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地下三丈深處,一間屋子裡。
北、東、西三麵牆角的獸首銅燈明晃晃地亮著,一麵巨大的紫檀木鏤空雕花屏風在這光線的照耀下光影流動。
這屏風工藝精湛至極,上麵浮雕著山河萬裡圖,層巒疊嶂、江河奔流。
屏風前,三名身著玄色勁裝的男子垂首肅立。
三名男子皆身著玄色勁裝,是剪裁合度、用料考究的常服式樣,隻在袖口、領緣處以同色暗線繡著火焰紋。
屏風後,一道人影端坐其上。
“稟閣主,百味初試明日開展,一切安排如常進行。”
左一的中年男子率先開口。
他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罕見的水晶厚片,這是閣主從海外為他尋來的寶貴東西,治好了他因常年查閱密檔而幾近失明的眼疾。
屏風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隨後是聲淡淡的迴應,透過屏風帶著沉悶的迴音:“嗯。”
若有外人得見屏風後的景象,必會駭然。
端坐之人臉上覆蓋著一副造型古樸卻透著一股邪異氣息的青銅麵罩。
麵罩覆蓋全臉,隻露出眼睛和呼吸孔洞,表麵蝕刻著繁複扭曲的紋路。
麵具眼部那兩個深邃的空洞後的眼睛正銳利地落在麵前桌案上並排展開的兩幅畫上。
左邊一幅,是工筆細繪的閨閣仕女圖,圖略舊,微微泛黃。
春日桃花灼灼,樹下石凳上,身著鵝黃衫裙的少女手持書卷,巧笑嫣然,眼神清澈靈動。
畫旁題記小字:“林大人之愛女薇薇,初春繪。”
右邊一幅,明顯是最近新近繪製的人物畫像,色彩鮮明。
畫上是一位眉目清秀、氣質清貴的年輕公子,其左眼眼下一顆小小的淚痣為其增添了幾分風流與辨識度。
畫上標註:“澄味園,林生。”
兩幅畫,一為嬌女,一為公子,粗看之下,畫像中兩人的容貌氣質皆無絲毫相似之處。
尋常人絕難將二者聯絡在一起。
然而,青銅麵具後卻溢位一聲低低的冷笑。
這一聲從麵罩後傳出的冷笑,經過特殊構造修飾,變得不男不女,完全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這聲冷笑驚得屏風前的三人身形輕輕一顫。
“嗬……有人費儘心機,金蟬脫殼,將你送去那雁門苦寒之地,指望著你這漏網之魚在邊關塵埃裡苟延殘喘,了此殘生。
你倒好,自己剝了那身嬌嫩的皮,描眉點痣,扮作男兒,竟敢大搖大擺回到這京城。”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幅畫之間來回逡巡。
“嗬,自投羅網……倒是省了本座一番搜尋的功夫。”
“玄一。”
嘶啞的聲音驟然轉冷。
“屬下在。”
戴著厚眼鏡的中年男子微微躬身。
“你的人,眼睛給本座擦到最亮。
澄味園內外,所有與林生有接觸的,哪怕是一隻飛過的鳥,一條路過的狗,都給我盯死,記清。”
閣主的手指隔著麵具虛空點了點那幅林生畫像。
“她明日初試所用技法、食材來路、火候掌控等細節,要事無钜細地記錄分析。”
哼,一個戶部尚書府嬌養出來的閨閣小姐什麼時候偷偷學會了撥弄這鍋碗瓢盆?
本座倒要看看,她這故弄玄虛的瓦礫究竟是有了幾分能硌人腳的硬度,還是輕輕一碾就隻剩一攤爛泥了。
孟嘗公本人還好好地在忘憂穀裡喘氣呢,他什麼時候收了你這所謂的關門弟子呢?
真真是笑話。
“是。
暗瞳已加派三組人員,十二時辰輪轉在澄味園及其周邊所有路徑進行監視。”
玄一應道。
“玄三。”
站在最右側,身形最為瘦削的玄三無聲地踏前半步,宛如鬼魅的聲音輕輕飄出:“屬下聽令。”
“你親自帶著幽影隊去一趟忘憂穀。
不管那孟嘗公是真醉心山水還是在穀裡裝聾作啞,請他務必來京城,觀摩本屆天廚大典。
告訴他,故人相邀,有欺世盜名之徒,膽大包天假冒其親傳弟子,玷汙其廚神清譽,需他親自到場,於眾目睽睽之下辨明真偽,以正視聽。”
話裡的那個“請”字他說得格外緩慢,透著森然寒意:
“麵上客氣些,但人務必帶到。
本座要他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在最該出現的位置,說出最該說的話。”
“遵命,幽影隊擅潛行急進,屬下即刻挑選精銳拂曉前出發。
忘憂穀所在岐山路遙,但必在天廚大典結束前,將人‘請’至京城。”
玄三眼中掠過一絲精芒,對於如何“客氣”地讓一位避世高人“自願”長途跋涉,他心中已有數套縝密方案。
“玄二。”
最後,閣主的目光透過麵具投向中間那魁梧如山的光頭身上。
玄二抱拳,聲如悶雷:“閣主吩咐!”
“通知八仙閣裡的地字七號,讓他們在八仙閣彆院給林生準備的招呼照舊,如果他有其他新的想法,玄機閣全力配合。”
玄二眼中凶光畢露:“明白!屬下立刻傳令地字七號。”
“去辦吧,此事不容有失。”
閣主揮了揮手,聲音裡的殺意未減分毫。
“遵命!”
三人齊聲低應,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密室。
密室外的厚重石門緩緩閉合,發出沉悶的巨響,將內外隔絕。
青銅麵具後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兩幅畫上,久久凝視。
同一時刻,在玄機閣地下總部那龐大迷宮的外圍區域,地字級活動區。
靠近物資鑒定庫房與新晉人員臨時安置點的一條僻靜甬道旁有一間狹小而冰冷的石室。
石室內,油燈的光暈映照著蘇菱緊繃的側臉。
她坐在一張雕花繁複的木桌前,麵前攤開著《玄機閣規訓輯要》。
她因進獻雪山火蓮被嘉獎安置於此已有些時日。
她的功勞也僅給她換來這暫時的棲身之所和略高於普通“地”字成員的權限,也換來了無處不在的審視目光。
她知道自己如履薄冰。
尤其,自己是阿月假扮的蘇菱。
每一個眼神交接,每一次對話都可能被暗處的眼睛記錄分析。
今夜總部的氣氛格外不同。
她方纔去取熱水時,瞥見幾撥行動迅捷如風的玄衣人匆匆掠過,方向直指核心區域,連平時少有動靜的物資庫那邊也在連夜調配著什麼。
有大的行動,但她並不知道這行動到底是什麼.....
阿月皺起眉,她的直覺讓她嗅到了危險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