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錢如海甩著手裡的翡翠串和他人爭論紛紛,珠子就快要磕散的時候,主位之上那道始終靜默的華貴身影終於有了動作。
雲裳夫人輕輕抬起右手,雲錦廣袖隨之微動,原本激動的辯駁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主位。
夜風吹動她麵具下垂落的幾縷流蘇,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響徹雲台。
她的聲音透過那副玉質麵具傳來,空靈飄渺:“諸位所言皆有情理。”
開場第一句便讓緊繃的氣氛為之一緩,她的話像是肯定了所有人的出發點。
然而下一句,她話裡的內容卻陡然轉向:“然,東西已送出,覆水難收。”
雲裳夫人用八個字陳述了一個無法更改的事實。
蘇文眼神微凝,錢如海捏著玉串的手驟然攥緊。
“聚寶通行商合規,澄味園多位廚子參賽亦合程。”
她將謝文淵提到的律法與章程點明,提醒眾人爭論的邊界,
“若以行會之力強壓,落人口實,反失我七十二家正店之風度。”
錢如海的臉色漲紅,嘴唇翕動,想要開口反駁,但在雲裳夫人麵具後那一雙眼看向他時,又硬生生將話嚥了回去。
“維護行規體統,未必隻有斷供、削籍一途。”
觀雲台上眾人期待地看著雲裳夫人。
“天廚大典終究是廚藝之爭。”
她緩緩道,
“爐火之上,刀俎之間,真偽虛實,高下優劣,自有公論。
若有人恃外物而輕根基,以為得一二秘籍便可橫行,賽事自會檢驗其虛浮。
若真有實學在身,根基深厚,悟性超群,便是多讀幾本書,多看幾份舊卷,又何妨?
難道我七十二名樓百年底蘊,無數先輩智慧結晶反怕了這區區幾頁紙不成?”
此言一出,台上眾人神色各異。
趙如等老師傅挺直了腰背,眼中重新燃起屬於手藝人的驕傲。
一些原本隻覺憤怒的掌櫃也麵露深思。
雲裳夫人直接為這場爭執定下調子:“此次合議,可形成兩點共識。”
“其一,”
她清晰地說道,
“由行會聯署,致函光祿寺及大典主理官員,言辭懇切,申明我會維護大典純粹、公正之初心。
懇請大典執事在後續評審中對所有參賽者一視同仁之餘,對非正店係統出身之人,其技藝源流與傳承脈絡予以格外審慎的關注與覈實。
務求選拔出的,皆是根正苗紅、技藝醇正之輩,以確保天廚大典為國薦賢之純粹。”
話很委婉,但台下老於世故的掌櫃們瞬間領會了其中深意,這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給林生和澄味園設置一道隱形的門檻。
未來比賽中,他們的每一道菜都會被用更挑剔、更嚴苛的目光審視。
任何一點離經叛道、無根無據的創新都可能成為被質疑的把柄。
“其二,”
雲裳夫人的聲音略略提高,
“各樓店內諸位掌櫃、諸位大師傅需得更加勤勉研習,精進技藝。
此次風波恰是一次警醒,警醒我們莫要固步自封,莫要以為金字招牌可保萬世太平。
更莫要讓外人覺得,我堂堂七十二名樓離了一本不外傳的書便不會做菜了!”
最後一句,她的語氣陡然轉厲。
這是激將法,更是嚴厲的鞭策和內部動員。
雲裳夫人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彆再糾結書到了誰手裡,有本事就在賽場上用真功夫把場子找回來,用絕對的實力讓所有挑戰者铩羽而歸!
說完,她不再多言。
侍立在她身後陰影中的一名雲霧童子悄然上前,嫻熟地為她手邊那盞白玉茶盞添上了熱氣嫋嫋的新茶。
添茶,意味著會議結束。
無人敢再反駁。
雲裳夫人已經給出了最終的裁斷,既保全了行會表麵上的體麵與規則,又實際表達了對違規行為的不滿,併爲後續行動指明瞭合規的方向。
更厲害的是,她將壓力巧妙地轉化為了內部競賽的動力。
蘇文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深沉的思量。
在雲裳夫人的“敲打”下,他領會了在規則內行事的精髓,那就是不能明著打壓,但可以在資格審查、源流質疑、評審標準上做文章。
這比蠻橫的斷供更隱蔽,也更有效。
他暗自盤算著如何與錢如海細化操作。
錢如海臉上的怒氣未消,但終究不敢違逆雲裳夫人的定論,隻能重重哼了一聲,將翡翠玉串套回手腕,手指在桌下捏得發白。
他雖然覺得不夠解氣,但也明白這或許是當前局麵下最體麵、也最有可能給對手製造麻煩的辦法了。
謝文淵輕輕舒了口氣,端起茶盞向主位方向微微致意。
他覺得這個結果維持了清流看重的體麵,將爭鬥限製在了呈文懇請的文雅框架內,避免了行業內部的直接傾軋,符合他的理念。
趙如激動的心情平複了一些,但肩上的壓力更重了。
雲裳夫人肯定了技藝根基的重要性,這讓他欣慰。
可那句“莫要讓外人覺得我們離了書便不會做菜”又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和所有老師傅心上。
他們必須贏,必須贏得漂亮,才能證明傳統的價值。
馬嘯天撇了撇嘴,覺得這會開得憋屈,說來說去還是些軟刀子,遠不如真刀真槍比一場來得痛快。
他直接粗聲道:“既然夫人有了決斷,俺老馬冇話說,賽場上見真章就是!”
說著,他覺得無聊,又將大膽熱絡的目光放到了賽琳娜的身上。
胡姬賽琳娜無視他的熱切目光,紅唇微勾。
這位雲裳夫人的手段著實有趣,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四兩撥千斤,既平息了眾怒,又埋下了新的競爭引線。
她對那個即將麵對這一切的孟嘗公弟子林生更好奇了。
瑞嬤嬤也微微點了點頭,對這番處理表示認可。
冇鬨起來,維持了體麵,也警示了眾人,足夠了。
胡八爺臉上的笑容加深,忙不迭地拱手道:“夫人明鑒,如此處置最為妥當!我等回去定當督促自家師傅,精益求精,絕不敢墮了我七十二名樓的威名!”
一番話既捧了雲裳夫人,又表了決心。
眾人心思各異地起身,拱手向主位行禮告退。
雲霧童子們悄然現身,引導眾人沿著來路離開觀雲台。
下台的路上,低聲的交談迅速蔓延。
蘇文與錢如海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處,避開旁人,語速極快地低聲交換著意見。
“光祿寺那邊,李主事與我們相熟……”
“初賽評審,可以安排人遞話……”
“源流傳承,大有文章可做,或許可以從此處……”
謝文淵與幾位清流背景的掌櫃同行,看見交頭接耳的蘇文和錢如海搖頭輕歎:“利字當頭,規矩難免蒙塵,幸而夫人持重,未使場麵過於難堪,隻是往後,這大典的純粹二字怕是要多費些思量了。”
眾人皆唏噓稱是。
趙如身邊立刻圍攏了好幾位同樣憂心忡忡的老師傅,他痛心疾首地低聲道:“諸位都聽到了?這是背水一戰啊!咱們的手藝,咱們的招牌,可不能砸在這一屆,回去都拿出壓箱底的本事來,好好操練徒弟!”
賽琳娜搖曳生姿地走著,對身邊一位相熟的女掌櫃輕笑:“越來越有意思了,不是嗎?我倒是很想嚐嚐那位引來如此風波的廚神弟子做出的菜呢。”
人群漸次散去,偌大的觀雲台上很快便隻剩下主位那一道華貴身影。
雲裳夫人緩緩起身,雲錦長裙曳地無聲,她步履從容地走到觀雲台邊緣的玉石欄杆旁憑欄而立。
夜風吹拂著她寬大的衣袖和裙襬,襯得她宛若仙人。
她沉默地望向下方,京城百萬家燈火如星海鋪陳。
麵具遮擋了一切表情,無人知曉她是漠然,是好奇,是審視,還是彆的什麼情緒。
她就那樣靜靜立著,與雲海、夜空、燈火融為一體,彷彿一尊降臨凡塵的玉像。
許久,她極輕地開口:“《天廚精要》……沈清……林生……”
侍立在側的一名童子上前半步,垂首聆聽。
“留意百味初賽,”雲裳夫人吩咐道,“澄味園林生等一應表現細錄回報。”
“是。”
童子低應一聲,身形微晃,便退入陰影中。
雲裳夫人又靜立了片刻,終於轉身,華服逶迤,消失在觀雲台通往會仙樓內部的雲霧迴廊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