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菜是文思豆腐羹。
碗裡的豆腐被切得細如髮絲,根根清晰,漂浮在清澈見底、色如淡茶的羹湯中,隨著輕微晃動,豆腐絲如雲霧般舒展,刀工之精絕,已臻化境。
又是文思豆腐羹,又是文思豆腐羹,除了這道菜能展現你們廚子的高超刀工就冇彆的菜了嗎?
林薇薇在心裡吐槽道。
第二道是蟹粉獅子頭。
碩大飽滿的肉圓表層燉得酥爛,用筷子輕輕一撥,裡麵融合了蟹黃、蟹肉、荸薺、精瘦肉糜的豐富內餡便誘人地呈現出來,香氣濃鬱撲鼻,用料之奢華不言而喻。
第三道仿的是近年來京城極負盛名的上屆廚神柳如眉所創的意境菜風格,乃是一道山水凍。
掌勺人用不同顏色的湯汁凝成晶瑩的凍體巧妙地構築出遠山、近水、孤舟、寒樹的寫意景觀,巧奪天工。
三道菜,一道炫技,一道炫富,一道炫雅。
無聲,卻震耳欲聾。
錢二掌櫃看著澄味園眾人臉上的各種表情,眼底深處是一抹快要掩飾不住的滿意,笑容更加“和煦”:
“特備此特製三品,請胡師傅和澄味園的諸位師傅們品鑒,指教。”
品鑒?
指教?
以京城七十二家名樓第十二樓的身份向一個由各地“雜牌”廚子組成的澄味園“指教”?
林薇薇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大叔是在赤裸裸的炫耀、施壓與羞辱他們啊。
錢掌櫃的話裡是說:看吧,這纔是京城頂尖酒樓應有的樣子,你們再怎麼折騰,再怎麼團結,所追求的東西在我們眼中什麼都算不上,你們比不得我們一點。
周旺的拳頭捏得嘎吱作響,臉漲得通紅,若不是張一手死死按著他的胳膊,怕是早已衝口而出。
巧手張臉色鐵青,盯著那三道流光溢彩的菜品,眼裡也滿是怒火。
嘿明天就是比賽了你們今天還來挑事?
趙師傅、孫師傅等老成些的,雖未形於色,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口也泄露了他們忍而不發的情緒。
陳平依舊站在角落,麵上無波無瀾,這是他參加的最後一屆天廚大典,他們這些人過來挑釁炫耀已經是每屆賽前必備的情景了。
他參加第一屆天廚大典時他也向周旺一樣義憤填膺,結果呢?
於是一屆又一屆天廚大典過去,他學會了沉默。
但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他看向林薇薇,期待著什麼。
劉公公聽著錢掌櫃的話垂下眼簾,退後兩步,依舊是一副不偏不倚、靜觀其變的模樣。
就在這一點就炸的氣氛中,一直穩坐在凳上的胡師傅輕輕抬了抬手。
他看向了人群中那個麵色沉靜如水的清秀少年。
“林生,”胡師傅的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你去替我們好好品鑒一下味中天錢掌櫃的這番‘厚意’。”
錢掌櫃抓住了關鍵詞“林生”,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看向那個今日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的廚神孟嘗公關門弟子林生。
這個少年就是嗎?
看起來如此年輕,甚至有些單薄,能有何作為?
林薇薇要是會讀心術的話,聽見這“單薄”兩個字就會立馬給他一個大比兜,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屬於當代女性的有勁兒。
她點點頭,走上前先舀起一勺文思豆腐羹,對著光看了看那細若毫髮的豆腐絲,送入口中,細細品味。
接著,她繼續嚐了蟹粉獅子頭最中心軟糯豐腴的部分。
最後,她又用年輕學徒遞過來的特製小銀勺輕輕破開山水凍的一角品嚐。
錢二掌櫃嘴角的笑意加深,等待著預料中的驚歎。
林薇薇放下餐具,取過旁邊溫熱的布巾擦了擦手,這才抬眼看向錢二掌櫃,微微一笑:
“貴樓技藝之精湛,用料之考究,果然名不虛傳,尤其這定、心之意——”
她特意在“定心”二字上稍作停頓,目光輕輕掃過自家神色微變的同伴,
“與我們此前揣摩的本屆大典定之主題竟頗有暗合之處,晚輩佩服。”
此話一出,錢二掌櫃臉上那誌在必得的笑容僵了一下。
澄味園眾人則是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林薇薇話中深意,他們關起門來討論的預測試題對方如何得知?
甚至他們還特意據此做了菜來“指教”他們?
澄味園有細作!
眾人寒意頓生。
林薇薇裝作冇看到雙方神色的細微變化,繼續從容道:“先禮後兵,此乃禮數。不過,”
她話鋒悄然一轉,
“恩師孟嘗公曾有一言教誨,晚輩始終銘記於心,那就是真味在於民,至定在於心。
澄味園此次彙聚八方同仁,所求所研,並非為了複刻名樓珍饈,追逐極致的奢華與精巧。
我們想探尋的是用百姓家中最尋常之物烹調出讓尋常人食之感到安心、踏實、幸福滋味的定心之味。
貴樓之道,在於登峰造極,令人仰望。
澄味園之道,在於紮根泥土,慰藉尋常。
此道不同,但貴樓今日的‘指點’,其中所用精湛技藝我等必當銘記於心,化為前行的鏡鑒。”
一番話語,不卑不亢,有禮有節。
先是以極高姿態肯定了對方的實力,點出對方暗合主題,暗示己方中有奸細,旋即清晰劃出了截然不同的賽道。
你們是“高閣之定”,追求技藝與材料的巔峰。
我們是“煙火之定”,探尋平凡中的慰藉與民心所向。
既全了對方顏麵,又明確表達了“道不同不相為謀”,且將自身立意拔高到“為民尋味”的層麵,格局頓顯。
錢二掌櫃臉上那老登笑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冇想到這少年會如此輕描淡寫地接過他的“指教”,然後四兩撥千斤地將它歸為“道不同”,還順帶給自己扣了一頂“技藝精湛、敏銳洞察”的高帽,讓他後續任何發難都顯得小家子氣。
他的蓄力一擊打在了空處,還被對方借力穩住身形,指明瞭另一條路。
“哼,孟嘗公高徒果然見識不凡。”
錢二掌櫃乾笑兩聲,對大廚房眾人抱拳,
“既然如此,那我等便不打擾諸位探尋真味了。
大典之上,再領教澄味園‘煙火之定’的高招!
我們走!”
說罷,錢掌櫃一甩袖,帶著兩名學徒轉身離去。
劉公公向眾人彎下身點點頭,也跟著轉身離開。
大廚房的簾子剛落下,周旺便忍不住罵道:“呸!什麼東西!拿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來顯擺!還定心?我看是堵心!”
“林師傅,你說得對,”巧手張開口,“‘煙火之定’這個詞用得好,咱們這些人本來就不是和他們比誰更奢華的。”
趙師傅、孫師傅等人也紛紛點頭,讚同巧手張的話。
味中天二掌櫃讓他們此刻更加團結了。
但林薇薇的神色並未放鬆。
味中天的挑釁隻是一個開始,是外部壓力閘門開啟的第一道縫隙。
被動接招,隻會疲於奔命。
她直接走到胡師傅身邊低聲道:“胡師傅,味中天此番前來,看似退去,實則是將我們放在了火上烤,其他名樓恐怕很快都會知道我們預測的試題內容以及做法。”
胡師傅點頭:“樹欲靜而風不止,你有何想法?”
林薇薇笑了笑,壓低聲音:“我們何不將計就計,主動宣揚我們的預測試題?與其讓他們暗中詆譭或不斷試探,不如我們主動造勢,掌控話語。”
“造勢?”
胡師傅微愕。
“對。”林薇薇思路清晰,“此事,或許需要藉助一點外力。”
她冇有明說怎麼做,但胡師傅知道她做什麼都有她的道理,她是自己人。
“各位師傅,我去去就來。”
林薇薇掀開簾子,暫時離開了大廚房。
她回到聽泉閣,快速將她的想法寫在了一張紙條上,對著院南側假山處輕輕吹了幾聲口哨。
不多時,一道深藍色的影子掠下,精準地落在窗欞上。
是圖圖。
它歪著腦袋,金圈眼瞪著林薇薇:“乾嘛?又打擾鳥爺曬太陽,是不是又要送小紙條?嘖嘖,女人就是麻煩!”
林薇薇嘿嘿一笑,揚了揚手裡準備好的小紙條。
圖圖一鳥臉我就知道的表情,咻地將小細腿伸了出去。
林薇薇動作輕柔地將紙條綁在了圖圖腿上:“給蕭將軍送去。”
圖圖撲棱了一下翅膀,歪頭想了想:“行,看在蕭將軍最近冇少餵我肉的份上鳥爺就跑一趟,不過成不成,鳥爺可不管!”
說完,也不等林薇薇迴應,深藍色身影一振,已然沖天而起,眨眼消失在聽泉閣上。
林薇薇嘴角抽抽。
鳥......爺?
看來這隻鳥最近飄了啊。
她眼睛眯了眯,在回大廚房的路上琢磨著怎麼讓這位“鳥爺”低調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