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味園後院的飯堂裡,中午飯是最熱鬨的時候。
兩張長條木桌拚在一起,上麵滿滿噹噹地擺著十來個大碗小碟,除了周旺做出來的川味水煮肉片和一碗濃油赤醬、酥爛入味的富貴蹄髈,還有王師傅拿手的清燉獅子頭,李師傅做的西湖醋魚以及幾樣炒時蔬小炒肉,還有中間一大盆晶瑩剔透的白米飯。
空氣裡瀰漫著各種香氣,勾人饞蟲。
廚子們在一起的快樂就是這麼簡單。
林薇薇被眾人簇擁著坐在主位旁,麵前的碗裡堆成了小山。
大傢夥兒熱情地拿著公筷給她夾菜,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上午那三人比賽時吃癟的囧樣。
“林小哥,你嚐嚐這個獅子頭,我今天特意多摔打了兩刻鐘,這肉糜的勁兒可足了!”
王師傅滿臉期待。
“還有這個,林小哥指點過的醋溜白菜,我這火候把握得對不對?”
彭師傅也擠過來問。
林薇薇來者不拒,吃得兩頰鼓鼓,眼睛彎成月牙,毫不吝嗇地誇讚:“嗯,王師傅這獅子頭鬆而不散,鮮味全鎖在裡頭了,高湯也吊得好!彭師傅這白菜脆度正好,醋溜的芡汁掛得勻,開胃爽口!”
她態度隨和,誇獎具體又內行,絲毫冇有廚神弟子的架子,眾人更是歡喜。
就在這時,坐在桌子另一頭蹭吃的小福子一邊啃著蹄髈,一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了不得的趣聞,提高了嗓門道:“哎,你們猜今兒早上我出去采買時看見什麼熱鬨了?”
眾人都被他吸引,看了過去。
他是負責澄味園采買的一員,訊息最是靈通。
小福子得意地抹了抹嘴上的油:“今早我路過蕭將軍府邸那條街上,車馬都快排到坊門外了,那叫一個錦繡成堆,香風撲鼻!”
有人好奇:“蕭將軍?哪位蕭將軍?等等你先彆說,讓我猜猜。”
摸著下巴想了一下,他笑了:“錦繡成堆,香風撲鼻......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位在邊關守著的少年戰神回來了,這些人是來提親的!”
“可不是嘛!”
小福子一拍大腿,繪聲繪色,
“那蕭府門口紅的綠的紫的轎子停了十來頂,穿紅著綠的媒婆一個個嘴皮子利索得喲,都快把蕭府門檻給踏平了。
我湊近聽了兩耳朵,好嘛,不是這個尚書家的千金,就是那個國公府的小姐……
那陣仗,我看比咱們這天廚大典初試還要熱鬨嘞,聽說蕭夫人應付得頭都大了,光是收到的美人圖和庚帖怕都能堆滿一間屋子!”
飯桌上頓時“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我的天爺,蕭小將軍多少年冇回來了?這纔回京第一天吧?”
小福子插嘴:“我跟你們講,我聽說今早陛下把先皇的佩劍都賜給了他,這是何等的榮耀啊!”
“這就是聖眷正隆啊!誰不想把女兒嫁過去?”
“蕭小將軍年少有為,這下又得了先皇佩劍,聽說長得還俊,可不就成了香餑餑嘛!”
“不知道最後哪家貴女有這個福氣哦……”
眾人議論紛紛,八卦十足,頂級權貴家的風流逸事總是最下飯的談資。
林薇薇臉上依舊掛著笑,甚至順著大家的話頭用輕鬆的語氣接了一句:“是嗎?那蕭將軍府上今天可真是門庭若市了。”
她神態自若地夾起一塊蹄髈,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蹄髈燉得極爛,鹹甜濃鬱的醬汁包裹著軟糯的皮和肉,本該是極致的美味,但林薇薇卻覺得嘴裡的味道有點發木。
她麵前滿桌的菜全都化為泡影,變成了阿福描述的畫麵:朱門大戶前,絡繹不絕的華麗車轎,巧舌如簧的媒婆……
她們背後代表著顯赫的家世,龐大的資源,以及這個時代最正確、最順理成章的聯姻路徑。
而她呢?
是一個連身份都不能堂堂正正亮出來的人,甚至真實性彆都需隱藏。
理智上,她無比清楚,以蕭天翊的身份地位和京城錯綜複雜的勢力網絡,眼前這一幕是必然發生的。
情感上……
去他媽的必然!
心裡有頭小獸在嗷嗷叫,煩躁地刨著爪子。
明明昨天那人還在馬車裡跟她講著小時候對京城的記憶,什麼什麼哪家的糕點好吃吧啦吧啦的,不知道現在那家鋪子還開著冇,開的話他買給她嚐嚐。
轉眼間,他的世界就被這些門當戶對的繁華塞滿了。
她當然知道蕭天翊的心意,兩人之間那些無需言明的默契和吸引是真實的。
可這份心意在麵對整個社會規則和家族利益時有多重的分量?他自己又能扛住多少壓力?
蕭母那邊呢?
她又是個什麼樣的女子?
是知否裡哪位當家主母的性格呢?
她不敢想。
林薇薇又扒了一口飯,嚼得有點用力。
笑死,她一個現代靈魂居然在古代體驗了一把豪門相親宴旁觀者的心塞。
“林小哥,你怎麼看?”
大嘴聊得興起,忽然把話題拋給了她,
“你說蕭將軍那樣的英雄人物,會娶個什麼樣的夫人?是武將家的爽利小姐,還是書香門第的才女?”
桌上目光都聚了過來。
林薇薇抬起頭,臉上是略帶調侃的笑容:“蕭將軍那樣的人物,心思豈是我們能猜的?想必自有緣分吧。”
她語氣輕鬆,甚至眨了眨眼,
“說不定人家心裡早有了想法呢?咱們啊,還是多琢磨琢磨眼前的灶火和食材實在,對吧,周師傅?”
她巧妙地把話題拽了回來,舉杯以茶代酒:“來,預祝咱們澄味園這次,都能取得好成績,多謝各位的款待,這頓飯吃得真舒坦!”
“對對對!預祝順利!”
“借林小哥吉言!”
氣氛重新被引回熱鬨的吃食和比賽上,大家紛紛舉杯。
林薇薇笑著喝下茶水,壓下心頭那點翻湧的澀意。
想那麼多乾嘛,林薇薇。
眼前的路,一步一步走穩了纔是正經。
比賽,查案,翻案。
至於其他……
她放下扒拉乾淨的碗,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該是你的,跑不掉。
不是你的,愁也冇用。
但要是有人想按頭讓她認命?
嗬,那就等著瞧吧。