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些奇技淫巧博眼球,算什麼真本事。”
後麵一人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就是,”另一人介麵,帶著酸溜溜的腔調,“正經廚子誰整天琢磨這些機關戲法?把灶台當戲台子了,本末倒置。”
第三人聲音尖細,刻意揚了揚:“誰知道那廚神關門弟子的名頭是真是假?
孟嘗公隱居都二十年了,音訊全無,突然就冒出個關門弟子,還這般招搖,嗬嗬……
我看啊,說不定是走了什麼門路冒充的假身份吧。”
這已經不是含沙射影的汙衊了,這都已經指著林薇薇的鼻子說她林生的廚神關門弟子的身份是假冒的。
這話讓走在前麵的時常昌皺了眉頭,章光抱更是虎目一瞪,就要回頭喝罵。
白珍珠也收起調笑,冷冷瞥了後麵一眼。
林薇薇在即將走出通道口前輕鬆調侃道:
“喲,聽這聲兒,幾位兄台的火氣比剛纔賽場灶膛裡的火還旺些。
哎呀,隻可惜......”
她的腳步踏出通道陰影,半個身子沐浴在陽光下,回頭留下最後半句,
“灶火能烹出真味,而幾位這無名之火,除了燻黑了自己心肺,怕是連盤像樣的酸菜都炒不出來。”
話音落下,她徹底走出通道,將身後惱羞成怒的低罵徹底拋卻。
林薇薇輕描淡寫卻又精準戳中痛處的反擊比直接爭辯更有力,噎得說出那些話的人麵紅耳赤,一時接不上話,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彙入後巷稀疏的人流,登上了一輛等候的樸素馬車。
車廂簾子垂下,終於隔絕了所有視線。
林薇薇收斂了臉上的笑意,長長籲出一口氣。
她揉了揉餓得發慌的肚子,咕噥道:“總算能消停了……餓死我了,不知道周旺他們比賽怎麼樣......”
馬車轆轆啟動,載著她往澄味園的方向去。
參賽選手們和觀賽者相繼離開了八仙閣彆院,這裡又恢複了一如往常的寂靜。
八仙閣小廝快速清掃完比賽現場,有序離開。
這處彆院深處,就隻剩下了一間僻靜值房內的一些人,初試的評審工作還冇結束。
房間門窗緊閉,光線稍暗,光祿寺卿鄭晏端坐上首,馮景升、王鴻漸、武全、賈仁義分坐兩側。
五人麵前,攤開著今日所有晉級菜品的詳細記錄與評分底冊。
“諸公。”
鄭晏率先開口,聲音沉穩,
“初試已畢,共計十二人脫穎而出,我等職責不止於排序定等,更需析其優劣,觀其風向,以報天聽。
今日之賽各位可有什麼見解?”
賈仁義率先發話:“我認為,咱這賽場上最出彩的就是那道石函天珍。”
王鴻漸接著說:“依老夫看,此菜乃是新異。其菜之意境,由形入神,由破而立,暗合禪機與古訓。
更難得的是,此舉並非空談,其味確臻至境。
此子恐非僅得孟嘗公技藝之傳,更似有自家之悟,開一新徑。”
他用了比較謹慎的說法,對林生評價極高。
武全聲音平平地補充:“規製之外,然未破格,其用料普通,技法雖奇,根基仍在刀工、火候、調味之上,可視為古法之新用。”
他從宮廷規製的角度給出了一個相對中性的肯定。
最後是馮景升開口做出了評價:“諸位所言皆有其理,老夫所慮者更深一層。”
他看向鄭晏,
“鄭大人可還記得那蛋清外殼成型之法?低溫凝鍊,冰火相激,非古法蒸、烤、炸等任一常道。
其內餡融合之理,慕斯之質,爆漿之玉子,對物性變化之極致運用近乎格物。”
見眾人思索著他的這番話,他繼續道:
“更關鍵的是這道菜給了食客完整的體驗。
從觀其樸,到疑其真,再到擊之而變,嗅之而驚,食之而融……
他將食客與這道菜的互動和食客的品味也納入了菜品設計之中,排了一場飲食之戲。
其核心不再僅僅是如何做這道菜,更是如何讓人品這道菜。”
鄭晏想了一會兒,總結好語言才發話:“馮老的意思是此子之藝理念超前?”
“嗯,遠超我等此前所料。”
馮景升點頭,
“孟嘗公當年以味之本、火之魂稱神,技藝登峰,卻未有如此重食客整體體驗之奇思,此子若非天賦異稟,自辟蹊徑,便是接觸過某些迥異於中原廚道的理念。”
大家都點頭讚同馮老的說法,這個判斷比單純誇讚其菜美味、構思巧妙分量要重得多。
“那依馮老之見,當如何稟報?”
鄭晏問道。
馮景升與王鴻漸交換了一個眼神,緩緩道:
“其才無疑,其技當賞,甲上之評,並無不妥。
然其理念新奇,來源若明若暗,恐引風波。
老夫建議,對其人其藝,光祿寺當持正常關注之態,既不必刻意追捧,亦無需壓製猜疑。
但今日評審所見所感,尤其是關於其烹飪理念之異,當詳加記錄,密報禦前。
陛下聖心獨運,或能明察秋毫。”
“善。”
鄭晏點頭,對此提議並無異議。
王鴻漸、武全亦表示讚同。
賈仁義雖然聽得有些雲山霧繞,但也知道是什麼意思,不再多言。
幾人商議完畢後起身離開,各回各地盤。
誰都不知道,就在他們起身離開後,光祿寺卿鄭晏坐著的座位身後那麵繪著歲寒三友的木質屏風與牆壁之間,一道極其隱蔽的夾層暗門無聲地合攏。
暗門後是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暗道。
一個穿著八仙閣普通雜役服的身影屏著呼吸,踮著腳尖快速在裡麵移動。
如果蕭天翊在,肯定能認出來他,他正是給林薇薇灶台動了手腳的可疑人員——玄機閣安排在八仙閣裡的地字七號。
暗道通向八仙閣內部一處早已廢棄的儲物地窖。
地字七號熟門熟路地摸到角落,推開幾個空酒罈,露出後麵一個半尺見方的牆洞。
他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卷用密語寫滿小字的細絹塞入一個防水的油紙小囊,投入牆洞。
牆洞另一端早有接應,上一秒他塞進去,下一秒小囊直接被無聲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