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天翊帶來的那盒酥糖還攤在石桌上,五彩斑斕,甜香未散,林薇薇把蓋子蓋上,留著等明天吃。
聽完他關於大賽三階段凶險的分析,林薇薇道:“也就是說,從初試開始,食材就可能是個坑,官家提供的保不齊被人動了手腳,那若是我們自己花銀子買呢?澄味園裡能用自己買的食材來練手麼?”
蕭天翊頷首:“按規矩是可以的,隻要提前報備,經光祿寺派來的查驗官確認無毒無害、符合賽題要求便可使用,不少對自己手藝有信心又對官供食材不放心的大廚都會走這條路。”
林薇薇想著要不把當時賣鹵味得來的錢取出來自己買食材來用,但蕭天翊又發話了:
“薇薇,這裡頭水很深,一來,京城最好的食材供應大半捏在七十二家名樓及其背後關聯的商行手裡,尋常廚人能買到的多是次一等的貨色,與那些名樓用慣了的頂級材料相比先天就吃了虧。
二來自己帶食材風險也大。
十年前上一屆大典就出過一樁事,一位從江南來的名廚傾儘家財購得一尾極為難得的冰湖銀鱖,指望靠它一舉奪魁。
結果賽前一夜,那魚在暫養的水缸裡死了,死狀蹊蹺。
那廚子激憤之下當眾喧嘩,指控有人下黑手,卻被反誣他保管不善、意圖訛詐,最後以擾亂大典的罪名被拘了去,比賽資格取消,人也吃了官司,家業都敗了。”
“查出來是誰做的嗎?”
林薇薇皺眉問道。
蕭天翊搖了搖頭:“事後誰也查不出到底是誰動的手腳,但自那以後,民間廚人對自帶貴重食材一事便多了十二分的忌諱,不是買不起,是怕無福消受,反受其害。”
林薇薇聽懂了。
這不隻是錢的問題,更是勢力碾壓和潛在威脅。
你傾儘所有買來的寶貝,可能轉眼就成了彆人毀掉你還讓你有口難言的利器。
她抿了抿唇,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個小包打開。
裡麵是一金色令牌和一張金票,令牌上刻著“聚寶通”三字。
“這個是我賣鹵味配方所得。”
她將令牌和票據推到蕭天翊麵前。
“那位管事姓趙,叫趙鴻飛,你能否幫我個忙?替我去聚寶通把銀子取出來,我想買些東西,未必是多貴重的山珍海味,但一定要是合我心意的食材,有些東西,官家未必提供,市麵上也難尋,但我或許用得上。”
蕭天翊的目光落在那枚金色令牌上,愣了一下。
聚寶通?這是他名義上的生母沈清名下的產業。
“你想清楚了?這筆錢是你立足的根本,大賽固然重要,但若因此露了財,或買了東西卻用不上、反遭人算計……”
“我想清楚了。”
林薇薇斬釘截鐵地打斷他,
“這筆錢原本就是用來翻案和安身立命的,現在天廚大典就是通往這兩個目標最近的路,該花的錢不能省,至於算計……”
她嘴角勾起:“我既然敢買就想好了怎麼用,怎麼護。”
蕭天翊不再多言,伸手接過令牌和票據,將它們妥善收入自己懷中貼身的位置:“好,我稍後便去,你需要多少,買什麼,可先列個單子,我讓風進尋可靠渠道去辦,比你自己出麵更穩妥。”
“嗯。”
林薇薇正要說什麼,門外已傳來周旺那特有的大嗓門:“林小哥,快出來瞧瞧,我又做了紅燒蹄髈,香得嘞!”
話音未落,周旺已端著個海碗出現在門口,碗裡是顫巍巍、油亮亮的紅燒大蹄髈。
風進橫刀攔住了周旺。
“哎你什麼人?”
周旺懵了。
“冇事,風進,讓他進來。”
林薇薇喊道。
風進讓開來,周旺端著碗走進來,在看到院子裡坐著的蕭天翊時,他瞬間變得有些拘謹。
“有客人在啊?”
他語氣帶了點拘謹,卻還是忍不住把碗往前遞了遞,眼含期待,
“這是剛出鍋的,這位公子,您也嚐嚐?”
蕭天翊臉上恢複了慣常的冷峻。
他目光從那碗蹄髈上掠過,色澤紅亮,湯汁濃稠,肉質看起來很是酥爛。
他對著周旺幅度很小地點了下頭,淡淡道:“聞著挺香。”
周旺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連聲道:“這位公子過獎,過獎!”
林薇薇也笑著站起身,對蕭天翊道:“時候不早了,你也該回去用飯了吧?”
蕭天翊“嗯”了一聲,起身。
走過她身邊時,他側首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語:“自己當心,食材單子想好了寫下來,我們明天再來。”
“知道了。”
林薇薇點頭。
蕭天翊不再停留,對周旺再一點頭,便轉身離去。
墨色勁裝的背影挺拔如鬆,很快融入門外漸濃的暮色之中。
等看不到他和風進的背影,周旺這才湊到林薇薇身邊小聲咂舌:“林小哥,你這朋友氣勢可真足,往那一站我大氣都不敢喘。”
他頓了頓,又嘿嘿笑起來:“不過人好像不壞!走走走,快趁熱,大夥兒都做好飯等著你呢!”
林薇薇被他拉著往外走,回頭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糕點,順手拿了起來:“我這兒也有糕點,大家一起嚐嚐。”
蕭府,華燈初上。
晚膳設在小花廳,菜式精緻卻不算奢華,沈清記憶裡關於蕭天翊這個兒子的事情不多,她也不是特彆瞭解蕭天翊自幼慣吃的口味,隻能問管家福伯打聽著備了些他愛吃的菜。
沈清今日特意吩咐廚房加了道邊關那邊常吃的炙羊肉,撒足了孜然和粗鹽。
蕭天翊坐下後,沈清拿起公筷給他夾了一筷子羊肉到他碗裡,開口說道:“你可知我今天見了多少幅美人圖?”
她微微搖頭,笑意加深:“咱蕭府的門檻都快被各路媒人給踏平了,安國公家的小姐聽說工筆畫是一絕,栩栩如生,劉尚書家的姑娘擅繡雙麵蝶,心思精巧,還有江南米商巨賈家的獨女,媒婆說給出的陪嫁據說能堆滿半條街……當真是看得我眼花繚亂,頭都暈了。”
她說著,將目光落在蕭天翊臉上仔細打量著他的反應。
蕭天翊吃飯夾菜的動作不停,從鼻腔裡淡淡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冇多抬一下,夾起碗裡的炙羊肉認真地咀嚼著,他不關心這些。
沈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夾了一筷子炙羊肉吃得津津有味:“你可是心裡有人了?”
蕭天翊嚥下羊肉,拿起茶杯喝了口水順順。
沈清是誰啊?現代上過富豪榜的女商人,識人無數,能看不出來他這點動作的意思?
“跟我說說?我跟你保證,隻要那姑娘人品端正,心地善良,對你是一片真心實意,無論她是什麼身份,隻要你喜歡,她為人清白良善,娘都舉雙手讚成。”
蕭天翊聽了這話有些驚訝,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有些奇怪。
“門戶之見是給彆人看的,日子是你們兩個人關起門來過的。”
沈清壓低聲音,用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我上輩子看夠了浮華虛名,這輩子隻盼著你能得一心人,平安喜樂,你爹他……也定是這般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