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將聽泉閣的老牆照得暖融融的,林薇薇捧著那本《京華正店風物考略》看得起勁,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她不知道中午讓她這頓飯吃得不是滋味的“罪魁禍首”此刻正站在澄味園門口。
蕭天翊站在澄味園門前,身後跟著捧著一個精緻竹篾食盒的風進。
澄味園管事劉公公聞訊小跑著迎出來,臉上堆著恭敬的笑,這位可是今早纔在朝堂上被陛下親賜先皇佩劍的少年戰神蕭將軍,京中眼下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蕭將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劉公公躬身道。
蕭天翊微微頷首,將手中一個稍大的油紙包遞了過去:“劉公公,今日在朱雀大街偶得一些新奇點心,想起我一個兄弟初來京城,多半還未嘗過便順路送來。”
劉公公一愣,連忙雙手接過,那油紙包還帶著微溫,散發出甜暖的香氣。
他悄無聲息的用手掌在油紙包四處探了探,遞迴給蕭天翊。
這是例行檢查,不管誰來都要檢查。
蕭天翊接過油紙包,繼續道:“此外,家祖父聽聞有故人之後在此備賽,特讓我來探望一二。”
兩人往園子裡走著,蕭天翊打量著澄味園。
“祖父說,蕭家與京中老字號雖往來不多,但廚行盛事關乎民生體麵,若備賽過程中有需幫忙協調處,可儘管直言。”
這番話既親切又莊重。
送點心是私人情誼,自然不刻意。
抬出蕭老將軍的關心,讓這次探訪有了足夠的分量和正當性。
德高望重的老將軍關注京城盛事、念及故舊傳承,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最後那句“幫忙協調”,更是留足了餘地和善意,進可提供實質幫助,退也不顯突兀。
被李太監交待過的劉公公心領神會,連聲稱是:“老將軍掛念,實在是敝園的福分,孟嘗公弟子林生正在聽泉閣那邊琢磨菜式呢,將軍這邊請。”
他引著路,心裡卻轉了幾轉。
蕭家這位少將軍,看似冷峻行事卻周全細緻。
將蕭天翊引到聽泉閣門口,劉公公便離開了。
“咚咚咚!”
聽泉閣未關的大門被敲響,她抬起頭。
看到門口蕭天翊的一瞬,她露出清淡笑意。
“還以為你被那些提親的媒人堵在府裡出不來了。”
她打趣道。
蕭天翊走進來,風進將食盒放在幾上便退至門外,貼心地將門稍微合上了些,留了個縫。
聽到林薇薇的打趣,蕭天翊在她對麵坐下,將食盒往她那邊推了推:“這事用不著我操心,上午去逛了逛,看見蜜意齋還開著,就給你帶了些東西嚐嚐。”
林薇薇也不客氣,徑直打開。
五彩酥糖精緻如花瓣,旁邊還有醃梅子和金絲蜜棗。
正是蕭天翊在馬車上給她說的那些。
她拈起一塊粉色的放入口中,酥脆化渣,玫瑰與茶香交織,甜度恰到好處。
“唔,好吃。”
她滿足地眯了眯眼。
林薇薇自然地拿起一塊淡黃色的,遞到他嘴邊:“這個就是你說得喜歡吃的桂花味的吧?聽你說這個更清甜些。”
蕭天翊頓了一下,就著她的手低頭吃了。
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唇,溫軟的觸感一觸即分,帶著糖霜的微甜。
“嗯。”
他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沾了點糖屑的唇角,喉結微動,隨即移開,
“喜歡?下次看到彆的再給你帶。”
林薇薇笑著點頭,又捏了顆蜜棗,這才擦了擦手,正色道:“外頭冇人為難你吧?”
蕭天翊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杯桌上花茶:“我來是有正事,今日在味中天聽到些閒言碎語。”
他將那寶藍衫少年的話簡單複述,略去了自己出言警告的細節,隻道:“雖已無事,但你需更謹慎,大賽在即,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林薇薇聽完,臉上並無懼色:“我曉得了。”
蕭天翊眼神微沉:“薇薇,接下來我要說的,你需字字記清,這天廚大典絕非尋常比試。”
他蘸了杯中冷茶,在光亮的桌麵上畫出三道線。
“第一階,百味初試,地點就在澄味園後園賽場。
考題極簡,如至味在淡,限用最普通的食材一個時辰內成菜。
考的是化平凡為神奇的真功夫。
評判匿名品評,隻分過與不過,取前百人。
你昨日那豆腐,已顯崢嶸。
此輪關鍵在於穩和亮,但要提防食材被人做手腳,東西雖普通,但新鮮與否、品質高低天差地彆。”
林薇薇點頭:“從領到食材起,就得留神。”
“不錯。”
蕭天翊指尖劃過第二道水痕,
“第二階,八珍競巧,在皇家西苑,此輪最是凶險莫測。”
他詳細解釋了隨機兩人組隊、抽簽定主料、輔料庫爭奪的規則。
隨機兩人組隊是晉級的百名選手抽簽,每兩人隨機組成一隊。
考題將會提前三日公佈,範圍比較寬泛。
像之前的比賽裡有“山海之遇”考題,要求體現山珍與海味的融合,或“四時之序”考題,要求做出來的菜體現季節轉換。
抽簽定主料是比賽當日,現場陳列數十種涵蓋海八珍、山八珍、禽八珍等珍貴食材,但每隊隻能通過抽簽,隨機獲得其中兩種作為主料,且抽簽結果對對手保密至開賽。
另外,現場會設立一個公共輔料庫,內有百餘種優質輔料、調料。
但每樣數量有限,需各隊派代表在限定時間內競速取用,考驗廚師的策略與速度。
兩人需在兩個時辰內共同構思並完成一主菜一配點的套餐烹飪。
最終作品需同時體現抽到的主料特色、大會主題以及兩人協作的和諧度。
林薇薇聽得屏息:“隨機組隊?這豈不是……”
“很隨機。”
蕭天翊接過她的話,
“你可能抽到庸才拖累,可能抽到暗中使壞的對手,也可能抽到心高氣傲、難以合作之人。
而主料抽簽更是聽天由命,若抽到相沖或極難處理的珍材便是第一道難關,更彆說輔料還需現場搶奪。”
他輕啄一口茶繼續提醒道:“這一輪比的不僅是廚藝,更是考驗掌勺之人的應變、謀略能力,若有人在此輪動手腳最是防不勝防。
抽簽可做文章,隊友可被收買,食材可被動用,搶奪輔料時可能會發生什麼意外,你要有準備。”
林薇薇手指無意識地在菜譜上敲了敲:“也就是說,從知道組隊結果開始,我就得判斷對方是敵是友,然後在完全不確定主料的情況下,構思幾套備案,還要留出搶奪輔料的餘力。”
“正是。”
蕭天翊看著她迅速冷靜分析的模樣,心裡暗喜。
她總是這樣,驚濤駭浪前她還在想如何破浪而行。
他超愛。
“所以你需要提前準備幾套應對不同食材組合、不同主題的構思脈絡,我也會設法留意,儘可能提前獲知可能被動手腳的食材名錄。”
“好。”
林薇薇應下,目光投向第三道水痕,那裡茶水已快乾了。
“禦前終試在天廚台,陛下親臨。”
蕭天翊放下茶杯繼續說,
“此輪陛下當場禦定主題,往往宏大抽象,比如江山永固這樣的。
掌勺之人需在三個時辰內獨立完成三菜一點一湯的宴席,須用至少一種國本食材,預算內可任選皇家珍品,最終,陛下、太後以及幾位重臣共品共評。
此輪榮耀至極也凶險至極,殿前無小事。
最大的危險在於可能有人會行栽贓陷害之舉,在食材中動手腳,令陛下食後不適繼而構陷於你,此乃滔天大罪。”
林薇薇後背竄起一股寒意:“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