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大營,旌旗在料峭春風中獵獵作響。
校場上殺聲震天,兵卒們正在演練新陣,刀光映著尚未完全溫暖的日頭,泛起一片肅殺的寒光。
蕭天翊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半副輕甲,正陪著兩位鬢髮斑白的老將軍在校場邊的高台上觀看操練。
一位是曾陪著蕭擎老將軍鎮守邊關十餘年、如今在京營掛職榮養的王老將軍,另一位是現任京營副統領、蕭天翊的堂叔蕭鎮遠。
“天翊啊,你看我們這變陣的速度,比去年秋操時可是快了至少三息。”
王老將軍指著場中迅捷轉換的兵卒隊列,語氣滿是讚賞,
“你送信帶回來的那套疾風斥候的穿插法改良後用於大隊步兵,竟也有如此奇效,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蕭鎮遠也拍了拍蕭天翊的肩膀,力道不輕,滿臉自豪:
“我這侄兒,打仗是把好手,練兵的眼光也毒。
就是性子太悶,回來這些時日,也不多來營裡走動,淨去……咳咳。”
他及時刹住話頭,給了蕭天翊一個“你懂得”的眼神。
他顯然對蕭天翊近來頻繁與澄味園那邊的走動有所耳聞。
蕭天翊還是那副冷臉,冇啥表情,點著頭回道:
“二位叔伯過譽,北戎騎兵迅疾,我軍以往吃虧在應變不及。
此法乃將士用命在實戰中摸索所得,非天翊一人之功。
能用於京營,亦是王叔和諸位同袍改良得當。”
他語調裡不見絲毫驕矜,目光專注地落在校場之上,將全部心神貫入變幻的軍陣裡。
突然,就在他目光掃過校場邊緣那一排用來繫馬、此刻空蕩蕩的木樁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一個猥瑣蜷縮著的身影。
他眯起眼仔細打量著,旁邊兵器架頂端旗杆的陰影裡,一隻羽毛有些蓬亂的鳥兒正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它正藉助飄揚的旗幟遮擋身形。
它一隻爪子緊緊抓著旗杆頂端的銅帽,另一隻爪子抻著朝他這個方向不太明顯地勾了勾?
蕭天翊微微挑眉。
是那隻毒舌鳥嗎?
他依舊專注地看著校場,口中說道:“王伯,堂叔,操練大局已定,細節處領隊校尉自會調整,侄兒忽然想起,入營時看見一隻稀有的藍翎雀落在西邊箭樓附近,想去瞧瞧,或許能得幾根不錯的箭羽飾物。”
王老將軍哈哈一笑:“你們年輕人,就是對這些花鳥蟲魚感興趣,去吧去吧,這邊有老夫和你堂叔盯著。”
蕭鎮遠則挑了挑眉,揮揮手:“快去快回,稍後一起用飯。”
蕭天翊抱拳一禮,轉身步下高台,身形沉穩,不疾不徐地朝著旗杆所在的方向走去。
繞過幾個營帳,避開一隊巡邏兵卒,蕭天翊來到那處僻靜的旗杆下。
圖圖立刻撲棱著翅膀飛下來,毫不客氣地落在他抬起的手臂皮護腕上,壓低它那破鑼嗓子抱怨:
“哎喲喂,可算找著你了,這破地方殺氣騰騰的鳥爺我毛都要嚇掉了,差點被個眼尖的小兵當奸細射下來!”
蕭天翊冇理會它的聒噪,目光落在它的右爪上。
它爪子上用細繩綁著一個卷得極緊的防油紙卷。
“薇薇讓你來的?”
蕭天翊伸手去解那紙卷。
圖圖一邊配合地抬著爪子,一邊嘴不停:“不然呢?鳥爺我閒得慌來這啃沙子啊?”
蕭天翊解信的手一頓,緩緩移向了它的小粗脖子,如果它有脖子的話。
圖圖鳥毛瞬間支棱起來,囂張氣焰霎時降了些:“……咳,信上寫著呢!”
它眨巴著小眼睛委屈地看著麵前的大帥哥,眼裡滿是:蒜鳥蒜鳥。
蕭天翊將手挪下利索將冇解完的信解下,看完了信上的內容,他冷峻的眉眼微微一動。
林薇薇的應對和後續謀劃讓他頗......開心,不愧是她。
他立刻修書一封,命風進以最快速度送至城中一處茶樓,那裡是沈清名下的產業之一。
沈清正在茶樓雅間與幾位文人墨客品茗論畫,接到蕭天翊的信,展開一看,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這兒子,可是難得開口。
她搖著摺扇,對旁邊侍立的心腹掌櫃低聲吩咐了幾句:
“去找幾個口才伶俐、懂得分寸的夥計,還有常來往的說書人。
故事要這麼講……
重點突出困境、團結、重生、為民尋味這幾個詞,務必要感人,要真切。
再‘不經意’地透露點‘內部訊息’,說澄味園為預測出的試題做了幾道壓箱底的家常秘菜,現在誰都不讓看,神秘得很。
記住,要講得自然些。”
沈清在京城經營多年,人脈深廣,手段圓融。
不過半日功夫,京城幾家客流最大的茶樓酒肆中便開始流傳起新的“談資”。
“哎,聽說了嗎?澄味園今年那幫從各地來的廚子可了不得!”
“怎麼個了不得法?不就是一群外地廚子湊一塊兒嗎?往年不都是這嗎?”
“這你就不懂了!這次澄味園裡多了個廚神孟嘗公的弟子,有他在,帶著澄味園那些廚子研究了好些菜呢!
我跟你講,據說啊,昨天他們試驗一道關鍵的高湯,失敗了,一鍋頂好的材料全毀了!”
“謔!那不得心疼死?”
“心疼是心疼,可你猜怎麼著?冇人埋怨!
掌勺的老師傅都快哭了,可其他廚子,洗菜的、切配的、雕花的,全都放下手裡的活兒,一起幫忙,找邊角料,搶火候,硬是在一個多時辰裡,重新熬出一鍋救急湯!”
“真的假的?這群人這麼團結的嗎?”
“那還有假?聽說他們裡頭有位老師傅感慨,說這鍋湯不完美,但比什麼瓊漿玉液都珍貴。
他們追求的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就是煙火氣裡的踏實味道,很為咱們老百姓著想。”
“嘖嘖,聽著還挺感人,不過,光有故事,菜到底怎麼樣啊?”
“噓!我聽我在澄味園有門路的親戚說,他們為了這次初試秘密研究了好幾道菜,看著都是家常模樣,什麼白菜豆腐之類的,但據說內有乾坤,味道絕了,可現在捂得嚴嚴實實,誰都不讓瞧,就等著百味初試上一鳴驚人呢!”
“哦?這麼神秘?倒真想看看了……”
類似的故事和議論在京城喜好熱鬨的百姓和訊息靈通的食客間迅速炸開、蔓延。
澄味園這個名字,連同沈清話裡點明的那些重點詞彙的標簽,以一種不同於名樓炫技的、更貼近普通人情感的姿態闖入了大眾的視野。
當這些風聲隱隱約約傳回澄味園時,胡師傅喝著熱茶,看著院中正在做最後努力的眾人心中感慨萬千。
挑釁的危機在林薇薇的手段下正在轉化為一股意想不到的助力。
內部的團結因外壓而凝聚,外部的目光因故事而吸引。
“胡師傅,嚐嚐我這椒味兒茶,我在家新研究的。”
周旺端著一杯黑乎乎的茶走了過來。
胡師傅想裝作看不見,周旺已經把茶遞到了他的嘴邊。
“好了好了,你快去忙吧,這茶放這兒就行。”
周旺笑眯眯將茶放到了胡師傅手邊,將他原本的茶壺拿走。
這下胡師傅隻能喝他的茶了。
胡師傅無奈地放下手裡的茶,拿起周旺黑乎乎的椒味茶先是聞了聞。
一股濃鬱的椒麻味兒傳來。
這聞著挺刺激,但這模樣嘛......
會不會喝著和看著不一樣呢?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下一秒,胡師傅從躺椅上彈了起來,張牙舞爪的。
周旺也瞬間賠著笑遞給了胡師傅一杯清水。
他在家時給眾人品嚐眾人也是這副模樣。
他還以為胡師傅和彆人不一樣,能品出他這茶的滋味呢.....
胡師傅咕咚咕咚喝了水,立馬衝出了大廚房,走之前顫巍巍的手指指著周旺想要說些什麼,但他還是捂著嘴出去了。
大家都狐疑地看向周旺,周旺嘿嘿一笑,悄悄拿起那杯黑茶往窗那兒走著,路過開著的窗戶抬手一甩,把“罪魁禍首”潑掉了......
窗外yue地正起勁的胡師傅又被潑了一腦袋水,老頭子發出了一聲尖銳的爆鳴。
周旺手一抖,趕緊將窗戶關上了。
有幸目睹了全部過程的林薇薇慶幸道:還好這黑暗料理冇讓她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