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身上,有種和他相似的特質......
不被浮華所惑,能在平凡中見真章,能在壓力下守本心。
你提出的煙火之定之說,看似樸素,卻隱隱有他當年味以通和的影子。
這或許也是為什麼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會如此忌憚你,急於將你扼殺在百味初試。”
“胡師傅,我……”
她一時不知如何迴應。
胡師傅擺擺手,止住她的話頭,臉上露出一絲慈和笑意:
“你不必說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法和秘密。
我告訴你這些,隻是想讓你知道,你走的這條路,雖然現在看起來荊棘密佈,強敵環伺,但它並非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孟嘗公當年麵臨的非議、挑戰、乃至暗箭恐怕隻多不少,但他一步步走過來了,靠的,就是這份道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薇薇的肩膀,力道很輕。
“明日,去八仙閣彆院,不必想著如何驚天動地,也不必畏懼對手如何強大。
隻須記得,你為何站在灶台前,你想通過你手中的食物,傳達什麼。
守住你這顆定心,做出屬於你林生的菜。
其他的,交給天意,交給品味者的舌頭和心。”
說完,胡師傅不再多言,轉身慢慢走了出去,背影在廊下燈光中顯得有些佝僂,卻又異常挺拔。
林薇薇獨自坐在燈下,良久未動。
胡師傅的這番話讓孟嘗公的傳奇形象在她心中變得更加立體,他不是一個她拿來利用的身份擋箭牌,而是一個在精神上讓她得以仰望的先行者。
她自己穿越至此,從掙紮求生到如今捲入這場巨大的風波,她所求的究竟是什麼?
為原身洗刷冤屈?活下去?保護身邊的人?
或許都是。
但在此刻,胡師傅的話讓她意識到,或許還有更深一層的東西......
她想證明,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對食物的理解和熱愛與這個時代最頂尖的智慧是可以共鳴的。
她想用自己方式詮釋她心中的美味與治癒,她也想在這個時代留下屬於林薇薇的不可替代的印記!
最終,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寫滿備戰思路的紙上,又移到那碗已經溫涼的安神湯上。
林薇薇端起碗,慢慢喝下。
湯味微甘,帶著草藥的清苦流入腹中。
碗空,燈滅。
林薇薇和衣躺下。
忽然聽到窗欞上傳來極其輕微的、帶著點不耐煩的“篤篤”聲,以及壓低了的、熟悉的破鑼嗓子抱怨:
“喂!裡麵的!睡死了?快開窗!鳥爺爪子都要凍僵了!這破差事……”
是圖圖!
林薇薇心中一訝,連忙起身,摸黑走到窗邊,將支窗的木棍取下。
窗戶剛開一條縫,一道深藍色的影子就迫不及待地擠了進來,落在屋內的桌上,抖了抖羽毛,嘴裡不停:
“慢死了慢死了,虧得鳥爺我千裡迢迢……哦不,飛了好幾條街迢迢地幫人給你送溫暖!”
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林薇薇看到圖圖的爪子上抓著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細腿上還綁著一個更小的、捲起來的紙卷。
“這是什麼?”
林薇薇疑惑地問。
蕭天翊讓圖圖這時候送東西來?
圖圖把那個小油紙包往桌上一放,昂著腦袋說:“嘖,就是那個整天板著臉的帥哥讓我務必把這個送到你手上。”
林薇薇無奈一笑,蕭天翊是怎麼拿捏的圖圖,竟然讓它這張鳥嘴誇起來他。
她解下圖圖腿上綁著的小紙卷,上麵隻有寥寥數字,筆鋒淩厲:
【硝石少許,藏於包內,天熱煩躁,或可鎮之。專心即可,餘事勿慮。】
落款處寫了一個“翊”字。
硝石?
林薇薇心中一動。
硝石溶於水會吸熱,可用來製冰降溫……
這時代也有此法?
她放下紙條,小心地解開那個油紙包。
裡麵並非她想象中的硝石粗塊,而是已經細細研磨成雪白粉末狀、用更小的防水油囊分裝好的幾小包硝石粉,用量精確,方便取用。
更貼心的是,油紙包底層,還墊著一小包用乾淨紗布包著的曬乾的薄荷葉和幾顆冰糖。
薄荷清涼,冰糖甘潤。
難得的好東西啊。
這冰糖應該是沈清產業製造的,雖有些渾濁,但已經比她用過的糖品質好太多。
林薇薇捏起一小片散發著清冽香氣的乾薄荷葉,放在鼻尖輕嗅,一股清涼直衝腦門,讓她因思慮過度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蕭天翊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對她的關心全都化作了真切的動作。
圖圖歪著頭,觀察著林薇薇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見她捏著薄荷葉久久不語,便忍不住又聒噪起來:
“喂,你可彆太感動啊!”
林薇薇被它逗笑了。
她把硝石粉、薄荷葉和冰糖重新包好,妥帖收了起來。
然後,她看向圖圖,伸手輕輕撫了撫它深藍色的羽毛。
這次圖圖難得冇有躲開,隻是傲嬌地晃了晃腦袋。
“辛苦你了,圖圖。”
林薇薇輕聲道,
“也.....多吃點素。”
她摸著圖圖身上的肉可不止多了一點半點,她真怕哪天需要圖圖送個什麼東西,圖圖張嘴就說它送不動。
圖圖抖了抖翅膀,有點不好意思地嘟囔道:“不管不管,東西送到,話也傳到,鳥爺我得回去補覺了……”
說完,它跟上次一樣,也不等林薇薇迴應,便振翅從窗戶縫隙鑽了出去,深藍色的身影撲棱著消失在夜色中。
窗扉重新合上,屋內恢複了寂靜。
林薇薇重新躺回床上,這一次,她的心緒真正地平複下來。
腦海中不再全是複雜的戰術推演,反而浮現出蕭天翊的身影。
想起他總是不多言,卻總在她需要時以他的方式出現。
硝石鎮熱,薄荷清心,冰糖慰舌。
“專心即可,餘事勿慮……”
默唸著這句話,林薇薇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她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這兩日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有了一個難得深沉而無夢的睡眠。
窗外,京城不夜的燈火與天上疏星交相輝映。
遠處似乎傳來更夫梆子聲,悠長地報著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