多。
她竟然說她略懂皮毛?
這讓他們怎麼活啊!
“手。”
老者突然說。
阿月伸出右手。
老者枯瘦如爪的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奇大。
他摩挲著她的指尖,檢視指甲縫,又翻過來看掌心。
“冇繭?不常擺弄藥材?”
“邊關風沙大,常用羊脂膏,也戴手套。”
阿月麵不改色。
老者哼了一聲,甩開她的手。
“我是墨老,這裡的頭,這是青木,這是半夏。”
他指了指那一男一女,
“以後你跟他們一樣,聽吩咐做事。”
“是。”
“今天先把醉仙散分裝,架子第三排,綠玉瓶,分入一百個蠟丸。
分量要準,誤差超一錢,你今晚就睡毒鼠籠子邊上。”
阿月依言走向架子。
墨老不再理她,又趴回鐵籠前觀察他的灰鼠。
分裝是精細活。
醉仙散是淡金色粉末,氣味甜香,吸入過量會使人陷入愉悅幻境,任人擺佈。
阿月動作不快,但極穩,每一勺分量都把握得恰到好處。
墨老跟個瘋子似的,時而嘟囔,時而狂笑,指揮著青木和半夏記錄灰鼠反應。
從他們零碎的對話中,她聽出墨老在試驗一種新毒,想結合致幻與麻痹雙重效果,但一直失敗,這些灰鼠不是立刻僵死就是瘋狂撕咬同類。
這地方看守比彆處更嚴,但或許,混亂也更容易製造。
接連幾日,阿月安分做著分裝、研磨、清洗器皿的雜活。
她觀察了墨老的習慣。
這瘋老頭每次試毒時都會全神貫注,廢寢忘食。
他對藥材擺放有偏執的記憶,動了他東西會暴怒。
另外,他喜歡吃甜食,尤其是蜂蜜棗糕,每日午後會有雜役送來一碟。
她也摸清了藥研七室的部分底細。
那些瓶罐看似雜亂,實則大體按毒性、狀態、原料分區。
墨老的兩個弟子青木木訥,隻知埋頭做事,半夏細心些,但膽小,對墨老恐懼入骨。
終於在第五天的時候,機會來了。
墨老接到命令,要緊急配製一批幻心水送往黃字訓練區,用於拷問訓練。
他帶著青木和半夏在裡間密室忙活,外麵隻留阿月一人整理曬乾的毒草。
阿月踱到那麵存放半成品和等待讓灰鼠試藥的藥劑架子前。
癲笑引、忘憂漿、亂神煙……
最後停在一個不起眼的陶罐上,標簽上麵字跡潦草寫著“瘋魔塵(未定,三號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