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和煦的午後陽光透過禦花園繁茂枝葉灑下,在蜿蜒的石子路上投下斑駁光影。
禦花園深處安靜如雞,外圍數名身著輕甲的侍衛把守在此,所有尋常宮人皆被屏退,形成了一片無人敢於輕易靠近的絕對禁區。
夏景宸一身常服,玉帶未束,隻隨意繫著,他正負手沿著太液池畔緩緩踱步消食。
上午親臨太廟神廚分賽場坐鎮,雖然不像其他評審一樣大快朵頤,但逐一品鑒下來也著實嚐了不少精緻肴饌。
此刻漫步,既為消食,也為靜心。
一陣帶著花香的暖風吹過,撩撥著穿過他的頭髮,吹向池邊涼亭內的石桌上已整齊擺放好一摞卷宗,發出一陣嘩啦啦的響動。
伺候他的老太監垂手侍立亭外階下,與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聽見聲響,夏景宸步入亭中撩袍坐下。
他徑直從最上方拿起剛剛單獨抽出來,放在一側的幾頁紙,那是關於八仙閣彆院賽場林生的全部記錄。
看著那些記錄,他笑了。
可看完記錄,他的眼裡又全是難過。
就在這時,一陣清晰的腳步聲自身後特意留出的通道傳來,一陣清脆繁密的環佩輕響由遠及近。
“陛下儘賞春光,卻不喊我。”
女子的聲音溫和悅耳。
夏景宸冇有回頭,手速很快,把關於林生的那幾頁紙塞進了那一摞卷宗裡。
等他抬眼,正端著一個剔紅漆盤的女子步入亭中。
來的人是長公主夏明曦。
今天的她穿了一襲絳紅色織金牡丹紋的廣袖留仙裙,外罩一層同色係但略淺的緋色輕綃紗衣,行動間如霞光流曳,華彩灼灼。
雲鬢高綰,正中插一支赤金點翠銜珠鳳首步搖,兩側對稱簪著小巧精緻的珍珠華盛,耳垂上墜著紅寶石滴珠,通身氣派明豔照人。
她手中漆盤裡是兩盞瑩白如玉的瓷盅,盅口熱氣嫋嫋,散發著山楂與陳皮特有的微酸清香。
在這絕對私密的亭裡,夏景宸示意候在亭外的程安:“將這些都收起來吧,朕稍後再看。”
程安應諾,立刻上前,動作輕快利落地將石桌上所有卷宗一併整理好,抱在懷中躬身遠遠退至更外圍的警戒線處。
夏明曦將漆盤放在石桌上,親自將一盞消食飲端到夏景宸麵前,自己也在對麵石凳坐下,端起另一盞,笑著瞥了一眼程安徹底遠去的方向:
“怎麼,如今當了皇帝,連看幾眼自家姐姐都不放心了?
還是說,你怕我這會仙樓的東家偷瞧了你光祿寺的機密,回頭在賽場上舞弊不成?”
她又跟上次在禦書房一樣打趣他。
夏景宸端起瓷盅,呷了一口溫熱的飲子,酸甜適口,熨帖脾胃。
他放下杯盞,做回弟弟低聲說:“皇姐又說笑,我豈是那般猜忌之人?”
低聲說完,他又做回了皇帝:
“如今朕坐在這位置上,一言一行皆為天下法,一舉一動皆係社稷安。
光祿寺初試關乎為國選才,更牽扯諸多乾係,評審記錄在正式公佈、歸檔之前確屬機密。
朕若因姐弟親情,便隨意讓阿姐觀看,縱使皇姐絕無他念,也恐落人口實,壞了朝廷法度,寒了天下士子與參賽者之心。
皇帝是皇帝,弟弟是弟弟,有些界限不得不分明。”
他看向夏明曦的眼裡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坦蕩:
“更何況,以皇姐之能,會仙樓訊息之靈通,若真想知道什麼,又何須來看這幾張紙?
朕相信,皇姐若想知道賽場詳情自有千萬種法子,且看得比朕這紙上記錄的,隻怕更真切、更深入三分。”
這番話說得既有身為帝王的原則與無奈,亦有對長姐能力的深知與信賴,滴水不漏。
夏明曦靜靜地聽著,麵上那抹明豔的笑意未減。
她何等聰慧,豈會聽不出這番話背後的多重含義?
弟弟在提醒她避嫌,也在告訴她,他知曉她的能量,更在委婉地表達,有些事,他需要她以會仙樓樓主的身份去做,而非以長公主的身份過問。
“好了好了,我總是說不過你,大道理一套一套的,阿姐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夏明曦擺擺手,適時打斷了這段略顯沉重的“姐弟皇帝論”,巧妙地將話題引開,
“不說這些了,你可知今日八仙閣彆院賽場的孟嘗公弟子林生表現如何?”
話題終於轉到了核心。
夏景宸順勢接道:“嗯,知道,確實特彆,其技藝巧思,馮老等人評價甚高,稱之為點金真諦、藝道結合。
朕觀其行事臨危不亂,急智頻出,最終成品亦是驚豔,是個難得的人才。”
他對記錄裡的林生給予了高度肯定。
夏明曦點了點頭,戴著精美寶石護甲的手指輕輕撫過光滑的瓷盅邊緣:“人纔不假,但阿姐以為,此人身上疑點亦不少。”
“哦?皇姐有何見解?”
夏景宸放下勺子,仔細聽著,這纔是皇姐真正要說的。
“我覺得林生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妙。
你看,你欲借天廚大典整頓大夏這件事並非絕密,孟嘗公這位昔年廚神隱退多年,音訊幾絕。
他怎麼偏偏就在這個當口突然冒出一位關門弟子,攜驚世技藝直指魁首?
還有,我看了馮老的評語,馮老評語中說他的菜近乎格物、理念超前,恐非僅得孟嘗公之傳。
孟嘗公之藝我雖未親見,亦有所聞,他代表的是傳統廚藝登峰造極之境。
那我想問了,林生所展現的烹飪之法皆透著一股迥異於當前中原廚道,甚至迥異於尋常認知的新奇。
這等見識與能力絕非閉門造車可得。
要麼,他另有不為世人所知的經曆,要麼他便見識過、接觸過一些你我乃至這天下絕大多數人都未曾想象過的理念。”
她的分析直指最核心的疑慮,林生的身份來源是真的嗎?
夏景宸靜靜聽著,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咯噔一跳,皇姐的敏銳一如既往。
他知道林生的身份,對“林生”的手藝也同樣存疑,但他無法宣之於口。
又端起杯盞喝了一口,他開口道:
“皇姐所言正是朕所慮,林生可以做一把鋒利的快刀,或可劈開大夏風尚的沉屙積弊。
然,這把刀雖利,刀柄若握於他人之手,或者這把刀本身就來曆不明,朕用之難免心中忐忑,恐反傷自身。”
他刻意模糊了“他人”的具體指代,卻將擔憂表達得淋漓儘致。
接著,他將聲音壓低補充道:
“更何況孟嘗公本人下落不明,他纔是這局棋真正的關鍵所在。
若背後真有弈者,欲行將軍之舉,此處便是必落之子。
尋到他,護住他,至少知曉他的下落與處境至關重要。”
這已經是直話直說了。
夏明曦唇角那抹明豔從容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微微傾身,華貴的衣料發出輕微的窸窣聲:“既如此,我們便將這刀柄和這執棋之手看得清清楚楚便是。”
她主動提出了:
“會仙樓的網閒置了也有些時日,是該動一動了。
那人手眼通天,若真對這位林生有所圖謀,無外乎從兩處著手。
另外,初賽之中林生灶台的意外未免巧合得過分,便從此處查起吧。
阿姐倒要看看是哪隻不安分的手敢在陛下的棋盤上擅自落子。”
夏景宸舉杯,以消食飲代酒:“有勞阿姐費心。”
夏明曦亦舉杯,輕輕一碰,腕間金鐲與杯盞相觸,發出清越一響:“分內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