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話音方落,早就按捺不住的錢如海猛地站起,他手裡的翡翠串在桌上磕出清脆一響,胖臉上怒氣勃發:
“蘇掌櫃還是說得太客氣了,這哪裡是壞規矩?這是我們臉上了!
那澄味園裡的廚子算個什麼東西?一個江湖野廚湊起來的草台班子!
聚寶通手伸得也太長了,真當這京城餐飲界是他家銀庫,想怎麼擺佈就怎麼擺佈?
依我看,冇什麼好商議的,立刻讓他們把書和卷子原封不動吐出來!
還有那個姓林的,有什麼資格拿著我們的東西去比賽?他的參賽資格也得削了!
還有,從今往後,凡是與聚寶通、澄味園有瓜葛的食材供應商,我們七十二家聯合起來,一律斷絕往來,我看他們拿什麼做菜!”
錢如海的激烈言辭點燃了許多人心中的怒火,尤其是那些同樣感到自身地位和利益受到直接威脅的酒樓代表紛紛麵露讚同之色,低聲附和。
“錢掌櫃此言差矣!”
一個聲音響起,眾人循聲看去,隻見趙如師傅扶著桌子站了起來控訴道:
“《天廚精要》是多少禦廚前輩和曆屆廚神耗儘心血一點一滴攢下來的寶貝,裡頭不光有萬千菜譜,更有廚道心法百條,豈是用銀錢可以度量,用人情可以買賣的貨物?!”
他聲音哽嚥了一下,繼續道,
“給了那些不知源流、不敬師承、隻曉得嘩眾取寵的野路子,那是糟蹋,是褻瀆!
還有那些曆年天廚大典的試題……
這比賽還冇開始,有人就先拿到了答案,這還比什麼?天廚大典的公正何在?神聖何在?”
趙如的話代表了根植於傳統廚藝體係中的道統觀念,引起了在場不少老師傅出身的掌櫃的深深共鳴。
技藝傳承的純粹性和神聖性受到玷汙,這比單純的商業競爭更讓他們痛心疾首。
就在群情激憤之際,謝文淵輕輕咳嗽一聲,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他端起麵前的清茶抿了一口,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錢掌櫃稍安毋躁,趙師傅所言確是在理,關乎技藝傳承之正統,不可不察。”
他話鋒一轉:“然,此事需分兩頭看,《天廚精要》與密卷外流,終究是沈大掌櫃個人贈予之舉。
聚寶通經商,未曾逾越《大夏律》。
另澄味園來自大夏天南海北的各方廚子參賽亦符合光祿寺明頒佈之章程,我輩若因憤慨便行聯合斷供、逼迫削籍之舉,手段是否過於酷烈?
若傳揚出去,恐令世人誤解,以為我七十二家名樓器量狹小,懼怕後進挑戰,反失風度,落人口實。”
他微微抬眼,目光清明:
“依謝某愚見,不若以我正店合議之名義聯名撰寫呈文,將此事之利害關係,委婉陳情於內務府及光祿寺諸位上官。
申明我們為維護天廚大典薦賢舉能、技藝為本之初衷,懇請上官明察,於規則框架內,審慎處理,以保全天廚大典之公允,亦保全我輩之體麵,如此方為上策。”
謝文淵的話雖然未能完全平息一些人的怒火,卻也讓一部分傾向於文明解決、注重官麵文章和自身清譽的掌櫃點了點頭。
將矛盾引向官方裁決,無疑是風險較低、姿態也更高的選擇。
“嘿!”
一聲粗豪的笑聲突兀響起,馬嘯天抱著胳膊看著眾人道:“老子是個粗人,冇讀過幾本書,不懂你們這些彎彎繞繞的規矩。”
他大手一揮,指向山下燈火璀璨的京城:
“我就知道吃飯的傢夥是手藝,就因為那姓林的小子和那些廚子得了本彆人送的好書你們就不讓人上場比試了?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啊!
真要有本事就在賽場上真刀真槍把他比下去,那才叫真英雄,好漢子!
靠斷人糧草、削人資格贏,贏了也不光彩!”
馬嘯天的話直白粗糙,像把大錘哐哐敲在了一些人心裡。
實力至上,賽場見真章,這種觀念在崇尚力量的部分人中很有市場,也讓一些雖然不滿但自恃技藝高超的掌櫃心中升起了幾分傲氣與較量之心。
“馬掌櫃這話倒也有趣。”
一個帶著異域腔調、婉轉如鶯啼的聲音響起,賽琳娜眨著她碧藍的眼睛笑吟吟地說,
“在我們西域,乃至更遠的大食、波斯,最好的香料配方,最珍貴的食材渠道,商隊之間雖然也會保密,但遇到合適的夥伴也會相互交換,甚至共同研製新的味道。
因為大家都知道,封閉的寶藏可能會蒙塵,流動的智慧才能碰撞出新的火花。”
她環視眾人,笑容深邃,
“也許這位林師傅和他的朋友們真能帶來一些我們從未見過、從未嘗過的火花呢?
一味阻擋,是否也擋住了我們自己看到新風景的可能?”
賽琳娜的話從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觸及了封閉壟斷與開放交流的根本矛盾。
雖然在場大多數人未必讚同,但這番言論讓爭論的層麵,從單純的有損七十二家名樓利益轉向更深的關於廚藝未來發展的理念之爭。
錢如海再一次將翡翠串磕在桌子上,大喊著:“胡說八......”
一直閉目的瑞嬤嬤眼皮微微動了一下,蒼老的聲音響起打斷錢如海的話:“行了,吵吵嚷嚷的,像什麼樣子。”
她睜開眼淡淡道:“我在宮裡時,太後她老人家最看重規矩,也最看重體麵。
底下人爭強鬥勝,她老人家或許不管,但若是鬨得太過,失了公允,讓該進宮的東西沾了是非,那纔是誰都擔待不起的麻煩。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爭一時之氣,是怎麼把這場天廚大典安安穩穩、體體麵麵地辦下去,彆讓規矩二字成了空話。”
瑞嬤嬤的話重若千鈞,將問題直接拔高到了“可能驚擾宮廷、影響貢品選拔”的層麵,讓所有人心頭都是一凜。
是啊,爭歸爭,鬨歸鬨,若是真影響了天廚大典的順利進行,甚至讓宮廷對選拔結果產生質疑,那在場所有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吃不了兜著走。
瑞嬤嬤的話讓大家開始議論紛紛,觀雲台上各種聲音交織,一時間難以統一。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高座上自始至終未曾發一言的雲裳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