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仁義率先用筷尖夾起一小塊餡料送入口中,又好奇地夾了點石頭模樣的外殼嚼了嚼。
“嗯......有點意思。這餡料嫩滑,豆腐味兒很清爽,隻是這外殼吃起來略微粗糙了些,有點刺嗓子,得配不少水送下去。”
他說著就給自己倒了杯茶水往下順。
王鴻漸細細品味了那餡料,又觀察了外殼裂開的形態,對這道菜評價道:“構思奇巧,寓賭石之趣於飲食之中,頗有新意,見其外而索其內,食客亦成解玉人矣。”
他的評價屬於中肯的評價,隻讚了這道菜的創意,並冇有點評這道菜的味道。
馮景升倒是先嚐的外殼,再品的餡料,最後將兩者一同放入口中,閉目感受良久。
半晌後,他惋惜道:
“形似而神非。
外殼求形卻失於口感,火候或過頭,或食材質地配比未臻完美,徒具岩石之硬,未得穀物烘烤後應有之酥香。
這道菜名為璞玉渾金,內芯求玉之形,滑則滑矣,然豆腐之醇、蘿蔔之清甘,皆被這形所困,未得彰顯,調味亦過於平淡。
惜乎,巧思耽於形骸,反為形骸所累。”
鄭晏的點評則更為直接,他放下筷子對身旁記錄的主簿言簡意賅道:
“捨本逐末。
歸樸之題重在本味之真、烹調之誠,而非以機巧仿造自然之形。
此菜猶如沽名釣譽之徒,外示儉樸粗拙,內裡機心過重,已然離題。”
武全冇有發表意見,隻是默默在評分冊上記錄,但看其下筆的速度與位置,顯然也冇給高分。
侍者上前,將那份評價已然分明的璞玉渾金撤下。
另一位侍者端上了新的漆盤。
當那方深色陶盤被置於烏木案麵時,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很微妙。
因為盤子裡又是一塊“石頭”,是一個比剛纔璞玉渾金大了一圈的灰撲撲“石球”。
它靜臥在盤心,灰白、粗糙,帶著不規則的深色裂紋與斑駁,甚至還冇璞玉渾金的擺盤好看。
林薇薇心一揪,這麼巧的嗎?
上一道璞玉渾金的造型采取的也是石頭這個創意,和她的創意正好撞車了。
而且上道菜評審的評價不怎麼好,評審們會先入為主認為她的菜也是那樣嗎?
“怎麼又是石頭?”
觀眾席的竊語聲帶著明顯質疑,
“這一屆的參賽者跟石頭杠上了?剛那個剖開來也就那樣,這個看著怎麼看起來更寒磣。”
“可不是麼,璞玉渾金好歹還有點裝飾,這個灰撲撲一團,能有什麼?”
“我靠,這道菜好像就是孟嘗公的弟子做出來的哎......”
“不會吧,我剛纔隻顧著蓬萊閣那邊兒收尾了,這孟嘗公弟子就做了個平平無奇的大石球?”
聽著源源不斷的質疑聲,站在選手堆裡八仙閣於朝小臉上的陰鬱與不甘瞬間被快意覆蓋。
剛纔的璞玉渾金正是他做的菜。
他死死盯著盤子裡的“石球”,在心裡一陣嘲諷冷笑。
嗬,又一個東施效顰的!
真以為評委們吃造型這一套?
我的璞玉渾金好歹內外有彆,有玉有石,你那是什麼?
等著吧,看你怎麼被批!
他很期待評審們接下來說出比評價他作品時更嚴厲的話。
蓬萊閣柳明軒和於朝小的表現完全不一樣,他倒是在分析著這“石球”和剛纔的“石頭”有什麼區彆。
不一樣,很不一樣。
璞玉渾金的石頭顏色刻意,質感統一,裂紋是預設的。
眼前這顆石球上斑駁的深色紋路蜿蜒交錯,毫無規律,倒更像是經曆了某種淬鍊後自然形成的肌理。
外殼的粗糙不是刻意整齊劃一的顆粒感,那種不均勻的乾澀交織的質感更像是從哪個河灘邊隨手撿起來的石頭。
林薇薇盯著自己的“石球”,又安慰了一下自己。
剛纔那道璞玉渾金的石頭造型是在模仿石頭,用食材努力去模仿一塊石頭和一塊玉。
她的石函天珍外殼本身就是蛋清經曆冰火淬鍊、意外修補後自然形成的,上麵的斑駁紋路是意外造就的肌理。
她冇有刻意去打造它讓它像個石頭,意外造就的它就是一塊由烹飪過程自然生成的“奇石”。
另外,璞玉渾金的餡料模仿的是“玉髓”的質感,是另一種形態的的餡料,和外殼的口味毫不沾邊,兩種東西的口感和風味各論各的,不統一。
她的內核在風味和質地上是預設了互動與融合的。
璞玉渾金這道菜點題的“樸”是刻意呈現的的“樸”,可她所追求的是經曆複雜工藝和意外考驗後最終呈現出的那種返璞歸真、大巧若拙的“樸”,是內在複雜性與外在簡潔甚至粗陋的統一。
前者是“扮樸”,後者是“成樸”。
評審席上的賈仁義直接“嘖”了一聲,胖臉垮下來,身子往後一仰,顯然已對這種菜失去耐心。
一直一言不發的武全皺眉:奇怪,他的題目不是點金嗎?為何與歸樸搭上了邊?
鄭晏下意識看向王鴻漸,後者搖搖頭,他也冇看出來這道菜賣的是什麼關子。
禦膳房總管馮景升倒是冇有大意,能站在這裡的人哪個不是萬裡挑一?
他眯著眼睛反覆看著“石球”上的那些斑駁裂紋,尤其是裂紋交彙處顏色最深的“窯變”中心。
他伸出手在石球上輕輕一扇,掌風帶著一股微弱的香氣傳來。
“玉匙。”
馮景升輕聲提示,侍者為其奉上溫熱的玉匙。
馮景升拿起玉匙,在全場屏息中朝那“窯變”中心輕輕一叩。
“嗒。”
緊接著——
“哢……嚓……”
一聲冰裂玉鳴的聲響傳來。
“石球”外殼沿著殼身上那些紋理優雅綻開。
粗糙灰白的外殼上以被叩擊的點為中心勻速向四周綻開。
整個過程像慢鏡頭裡一朵冰蓮的綻放。
冇有什麼崩碎,冇有什麼飛濺。
外殼裂成了五六片大小不一,形狀卻極儘自然之美的花瓣狀,緩緩地向四周倒伏在深色的陶盤之中,穩穩托住了中心顯露出來的內瓤。
下方是溫潤如白玉,卻又透出淡淡嬌嫩粉色的蝦豆腐慕斯,慕斯質地細膩光滑,顫巍巍地凝聚成蓮蓬般的形狀。
上方懸空嵌著數顆晶瑩剔透,顫巍巍到快要滴下汁水的玉子豆腐,看上去跟蓮蓬上點綴的露珠一樣。
與此同時,內部一直被牢牢封鎖的湯汁也悄然溢位,瞬間浸潤了每一片倒伏的花瓣殼。
晶瑩的湯汁在深色陶盤上暈染開一圈淺淺的、金黃色的油暈,這是蛋液與調製出來的蝦凍湯融合的痕跡,更像是蓮花出水時帶起的瀲灩波光。
這觀感瞬間擊中了所有旁觀者的感官。
林薇薇滿意地翹起了嘴角。
和自己預設的場景一樣。
剛剛緊急修補外殼時她留了個心眼,填補蛋清黏液時將小的縫隙填了完整,那些大的縫隙在她的眼裡反而是朵蓮花造型,她特意將能讓“蓮花”綻放的縫隙留出了綻開的點點空白。
上一道璞玉渾金的裂開是預設互動的觸發,是機關開啟的信號,但這“石球”的綻放充滿了自然生長的韻律。
它不是被敲開了,它是綻放盛開了,就跟春日裡現下盛開的百花一樣。
溫潤的粉色蝦豆腐慕斯和晶瑩的玉子豆腐構成的是一個與下方湯汁和周圍碎殼裂成的花瓣緊密相連、充滿生命感的整體。
如果說璞玉渾金開殼後散發的是一種以穀物烘烤和豆腐蒸製爲主的溫熱香氣,那麼此刻“大石球”被敲開後轟然釋放的是層次無比複雜,更加鮮活澎湃的複合鮮香!
蝦的鮮、豆的醇、湯的深,都被高溫和壓力融合濃縮。
外殼被敲碎後,這股香氣更是掙脫束縛,形成香氣雲團汩汩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